致命魅力





肾上腺素叫你疯，多巴胺害你渴，内啡肽让你半年见不着面也能苟——如果说爱情是激素的奴隶，婚姻是契约精神的执行，生活像价值观念的漫长交手，回忆如同闪着雪花点的过去式老电影，所有誓言在一百年后寂寂无声，那什么才算是此刻我爱你的直接证明？


Side A. 绅士的真空五分钟赴约法则

跟人第二次单独出来的时候，王杰希就发现喻文州赴约有提前到的习惯。
喻文州等人通常喜欢站在某处，踱步或左右张望对他来说似乎并不必要。多数时候，他只单单站着，脚跟稳贴地面，目光平落前方，单手插袋的话，另一条手臂就自然垂落身侧，他既不摆弄手机，也不挂上耳机听音乐，甚至很少低头看表，好像真的只是沉浸在“等待”这件事本身当中。
挺有意思的一个人。初次见到这么等人的喻文州，王杰希心中禁不住啧啧称奇。后来见得多了逐渐不以为奇。再后来，就变成了次次见到都心动不已。
记得有一次是四赛季夏休期那阵，王杰希到G市见他，两人第一次不以参赛选手的身份约在体育馆门口。喻文州的城市台风刚刚过境，天空一片水洗过的蓝，太阳把路面晒得灼热而干燥。王杰希还没下车，隔着红灯就远远看见了街对过的喻文州，机场入市里的路况不好，让他等久了。喻文州站在树影里，仍作不急不慢的模样，他头发剪得更短了一些，浅蓝色衬衣显得人清爽、精神，袖口整齐堆叠后固定在肘侧，单手插袋，另一只手里抓着两瓶矿泉水，似乎在看街上来往的车辆。
见王杰希出车门，他抬手一指不远处，得过天桥。这下王杰希有点躁了，几乎是跑上的楼梯，边捋被汗浸湿的衣领边打给他，嘿，他还真是不急。
王杰希接过他递来的水灌了几口，说这天太热了，你怎么没找个凉快地方等着。他答哪里等都一样，刮台风几天没见太阳了，晒晒正好。王杰希好奇，说你怎么等得一点也没不耐烦呢。他答，可能是天生好脾气？王杰希没词了，他一向守时，让人等了半小时心里到底过意不去。
“所以，你是想让我批评你？第一次约会就敢迟到，王队反省一下？”喻文州揶揄他，笑意更甚，让他顺便再反省反省为什么约会还选体育馆门口。
“也就体育馆还算熟，有控场感。”王杰希虚心接受批评，一时忘记那间体育馆边上的酒店分明是喻文州给他订的。
后来他们的很多次见面王杰希都是卡点抵达。他既舍不得让人久等，出于私心又太想看这人等着自己的样子。因此这个时间务必精准把握在五分钟为宜，仅仅容许手表的分针转动一格身位。
他俩数不清的碰面地点有可能约在网吧、停车场、街心花园、电视塔下、广场喷泉前、旅馆门口、甚至天桥中间，再不然就是某段鲜有人经过的走廊，某条有标志物的巷子或某家经常光顾的啤酒摊。最频繁约的还是要数飞机场和火车站，那里人潮涌动，空气窒闷，尤其是不巧赶上春运的时候，周围人脸上无一不写着烦、焦虑、家在呼唤。
可喻文州就是有本事让他永远那么自信。因为无论约在哪儿，王杰希要做的只是去拨开那些不相关的建筑物，行色匆匆的过路人，沿街播放的音乐，车辆轰鸣，食物热气以及闪烁的霓虹灯……一切无关紧要的尽头，喻文州一定已经等候在赴约地点，只等着跟他说上一句“你来了”。
想想能不心动嘛。
等人的五分钟如果能够站着，喻文州无一例外会选择站着。起初他以为喻文州是出于一种谦恭，只适用于刚认识还不太熟的人或长辈。后来才发现，这是被喻文州自然划归到等人定义范围内的事。
你看这个“等候”的“候”字，左边是立人旁没错吧？喻文州笑着这么跟他讲过一次。
喻文州的站姿几乎算得上挺拔，或者说用优雅一词来形容更为贴切，多了些天成的意味，不那么规规整整。相比之下，他自己在非正式场合的站姿就散漫多了，甚至有点垮。
啧，瞧瞧这人，就是不一样，随便往哪儿一站都是衣架子。王杰希暗自品评，丝毫没感觉自己戴了什么滤镜。
王杰希还发现了特有意思的一点：喻文州等人就是等人，除了等人他几乎什么也不做。
