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在厨房里做早餐的时候手机响了，在外面的茶几上嗡嗡震个不停。他正盯着锅里的鸡蛋等着翻面，没工夫接，等到把牛奶和三明治端上餐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去卧室叫起林恩以后才有空拿起看了一眼，是尼尔的电话，还有一条同样来自于他的短信，说妈妈刚刚打电话给他，他们的一位表亲过世，要他们两个下周回地狱参加葬礼。

葬礼。他咂摸着这两个字，脱下围裙，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

这对他来讲算是个不新鲜但够陌生的词了。人类死后总会举行这种仪式，但地狱不太兴这个，恶魔相较于人类来讲过于悠长的寿命以及特殊的生理心理构造让他们对死亡这个概念更为淡漠，他们的这位表亲大概是因为魔力够强，活得时间够长才能获此“殊荣”，不然一般的恶魔死去以后能有人给他立个碑都算是优秀的了。

“怎么了？”林恩梦游似的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坐在餐桌前问他，发际线的位置还带着濡湿的水汽，还未从睡眠状态完全清醒过来。天使昨晚备课到凌晨三点，现在整个人显得疲倦而柔软，半趴在桌子前的样子像一滩被烤得半化的黄油。

“尼尔的电话。”尼克回答道。把加了煎蛋的那份餐盘推到对方面前。“我下周得和他一起回地狱一趟，有亲戚去世了，妈妈喊我们去参加葬礼……”

他看着林恩用那种有点抗拒的表情盯着这个三明治的样子稍微觉得有点好笑。“家里没其他东西了，林老师，凑合一下。等会儿我去买菜。”

倒也不是说尼克做饭难吃什么的，但他们的好房东在饮食方面稍稍有些忌口，尤其嫌弃夹了蔬菜的三明治和全麦面包，这种嫌弃并不造成什么很大的影响，仅限于当在有其他食物可供选择的情况下，就算这两样相较于其他食物来讲要更加便利与快捷也不会成为他选择的目标、以及在迫不得已需要食用这两种食物的时候他的吞咽速度会显著下降。

所以当尼克看着他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慢悠悠咀嚼着面包并且挑剔地挑出其中的生菜叶的样子时很难不生出哪种看啮齿类动物进食时特有的满足感——恶魔很有一点与常人不同的恶趣味，比如在明知道对方的进食喜好时还是往面包里夹了老大一片生菜。

——最终那片沾了沙拉酱的生菜叶子最终进了尼克的餐盘，剩下的面包，煎蛋，火腿片以及牛奶则被虽然不太喜欢但秉承勤俭节约态度的天使解决得干干净净。

“我得去上班了。”林恩熬夜熬得头重脚轻，伸手去拿挂在衣架顶端的围巾时人都在打摆子，看得尼克心里发慌，最终在看到他这副模样还准备飞去公司时没忍住，拎着对方外套领子把人塞进了自己的车副座，顺手扣好了安全带。

在路上的时候林恩靠着椅背又睡了一会儿，尼克在等红灯的间隙看着他埋在围巾里发红的鼻尖和被挤压得稍微变形的面颊只觉得可爱过了头，到公司楼底下他找地方停好车，舍得没立刻把人喊醒，只是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盯着副仪表盘上的时钟直至分针又走过两小格才伸手揉搓了一下天使的耳垂。“起床了林恩，再不去上班该迟到了。”

这话的杀伤力倒也确实是大，林恩在第一时间睁开眼睛拿出手机解锁看时间一气呵成，在发现还差五分钟时才松了口气，挣扎着解开了安全带，打开车门时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一哆嗦，睡意瞬间消散了一半。

他说了声谢谢，走到车的另一侧准备进公司大门时尼克开窗叫住了他。“就只对你男朋友说一声谢谢吗？”

林恩看着他，脸颊右侧还留着睡出来的红印子，耳朵也有点发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其他原因。他这样子看得尼克没忍住笑了出来，伸手去理了理那条被压的皱皱巴巴的围巾。

