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也慈把那个白色信封丢在会议桌上的时候，青木本能地感觉到一阵不妙。
四天王并不是需要一起坐办公室的岗位，开会或者其他被召集的场合下在联盟的会议室里挑一间就可以了。久而久之，这个临时的选择就成了不成文的规定里固定的场所：其他人不再使用这间会议室——于是房间里首先堆满的就是四人无处安放的快递盒与办公用品。
青木的护腰靠垫、波琵的零食盒子还有八朔闲置的画具都横七竖八地堆在多余的椅子上，最后就连在联盟有独立办公室的辛俐也搬了两箱东西进来。
“这一个季度下来大家也都辛苦了。正好帕底亚的文化部门引入了一些其他地区的戏剧，各位也该是时候放松一下。”也慈推开会议室门，离去的步伐似乎显示她对员工们受到的待遇非常满意。
（2）
“好家伙，歌剧——这周五在桌台市。”辛俐接过被波琵迫不及待拆开的信封，从里面抖出四张联票，“晚上七点半到十点。”
似乎是个适合略微打个盹的场合。青木迅速得出结论。他决定坦然接受这一切。
然而辛俐比他的想法先进不少。“诶不对。”这姑娘用略带夸张情感的发语词抢过话柄，“咋办，我和波琵不是早就约好去焙固镇的陶艺工坊体验班了嘛——诶波琵，那里肯定好玩，还能和土王一块捏泥巴，去不去？”
毫无疑问，辛俐指出了一条更加正确的路，但望着欢天喜地的女子二人组和神情凝重的八朔，青木意识到这条路在出现的时候就对自己堵死了。
“好解决啊——你俩再叫两个人呗。”抛下这句仿佛一锤定音的话之后，她拉着波琵到门外打电话去了。
“也好。”八朔忽然笑得比设法逃脱的两位还要灿烂，“青木，那就由你和小生各带一名同伴吧。”
（3）
手机响了起来，看见来电显示的小青放下吃到一半的土豆沙拉匆匆跑出食堂：“青木先生？”
对恋人使用敬称，这似乎是种怪异的习惯。在她的纠正之下，青木已经不常叫她“小青小姐”了，但她自己似乎很难跨过这道门槛。她刚想问对方收到护腰坐垫的使用感受——
“抱歉，在你吃饭的时候打过来了。”男子的声音显得比以往急切，“虽然有些唐突，但你周五晚上有时间吗？”
小青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正值午休时分，来往的人影不是赶着去食堂吃饭就是正在散步的情侣，没人注意到她——但她依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被听见了。
“当然有。”除了在宝食堂碰面——这已经成了一种惯例——之外，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机会一起出现在公众场合。即使是一起用餐，餐桌下因为意外而不时彼此触碰的膝盖也成了一种折磨，“青木先生，是要带我去别的地方吃晚饭吗？”
“你可能会有点意外……我这里有两张歌剧的门票。首席似乎认为这个可以作为大家这一季度加班的补偿。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用这样的机会创造‘约会’的条件。”青木的叹气声从听筒中传出，形成一股幻觉般的暖意。
小青琢磨着怎样才能惹他再发出这样的叹气声，过度思考的大脑却已经想象起一间昏暗的大厅，她和青木放在同一个扶手上的前臂——然后他会……不对，他会睡着。
这家伙……绝对会睡着！
等等这不是更好吗！
莫名蹦出的两行感叹句所幸没有妨碍她正常组织语言的能力：“我不介意啊，即使不算约会，算是普通的见面也不错。”
——当然现在没能实现的约会以后都是要补偿回来的！
对方似乎松了一口气：“确实不能算约会，你到时候会看见你们学院的八朔和……”
（4）
  当周五黄昏的余晖照耀桌台市的时分，橘子学院的学生们哗啦啦地从校门的坡道上跑下，分散在桌台市各处的街道上肆意庆祝周末的来临。
被卷入人群中的还有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前者穿着日常上课的衣服，只是那头金色的马尾辫披发造型上似乎抹了比平时过量的发胶；后者低头打理着身上其实已经很挺括的衬衫裙，正试图让自己端庄地走下台阶。
“真巧啊。”金发的男子发话了，“不过仔细想来你也为联盟做出了不少令人感动的成就，被邀请也是情理之中。对了，小生不记得是否在课上跟你们提到过舞台艺术……例如卡洛斯地区的音乐剧《钟楼怪钟》——啊，光是想起来，那梅洛耶塔和青铜钟之间的悲剧就令人潸然泪下！不知道阿寇——”
他不说话了，因为在不远处的巷口站着两个逆光的人影。前者在看见金发男子的刹那便系统性地忽略了在场其他人，朝他笑了起来。
后者在女孩儿面前略微挺直了脊背：“……或许我也应该提前换一套衣服。”夕阳照在他们相对的肩膀上，他的眼睛里映照出她微笑的嘴唇。
（5）
剧场的拥挤程度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因此他们没有寄放外套，径直完成了检票入场的过程。在进场的人群中青木感到一只柔软的手掌拉住了他的袖子：“一会我们按照这个顺序直接坐下来，我们就可以坐在一起了。”
他表示明白。但小青带着紧张的情绪叮嘱他一定要注意：尽管按照排列组合原理，当八朔老师无疑会和寇沙相邻而坐的时候，他们可选的座位组合就少了很多，但如果——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俩一时兴起选定了四个座位的中间两个，后果将会是毁灭性的。