快节奏的时代里，人们总是不由自主地把事情尽量塞满每一段可利用的时间。但喻文州例外，他可以做到把一段时间抽成真空——手机事务出门前处理完，即便再有临时消息也不急在这五分钟，五分钟这么短拿来碎片化阅读并不明智，多半是信息过脑，无所获益，音乐留给路上听岂不更好，戴上耳机等人很有可能会错过接收对方已来到的第一讯号……
“很难理解吗？”
喻文州露出一点无辜的表情，马上又恢复了笑容：“当然，准确约好目的地是一切前提，万一约岔了，我也没机会游手好闲五分钟。”
“完全理解。就是觉得这么做未免也太绅士了吧。”王杰希其实就只想夸夸他。
“别这么说，这只是一个私人习惯。”喻文州笑。
不，这的确很绅士。作为被等的人充分感受到了尊重，甚至应该说是殊待。喻文州太谦虚了。
“可以定义为……真空的五分钟了。”王杰希试图收敛心头满溢的赞赏，只给出一句特色化评价。
“哈，很有意思的描述。也不能算完全真空吧，我会去想一些固定的事。”喻文州说。
“所以，在等我的那五分钟内，你也会想固定的一类事？”
王杰希悄悄伸手，想要抓住那条溜滑的鱼尾。
“没错呀是这样。”喻文州顿了顿，不露声色地看过来，“你猜猜看。”
果然，那条小鱼轻轻摇了一下尾巴，蹭过他手指灵活地游走了。王杰希的好奇心被勾了个彻底。
好奇的王杰希终于在某天忍不住打给了喻文州亲爱的队友，问对方知不知道喻队有个等人提前五分钟的好习惯。
“我当然知道啊，队长他不是一直这样吗？去打比赛的时候开会的时候，队内聚餐团建还有去青训营他哪次都比约定时间提前个差不多五分钟吧！哦，还有队长好像早上起床和去洗澡也喜欢提前五分钟……”
电话那头黄少天滔滔不绝。王杰希非常后悔确知喻文州的五分钟并不仅限于他一人，也不止适用于跟他约会，当然，这些他早预料到了，可听黄少天说还是失落了一下。
“哈？队长想什么我肯定不敢问，打比赛前想战术开会想发言，聚会团建想交通路线吧，去青训营大概会想之前撸过的那只流浪猫还在不在之类的我猜，至于起床洗澡很好理解啊！他动作比较慢嘛，这绝对属于战略式提早……”
电话那头黄少天讲得津津有味。王杰希更悔了，给黄少天打什么电话呢，他只想搞搞清楚喻文州约会前那五分钟在想什么罢了。所以，少天你为什么会知道你队长起床洗澡的事？
王杰希啪地摁下挂断，一分钟后还是切了条QQ过去:手机没电了回聊。
与此同时，“没电”的手机突然震个不停，屏幕正显示出“喻文州”三个漂亮的方块字。
“王队，”喻文州话音里夹了点笑意，“不会还在纠结之前那个问题吧？”
王杰希供认不讳。为这五分钟他猜了快小半个月，自打上次分别，他在对方的“热心帮助”下已经排除掉几十项看似靠谱的错误答案，像是约会当天的交通景点美食天气，关于比赛视频的疑问，棘手的队内工作，打算分享给他的音乐电影或博物馆展讯，诸如此类通通不对。
“你在想我么？”王杰希脱口而出。
这是他三天前无耻提交上的最后一次猜测，不能更笼统，却也不能更“恋爱正确”了。
回答他的是喻文州一声饶有深意的低笑：“王队，不太对啊。”
此刻，电话那头的喻文州听起来心情分外美丽。王杰希却有点痛心疾首，甚至开始怀疑这从头到尾很可能是一场由对家精心策划、用以坑骗他脑细胞瓦解他意志力的黑心游戏——那五分钟内喻文州单纯就是在扮演一个原地不动的读条术士。
“但也不能算全错，杰希你还猜吗？”电话那头喻文州刻意放低了嗓音，“那我来公布答案吧……”
只听他慢悠悠说了一句：“约会复盘。”
王杰希耳根发烫血条清零，好半天才憋出话：“……职业病方面，战术大师的高度的确令我望尘莫及。”
这四个字绝对得带回去细品，藏起来反复品。



Side B. 魔术师的心思你别猜
“你才是真的让人无处可猜。”过了好几年，再提起五分钟那件事，喻文州突然说自己不过是稍稍扳回一局而已。
王杰希这个人的性格有多奇，去看看荣耀里他的王不留行什么样子就知道了。