“算了，其他的话回家再说也可以……今天晚上我想吃糖醋排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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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尼克没能吃上糖醋排骨。

他去超市的时候有点晚，案板上剩下的那几根小排一看就不大新鲜，大概刚刚解冻，在偏暖的光照下显得暗红且干瘪，肉腥味里混合着异味，再加上老板唾沫横飞的推荐，让他坚定选择了放在旁边的冷柜里封了保鲜膜切好了的梅肉条。

他之前确实没什么挑菜的天赋，买个菜十有八九能从一众生鲜蔬果里挑选出最为出色的烂菜帮子，买鱼买肉大概率被店员忽悠着带走他们头疼处理的临期货，自己还颇为得意，然后回家以后被林恩挑三拣四的一通数落。第二天微信上发来一个编辑好的文档，打开一看是对方连夜整理好的《选菜指南》，还贴心把重点内容标红加粗，生怕他看不见。

说实话，确实很墨迹。尼克一边对这种中老年行为嗤之以鼻，一边认认真真对着手机里的文字和图片挑选品相良好的食材，一来二去倒也成了个老手，和几个摊上的老板混了个脸熟，每次去买菜的时候人家还给他多搭几根葱。偶尔在闲的没事干的时候逛逛菜市场倒也成了个不错的消遣活动。

买完菜他被一通电话喊去工作，急匆匆开着车去和一群带着高科技设备的死神抢业绩，两小时辗转腾挪三个地点，车轱辘都快开冒烟了，一路上活像在上演《速度与激情》。回到家以后他拿出手机一看，林恩半小时前给他发了消息，晚上有事，要他自己先吃——天使最近接了个给孩子当私教的活，雇主是他原来的学生，工资可观工作轻松，唯一不好的一点是工作时间不大稳定，但瑕不掩瑜，林恩本人也倒是乐在其中，据他讲那小孩简直和莉莉小时候一模一样。

一个人吃饭他也懒得弄些其他花样，对着塞满冰箱的食材挑挑拣拣了一会，拿了两个鸡蛋给自己炒了个饭，蛋打到一半又去切了半块瘦肉和几个青椒，单独做了份青椒肉丝留着等他家兢兢业业的林老师回来吃。

“早知道不买这么多了。”尼克喃喃自语，蛋炒饭盛出来放一边后给案板上切好的食材拍了张照发给林恩，剩下的字还没打完就收到了对方回复的消息。

林恩：知道了，大概七点回来。

他看着这条信息，因为一点微小的默契而止不住的嘴角上扬，几乎是哼着歌炒完了菜吃完了饭，收拾好碗筷厨具扔进水池，准备等家里的另一个主人回来清理，本人则躺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玩手机，顺便给他弟弟和他的天使女友秀恩爱的朋友圈挨个点了赞。

刷到他母亲发的内容的时候尼克停顿了一下——是关于他们去世的那位恶魔表亲很早之前的合照。图片上那位白发女孩有着和母亲相似面容，另一位搂着她的年轻女性恶魔的身份显而易见。他不由得咂了咂嘴，想起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和尼尔一起见过这位表亲，当时对方看上去的样子也不过三十出头，时髦，漂亮，洒脱，爱玩，还会烤很好吃的小饼干，每次他们两个孩子去做客，回来总能揣着些零嘴和稀奇古怪的小玩具，这让尼克总有种和对方年龄差距不大的错觉——虽然对方按辈分来算大概得是自己曾曾祖父级别的人物了。

他砸了砸嘴，翻到了后面一张对方去世前的近照，魔力不足以维持外表的情况下和任何一位普通的老人都没有差别。他心里升起一点类似惋惜的情绪，然后又很快消散掉了，切到他母亲的聊天框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带什么东西回来。

十分钟后他妈回他：什么都不需要，能把你男朋友带回来最好。

这事他倒不是没想过……他躺在沙发上回消息，又想到当初他们认识不久林恩去地狱过敏那事，心里觉得对方大概不太想故地重游了。尼克组织好语言把信息发了过去，歪着头看了会电视，扭回头再看手机的时候收到了新的内容。

