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

01.
早膳过后又有侍女来报，夫人病倒了。夫人是早就落下的病根子，如今想是来势汹汹的倒春寒，夫人的病又发了。
家主冷静地传令下去，着人服侍夫人卧床休息，给夫人熬药。
夫人黄昏时醒来，家主正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仍冒着热气的药。家主扶了夫人起来，将药勺送到嘴边，用嘴唇试了试温度，一勺勺地给夫人喂药。彼时夕阳正艳，金红的火烧云铺向天边。夫人靠在家主怀里，不知是不是余晖的缘故，脸看上去竟有些红。
“小白槿要乖乖吃药，病要快些好。你不是一直想要看枫叶的嘛，等病好了，今年秋天我带你去看岚山的枫叶狩，据说岚山的枫叶特别红。”看见夫人飞快地点头，家主不顾夫人的反对当着一众侍女的面伸手揉了揉夫人的发顶，半是宠溺半是无奈道。
侍女们对这习以为常的场景早已见惯不怪，忍着笑纷纷低下头回避。
家主是极宠夫人的，这是本宅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02.
待到嘉月的春雨下过了，再待到清和月的雷响过了，又待到早月的梅雨急急逼走了春日，夫人的病仍不见起色。夫人窗前的木槿树方在仓促间蓄起了雪白的花苞，初夏的气息便扑面而至了。花苞见天长大，没过几日，又在仓促间绽开来了。花瓣望风而堕，一时间，整个庭院里都是飞洒的白色。
夫人每天除了喝药就是昏睡。醒着的时候，常常对着窗外的白槿花发呆。家主常来看夫人，有时一坐便是一个下午。夫人有时会絮絮叨叨地和家主聊，聊窗外的花，聊街头的新鲜事，聊“我每天都按时喝药哦”，用骄傲的语气，以一种撒娇的姿态。
家主把夫人的手握在手心里，听夫人一长串话说完，才伸手揉揉夫人的发顶。“嗯”。家主知道，夫人盼着秋天的枫叶狩。

03.
药是的确每天都在喝的，煮过的药渣堆在院角，连夫人身上，似乎都沾了些药的苦味了。

04.
夏末的时候，院中的花树已开的极盛。虫鸣声中，开得极盛的花像是约好了一般，都开始落了。庭院中像是下了一场大雪。
夫人早上咳了血。
最先发现的仆从要禀报家主大人，被夫人拦下了。夫人垂下好看的眼眸，说，家主大人政务繁多，日理万机，这些小事就莫要让他烦心了。
仆从还想说什么，望了望夫人白衣上落的白花，在夫人警告的眼神下张了张口，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黄昏时几个仆从商量着要把庭前落花扫尽，别让夫人看了伤心。夫人摇了摇头说，不必了。

05.
夫人说，时候到了，总该落的。

06.
夜幕降临前家主来看夫人了。家主一踏进夫人的小院，夫人就一扫先前的倦态，望向家主的眸中似乎也少了几分病气。夫人靠在家主怀里，只是说，就快了，快好了。
似曾相识的语气，七分宠溺，三分无奈。
旁边的侍从张了张口，想对家主大人说不是的，夫人早上咳血了，可是终究闭了口——夫人和家主大人的私事，毕竟不是下人们能过问的。
夫人静静靠在家主怀里，一直到了夜幕笼罩了外面的花树，朦胧得看不清了，才推推家主，“主人快去处理公事吧，莫要在这耽搁了。”没再提枫叶狩的事。
家主应下了，仍揉揉夫人发顶，说，那我过会再来看你。
至于后来家主有没有来，侍从不知道。毕竟天色已经那样黑了。
只有落花在庭前铺了一地，洁净的白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07.
秋日的尾声里，夫人的病越发重了，醒着的时间也越发的少。树上的花落得稀疏了，夫人也没精力看，几乎整日地躺在床上。
夫人又瘦了——这是家主说的，精神也越发不济。家主有时来陪夫人，夫人一日忽然对家主说，“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家主明白。但他笑着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夫人唇上，说，会好的。
夫人也笑了，也说，会好的。

08.
树梢的花已所剩无几。

09.
寒潮来得急，家主亲自给夫人送来了冬日的衣物。夫人躺着，家主坐在床边，两人无言半晌。夫人忽然轻声说，“主人先前答应带我去看枫叶祭的。”
家主一愣，随即揉揉夫人的发顶，“很快春日就到了，春日过后，夏日和秋日也会很快就到，届时，我带你去。”
夫人似是憧憬，又扑哧笑了，憧憬的神色黯下来：“可是秋日太远了......白槿走不动怎么办，主人背我去吗？”夫人抬着头看着家主，似是有几分期盼他的回答。
家主认真道：“好。”
夫人看着家主的红眸，将脑袋拱进家主的怀里。睫毛颤动，家主龙胆紫的衣袖上多了一点小小的深色印痕。

10.
夫人仍病着。家主不放心，命人将处理政务的案几抬到了夫人的卧房。新雪初降的那日，房中早已点了炭炉，温暖如春。夫人靠在家主怀里，絮絮叨叨和家主说着话。家主看着桌上的竹卷，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怀里的人。
夫人牵着家主的一只手，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主人先前说白槿重......
家主答，嗯。
怀里的人声音小了下去，说，那...主人背我会很累的吧？
又说，那白槿就不去了......
家主感觉到什么东西温温热热的贴上了他的手背，随即握着他的手松开了。等他再叫怀里的人，怀里的人不再应了。

11.
积雪覆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雪白的。




嘉月：三月
清和月：四月
早月：五月
岚山：真实存在，有名的赏枫胜地
枫叶狩：日本人用“枫叶狩”来称呼这一年度盛事。这是因为，平安时代日本贵族在举行风雅活动时，有摘取枫叶在掌中把赏玩的传统。
文学作品《万叶集》、《源氏物语》都曾提及，并拟为“狩”。这当然不是真正的狩猎，而是含有寻访的意味。到了江户时代，枫叶狩渐渐在庶民间流传，并发展成现在“以泊二食”的休闲度假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