那意识，那操作，那无从模仿的技能树，防不胜防糊你一脸的扫把，以及冷不丁丢出来制造大片火海害你玩命逃跑的熔岩烧瓶。如果把这些年拿来描述魔术师的词汇堆到一起，无疑会形成一座美妙的小山：天马行空、变幻莫测、匪夷所思、不可思议、出人意料、难以捉摸、出神入化……喻文州几乎能看到王不留行骑着扫把在小山顶上快乐地翻了个身。
没人知道魔术师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圈内有句老话不就那么说的吗：杰希大神的心思劝你别猜。
“魔术师”是唯一一个加封给操作者本人而非角色的称号，只可惜后来魔术师变成了被封印的魔术师，王杰希那些奇思妙想便只好在荣耀以外的地方找补。
这么说起来，喻文州私心里倒要感谢这道封印了，让他不知多少次有幸见识了王杰希的奇妙剧本。
“我很难猜？”主驾驶座上的王杰希偏头看过来，稍稍眯起眼睛，他调低了车载广播的音量，叫喻文州说来听听。
喻文州从一件发生在第五赛季的事聊起。
当时两个人好了刚刚一年，微草蓝雨两支队伍也还年轻，往后那些矛盾、冷战、分手复合，那些不能分享的难捱和各自为营的心事，当时统统还不存在。王杰希一通电话，喻文州当天就赴B市欢度夏休跟人游戏外卖美滋滋去了。宅家整整一周后，俩人被临时查岗的王杰希老妈直接拎出家门，终于暴晒在帝都不可直视的骄阳下，一人手里还拎着几包生活垃圾和空外卖盒。不愧是战队食堂培养出来的合格伸手党，俩人对视一眼，啥也别解释了，“菜”是原罪。
“上哪儿去？”王杰希拖着人出了公寓，往大马路上走。
“去你以前常去的地方转转吧。”喻文州笑眯眯地。
东四大街真没什么好逛的，王杰希边走边说。
印象中他们走马观花游览了一座三进的四合院，传说是纪晓岚的外宅，走到古槐树底下，几位老爷子拉来马扎准备下象棋，王杰希吹起口哨想逗逗人家鸟笼里的鹩哥，走呀走呀，喻文州又顺手从旧书摊上淘走一本老画册，讲京城风物的那种，见到墙角有对抱鼓门墩还好奇地垂手摸了摸。走到最后两人钻出灰墙窄胡同，一抬头，看见了曾被大火烧过的隆福寺，王杰希跟他惊奇道，它重修了呀要不咱上去看一眼……
“你记得可真清楚。”王杰希感叹。
“定期复盘的功劳。”喻文州甚是得意。
“还以为你会把那天算作帝都酷暑一日游呢。”王杰希握着方向盘，目光仍落在前方街道。
从喻文州的角度看去，恰好能清晰分辨出他嘴角轻轻翘起的一点弧度。这人嘴上说着那天约会乏善可陈，心里还不是想听他继续讲下去？
“B市俯瞰挺美的。”喻文州努力搜寻着回忆，“我记得那座寺某个方向望过去，正好看得见故宫角楼，还有景山的万春亭，北海公园的白塔，当时你指给我的。”
再后来呢，王杰希说他记不清了，到现在有小十年了吧谁还记得。
喻文州偏偏记得。而且喻文州认为这人说记不得很有可能是在害羞。因为后来，被晒蔫的两个人踩着落日一路走到王杰希小学门口去了。本来王杰希都不愿意去了，说暑假小学开得什么门哪，学校早给扒了也说不定，这片儿多少老房子都推平给市政府征用了，这几条街跟他读小学那会儿太不一样了。走到跟前，才看见学校不但没扒，老操场上还有好一帮毛头疯小子正踢足球呢。他俩没进校门，传达室保安都不知道换几拨了，毕业快十年哪还能有人记得他一个小学生呢？
喻文州问要不要给他拍张照，他不太好意思地挨过去，有点害怕背后校门突然大开，小同学们涌出来都得喊他叔叔。
喻文州递手机给他看，王杰希一指，说这儿也帮我拍一张吧，然后走到上张照片里意外入镜的电话亭，还有模有样地举起了听筒。
没一会儿，喻文州正拍照的手机响了，一看来电人，明明站在对面，屏幕上三个熟悉大字。喻文州好笑地接通，对面说：“没想到这个公话还能用啊，咳咳……喻文州同学，是我，王杰希啊，你暑假过得怎么样啦？作业写完没有，什么时候能找你踢球啊？”
“当时你怎么想到的？”
车子停在红灯亮起的路口，黄昏柔和的光线洒落街边，很快路灯就要一盏盏亮起，距夜幕降临不会太远。喻文州偏爱这种天色。恰似那一天。