妈：那你这次回来把户口本带过去，我记得人界是可以登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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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洗完澡，穿着浴袍对着镜子摩挲下巴上的胡茬，想了想还是拿了把剃须刀给自己处理了一下。

新买的刮胡泡有一股很好闻的柠檬香——林恩挑的，虽然他本人并不会有这方面的需求。尼克刮完胡子后给自己抹了点须后水，听着浴室外头传来晚间新闻的节目音效。他拾掇干净以后推开门，看见天使正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时不时抬头看两眼电视屏幕。

“你明天还去补习吗？”他一边说话一边往林恩身边凑，两个成年男性挤在一小块沙发坐垫上。

“不用……你给我起开一点。”尼克那点没擦干的发尾将林恩睡衣沾湿了一片，凉着贴在肌肤上的感觉着实不太舒服。天使推了两把没推动，反而被对方伸手揽着捏住翅膀根动弹不得，只能叹着气伸长手臂去够茶几里放着的吹风机。“至少把头发给我吹干。”

吹头发的时候林恩想起他们早上的对话。“你什么时候回地狱？”

“大概下周一，我和尼尔可能在那边待几天。”恶魔没骨头似地瘫着靠在沙发上任由林恩给他吹头发，被暖风熏得昏昏欲睡。“要我说真没什么必要，我猜多半是要借着这个名号开party了……能活到那个岁数的恶魔怎么着也得算是喜丧吧。”

林恩听着他这不知道从哪学来的用词觉得倒还挺有趣：“所以恶魔大概能活多少岁？”

“没具体算过，但魔力强的活得久，魔力弱的死得早，但至少能活个五六百岁吧……如果不作死的话。”尼克摸了摸鼻子。“我和尼尔大概怎么着也得还有五六百年可以活。”

“我还以为尼尔会比你差很多。”

“他实践太烂了而已，”恶魔想到他的弟弟小时候那些成两极分化的成绩就觉得好笑，“当时妈妈他们还在讨论说尼尔是不是哪家天使投错胎了。”

说到天使……他转头看向正收拾吹风机的林恩。“对了，我记得天使应该是不老不死的……你活了多久？”

“天堂的时间流速不是很明显……”林恩想了一下，“按照人间时间计算的话我大概五百多年前就出生了。”

那确实很久。尼克舔舔嘴唇，不知怎么又想到了自己那位过世的表亲，那张临近死亡时衰老的脸。恶魔寿命漫长，但对于天使来讲也不过时沧海一粟。他终有一天会和那张照片里的人一样老去，但是林恩会一直年轻。

这听起来真不公平。尼克想。明明他比我还大，这完全是占了种族的便宜。

“林恩，”他喊了一下天使的名字，对方扭过头来看他，“如果我死了怎么办？你给我守寡吗？”

“……你可以等到五百年后再来考虑这个问题。”林恩看他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弱智。“别学了个新词就在那里乱用。”

“肯定要提前考虑啊，”尼克这会打定主意要胡搅蛮缠到底，伸手抱着对方的腰让他看着自己不许乱动，“说不定到时候我年老色衰还得了老年痴呆然后还因为被你嫌麻烦赶出家门露宿街头——嗷！”

他脑门上被林恩重重敲了一下，留下了一道不太明显的红痕。始作俑者黑着张脸用力把他从自己身上扒开。“你再说我就现在把你赶出家门让你露宿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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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难得两个人都没事的休息日，尼克尝试拉着林恩赖床未果，一个人昏天黑地睡到十一点半然后被天使揪着角拉起来准备吃午饭。他迷迷瞪瞪飘进卫生间刷牙洗脸，试图在这种不清醒的情况下把自己的辫子编好然后手指差点打结，干脆破罐子破摔随便拿皮筋一扎给自己弄了个小揪，从镜子里看还怪有艺术气息的。