他可以理解小青的心情，但他更担心的是黑暗环境对精神力的侵蚀。他还记得和她在宝食堂吃晚饭的那次，当他在桌面的阴影下回应了她的膝盖试探性的触碰之后，她把一块蛋卷失手掉在桌上了。想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按照理想的座位排序坐下，他最终还是把手臂试探性地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
小青的目光落在他的袖口，这时灯光熄灭了。十几种不同的乐音同时奏响，暂时剥夺了他的全部思考能力。一片掌心大小的热度悄然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臂逐渐变得沉重，仿佛要渗入椅子，逐渐融化。
“你冷吗？”他下意识地问，女孩的手似乎微微颤动着。她甩了甩发辫表示否认。
舞台的光线在她眼里跳动……他有些心虚地转过头。
“多么前卫。”寇沙在对某人喃喃地评论。
演员开始唱歌。他打了一个哈欠，舞台边上发光的字幕顿时模糊不清。
“太感人了……”另一个人回答道。
他睡着了。
（6）
青木先生睡着了。
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可是想到这里，剧场里的冷气就愈发旺盛地从四面八方袭来。
她屏住呼吸，像搬运一团飘飘雏的羽绒那样，用指腹逐个抬起青木的手指，直到他的整个左手手掌都被自己的双手包裹住。
他的体温——如果光从手掌判断的话，出乎意料地比她高一些。她试着把青木的手隔着一层裙摆安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忽然害怕起来，仿佛一束聚光灯正从舞台上方打到她身上。她竭力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剧情上，双手却出于某种代偿机制，贪婪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感受着他修建得当、边缘平整的指甲与指关节处似有似无的茧。
（7）
青木的梦境并不安稳。他和小青在锦汇镇某条街道上散步。他给小青买了一个七夕青鸟造型的棉花糖，自己却吃掉了糖果的大半。他提出再买两个作为补偿。“你居然在吃棉花糖的时候睡着了，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女孩恼火地驳回了他的补偿计划。
他的一只手被埋在什么温暖而柔软的东西里，可以确信的是，那并不是她因为赌气而糊在他手上的棉花糖。
他从梦中惊醒，尚未消散的梦境像回音一样复述着某句在脑海中反复上演的指控——青木迅速而心虚地转过头去，却发现对方也用类似的眼神望着他。在两人相握的手掌中，跳动着不知道属于谁的、混乱的脉搏。
灯光亮了起来。
“我的手刚才……”在中场休息嘈杂的人声中，青木忽然想到了一种令人担忧的可能性。话音未落，女孩的手从他的手心滑了出去：“我去下卫生间。”
他没经细想就追了出去，费劲地挤过一群正在讨论剧情的观众、几个在露台上吹风的情侣、匆匆绕过因为入戏太深而不得不出门冷静的八朔。他还没有想好自己应当如何再次开口，就和从卫生间出来的小青撞了个正着。后者灵巧地躲开了和他的正面对撞，而是踮着脚尖从绕到了他的身侧，用余光打量他的肩膀。
“你忘记带票根了。”他气喘吁吁地开口，小青特地换上的衬衫裙只有一个在胸前的假口袋，于是两人的票根都塞在青木胸前，“再进场的时候要用的。”
女孩愣愣地看着他，进一步加重了他心中的担忧。在嘈杂的人流中，他微妙地听见了小青的呼吸声。他们默默地往回走，经过检票口附近的一处墙角。他最终还是决定面对那个问题。
“小青小姐，你无须顾及我的感受。”他小心地和女孩拉开距离，“刚才我的手碰到了你的身体，是吗？”
“你发现了……？”
“虽然我刚才不能算醒着，但毕竟给你带来了困扰。”他担心的是还是发生了，“抱歉，擅自在梦里把手放在了你身上，如果你感到不舒服的话——”
“青木先生，”女孩低下头，睫毛几乎触碰到他的领带，“不是这样的——可是——这是什么新的羞耻play吗？是我看见青木先——你睡着了之后把你的手抓过来的——稍微也给我一点不承认的机会嘛。”
（8）
灯光再次暗了下来。小青悄悄地抬起手，试图冷却发烫的耳垂。“所以你还是感到冷了。”他们再次回到座位的时候，青木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肩膀上。
她忽然猜到了青木原本的担忧是什么——真是的，这家伙，如果和他猜的一样，那他追出来的时候，我应该会更加害怕吧。
从外套的领缘上散发出微弱的清洁气息。她可以闻到衣物护理剂和少许发胶的味道。挺括、略微粗糙的质感——或许青木的后颈也有类似的气味。她暗暗地在脑内的攻略手册上记了一笔。在呼吸的作用下，原本微弱的气息浓郁起来。一种异样的亲近感在顷刻间增加了外套的重量，几乎让她动弹不得。她下意识地拉下了这件衣物。一转眼却看见青木的手——这会儿局促不安地放在座位的边缘。
她翻过外套，摊开的前后片正巧遮住了两人之间的扶手。
这次不用她试探了，青木温热的手掌从外套下穿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9）
台上的主角开始唱一首咏叹调。“爱情中那些扭曲而秘藏的部分，总是能够成为艺术永恒的灵感。”黑暗中传来八朔老师打开口袋翻找手帕的声音。
“永恒的东西，永不前卫却也不会过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