“真有意思，换我的话一定想不到。”喻文州笑着感慨，有些浪漫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旁人无从效仿。
“但你都能记住。”王杰希靠过来短暂握了一下他的手，嘴唇翕动，像有许多话将说未说。
王杰希摁亮手机递过来：“要不今晚吃铜锅涮肉去吧，别回家做饭了。”
说是快十年前，可那顿晚餐吃了什么王杰希倒没忘记。
“不嫌堵呀？”喻文州接过他手机划拉了几下，开始查路况，“导航显示好几段都是红色。”
“没事儿，你就继续讲，还有哪件事让你觉得神奇，堵我正好多听会儿呗。”
喻文州只好又担起车载主播的重任，绘声绘色从第三赛季刚出道的魔道学者讲起：
十八岁，小王挥着他那把灭绝星辰横扫竞技场碾碎新秀墙的时候，十七岁的小喻意外收到一件远道来的礼物，拆开一看，是个印着微草LOGO的硬壳本，扉页正中还显眼地写着：喻文州惠存，请使用此笔记本记录我的数据。
二十二岁,王队率微草把冠军奖杯从蓝雨手里抢回来那年，原本打算上雍和宫求个吉祥签，听说特别灵，没承想被对家以不可告人手段获知了消息。正所谓一山容不得二虎，一庙容不下两张冠军签，王队老谋深算暗换战术，嘴上答应着好哇，那咱就一同求签，带对家单纯无知的喻队大冬天直奔了雍和宫，行动上却佯装迷路，七拐八拐把人骗到无名巷弄某家小破音像店，一张绝版专辑就给收买打发了。
二十四岁，准前男友某杰希因为冷战已经五天没跟对象联系。季后赛首轮蓝雨主场失利惨败于兴欣一一驳斥完十五位批评质疑蓝雨的记者后足足过去两小时，心情欠佳的喻文州才想起来还谈着个“云恋爱”，终于肯掏出手机，看看自己养的电子宠物某杰希。什么？一通电话都没有,一条短信都不发！QQ消息空荡荡,冷漠渣男在人间？喻文州感觉这日子没法过了这对象谈不好了，愤然开门差点被绊一跤，一箱凉茶躺在地上跟他打招呼，白纸黑字龙飞凤舞地写：看你比赛了，感觉你今天应该特别生气，就先别生我气了，喝凉茶消火^ ^（ps热心市民本少天代笔，队长我另外多一句嘴他这茶买得不对……）
二十九岁，退役再就业老王喜提新车，表示想试试他家喻先生的车技。为证明自己已经是一名合格的B市老司机，喻先生关掉导航，奋勇驶向了令B市司机闻风丧胆、罚单吃吐的西直门立交桥，传说此桥蕴含着中华民族伟大的智慧结晶，当年敌军攻上去就再没下来过。只见喻先生平稳行驶在盘陀路上，一会绕了个蝴蝶结，一会绕了个中国结，俨然已被此桥恢弘繁复之精妙设计深深折服。二十分钟后，喻先生遗憾地表示大概回不到之前切进来的那条路了，老王神秘示意，那你就大胆照直往前开，前方就当目的地。没出三分钟，道路左前方出现了喻文州几次说想来却从没来过的B市天文馆。
三十岁的王杰希好像依然让人捉摸不透，他把车往路边一停，拉开门就朝外跑。
“你去哪里？不是说吃饭吗……”还坐在副驾上的喻文州正准备下车跟去。
王杰希远远地回头喊：“车里等我，马上回来……”
所以，这次又会是什么惊喜剧情？还是猜不透啊，战术预判对魔术师无效，就算再来一百次约会复盘也依然无效。
不急，反正等他是喻文州最擅长的事之一。
十分钟后，王杰希气喘吁吁地朝他跑过来，跟当年天桥上的情形倒有几分相似。喻文州这侧车门被拉开，眼前出现一束红玫瑰和魔术师无比认真的脸。
“你今天对我说了好多话……我，需要一束花，我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又一次疯狂爱上你了喻文州。”
喻文州勾着他的肩讨了一个浪漫至极的吻：“我还以为你要求婚。”
“那，现在考虑一下跟我结婚。”


什么才算是此刻他爱他的直接证明？他答不出，但对他来说，这个人始终散发着某种致命魅力，写在基因里，那是他爱的初始码和爱的墓志铭。



全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