等饭蒸好的期间他窝在沙发里神游，察觉到林恩看了他好几眼。“怎么了？”

“看你头发。怎么换了个造型？”

“懒得弄了随便应付一下，反正也不出门，这不也挺好看的。”

林恩“唔”了一声。“我之前看尼尔也有辫子，还以为这个是你们那边的习俗什么的……长生辫那种。”

“这名字听起来还挺特殊的。”这对尼克来讲倒算个新词，至少他之前还没听说过和这东西有关的习俗。林恩同他解释了一下，说到长命百岁时他没忍住笑了一声——也就对于人类来讲这种话算得上祝福了。

“他们怎么就没点远大的志向，但凡换个种族这话都得算是诅咒了。”

“知道你活得长了。”林恩把他凑过来的脑袋推开一点，翻了个白眼。“你长命千岁。”

尼克笑眯眯地看他，把自己扎好了的头发重新扯散开来，红色的发圈递到天使手上。接着转过身去给对方留下一个黑色的后脑勺。

“长命千岁也不错……那劳烦林老师帮我讨个彩头了。”

编辫子这事儿林恩还算熟悉，莉莉小时候头发都是由他来扎，后来有段时间留长发也基本都是自己打理，但近几年来已经没怎么做这件事了，手法未免有些生疏。他一边给头发分三股一边听着尼克喋喋不休，一心二用之下没注意力道，扯得恶魔狠狠吸了口凉气。

他下意识道歉，尼克说没关系，又接着天南海北的瞎扯，他也没怎么注意听，只隔一段时间应和两声，编到一半发现出了问题，只得叹了口气梳开重来。他聚精会神和这一小撮辫子作斗争，冷不防听到尼克喊他的名字。“林恩。”

林恩不明所以的应了一声。“说不定等我老了你还是还是这个样子……到时候怎么办？”

明明还是和平常相差无几的语气，天使却很微妙的从中察觉出一点隐秘的不安来。这应当是很遥远的事情了，他想了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对方：“你很怕这个吗？”

“也还好，毕竟就算要怕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尼克背对着他耸了耸肩。“而且到时候说不定更怕的是你吧，到时候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是包养你的老头哦。”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林恩有点为恶魔跳脱的脑回路叹气。他当然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关于不对等的寿命，死亡，以及不可预估的未来。尼克给他看过那位去世表亲最后的照片，惋惜里同样带着对自身的担忧。他们其中一位终有一天会成为一捧黄土，剩下一位则年轻如故。

他曾经用这个理由企图打消他的妹妹想和一位恶魔谈恋爱的念头，结果转眼间同样的事情就发生在了自己身上。林恩漫不经心的想，在给编完了的辫子套上皮筋时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短短的头发。当时莉莉怎么说来着？哦对……

长久的沉默让尼克有点坐立不安，要不是发尾处还传来一丝拉扯感他都要觉得林恩是不是偷偷跑了。就在他终于撑不住准备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时候终于听到身后传来天使的声音，是和平时讲话无异的语调。

“那样也很好。”他说。“至少我可以一直照顾你。”

“行了，辫子扎好了，你等会儿自己去看行不行。”林恩拍拍他肩膀，起身去了厨房，“饭应该好了，去洗个手。”

尼克懵了吧唧地乖乖听话走向卫生间，脸颊连同耳尖红了一片，站了好一会儿热度才慢慢降下来。他侧着身子去看对方给自己编的辫子，怎么看怎么满意，对着镜子欣赏的时候眼尖发现辫子中部似乎有点什么亮亮的东西。他有点好奇，但镜子里看得不太明显，于是拿着手机对着自己的后脑勺拍了张照，照片放大了以后发现好像是一根浅色的头发被一起编了进去。

他盯着那张照片发了好久的呆，随后脑袋探出卫生间喊了声林恩的名字。

“干嘛？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尼克挠了挠自己的后脖颈。“就是想告诉你我妈要我这次回地狱拿一下户口本来着。”

“我有个婚准备和你结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