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快醒醒啦，别再睡了，马上要换教室的。”
弥生春在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收了书，转过头去拍了拍坐在他旁边睡得昏天黑地的睦月始。看架势如果给他一个枕头绝对能毫无悬念闭着眼睛直到第二天早上。
于是睦月始半眯着眼把自己艰难地从桌子上撕下来，接着慢腾腾地抬起头来，随手抓了抓头发，看向弥生春：“是什么课啊？”
弥生春在他皱着眉抬头的时候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放肆地笑出了声，站起来的同时背好包，“下一节是世界史。始真是睡得好熟呢，但是一会如果迟到的话可就完蛋了，吉江老师绝对绝对会生气的。哎呀可真是好可怕啊，听说去年有人点名的时候还没有到教室，结果吉江老师大发雷霆当着全班人的面训斥了他一顿。”
“好好，知道了。不过这又是从谁那里听来的不靠谱说法啊。你不仅越来越啰嗦，怎么还发展出这种奇怪的爱好了？”睦月始耳朵里几乎起了茧子，一脸生无可恋的绝望，手上却半刻不停地收拾好了书包。
弥生春并不十分在意睦月始的这些小情绪，随意道：“始可真过分，才不是。”
“好好，不是。”睦月始站起来。
“走吧？陛下。”弥生春笑。
睦月始不满，“听起来真不好，给我改掉这个称呼。”
弥生春笑弯了眼睛，“才不要。始可是堂堂正正的王呢。我们都还高中一年级的时候连三年级的前辈都对始那么尊敬，哎呀哎呀作为普通人的我还真是大吃一惊。现在就更不必说了，优秀耀眼的Leader大人什么时候都是让人仰望的存在。说起来新不是把始当做自己的目标吗？他真的非常喜欢始啊。而且不管是Six Gravity还是Procellarum，也都很喜欢始呢。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大家又有谁会不喜欢始呢？”
睦月始无可奈何，“这是什么啊。干嘛说得这么夸张，你这脑子有时候可真是让人搞不明白。”
“始还是这么单纯。嘿嘿真可爱。”
“你眼镜不想要了吗？既然这样——”睦月始眯起眼睛威胁。
“不不不，Stop！Stop！始大人别这样！我知道错了！”弥生春脑袋一缩立刻没骨气地举了白旗。
就算天天这么说，你也根本不打算改吧，我还不知道你。睦月始翻了个白眼，腹诽。
“始看起来似乎很不满……”弥生春小心翼翼地笑。
睦月始佯装冷漠，“还不是拜你所赐。”话说到最后却带上了几分隐约的笑意，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阳光穿过长廊包裹在睦月始的脸上，弥生春看着他沐浴在金辉里的侧脸忽然笑道，“今天太阳很好。”
“啊是啊。”睦月始点点头回应。

睦月始和弥生春走进世界史教室的时候，便于睡觉和玩游戏的黄金座位早就被抢光，只剩下黑板下方第二排的中间还空着几个零散的座位。之所以不是第一排是因为负责这门课的老师吉江晴俊——他在第一节课的时候强调：以后上课第一排不要坐人，仰头角度太高不方便看黑板。这样一来就不能认真听课了。
那时候弥生春和睦月始和不认识的几位同学坐在角落里，睦月始穿着一件黑色的单衣被风吹得有点着凉，在吉江说话的同时细微地发着抖。于是弥生春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睦月始轻轻地披上。把手从睦月始肩膀上收回的瞬间听见身后有女生们细细的低语，夹杂着隐约的笑意，“快看快看，前面这两个帅哥……”
后面的话他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楚，唯一能够回忆的是自己瞬间僵硬的身体和空白一片的头脑。幸好那时候始迷迷糊糊估计也没有听清楚。
弥生春暗自庆幸。
“春？”睦月始拍拍他肩膀，有些不解。
弥生春回过神，抱歉地笑笑，“稍微有点走神，不好意思啊始。”他指着第二排的空座位道：“要坐那边吗？”
睦月始叹口气，“也没别的办法了吧，总不能逃课啊。”
弥生春点点头，“也是。”
睦月始和弥生春穿过过道坐下的时候，上课铃恰好打响，教室的门被关上了。
弥生春打开包把课本和笔袋依次拿出来，嘴上也没闲着：“对了，始这节课最好还是不要睡觉的好。虽然我觉得以始的能力对付考试不成问题，但是关于考试内容的和成绩构成的说明什么的还是多少要了解一下的。而且最近我之前听说今年吉江老师似乎会要求大家做小组展示，算来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们了。”
睦月始转过头有些不解，疑惑中带着一些漫不经心的随意：“你不是在这坐着吗？我不听也没什么关系吧，反正你最后肯定会告诉我的。”
弥生春笑起来，无奈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始可千万不要养成不听课的坏习惯啊。不然以后被恋学去了可怎么办。”
“我也不是故意要不听课的啊。”睦月始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就是真的好困。”
“啊真是的，都已经上过一节课了，怎么还是和刚起床一样困成这个样子。”弥生春半真半假地调侃，“不过也没办法啦，那么始放心睡吧。有什么重点的等我整理好就告诉始。”
睦月始半梦半醒间随意地点点头。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负责这门课的老师吉江晴俊今天忘记了戴扩音器，声音又低语速又慢几乎是完美的催眠曲。
这节课过后有没有什么安排……睦月始想。
记不起来，下课后直接问春吧。睡过去之前，他的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弥生春的笔尖还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脑子里的思维却不知道飘荡着去了什么地方。
当他们都还是高中生的时候，睦月始也是像现在这样，仿佛瞌睡虫成精一样满脸都写着困倦。在高中一年级，十六岁的他还需要仰头才能看清睦月始的眼睛。而十八岁时高三的他已经不需要这么做就能看着睦月始的脸微笑。
好怀念啊，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弥生春偷偷看了一眼睡着的睦月始。
“我要讲的就这么多，下面我们说说考试。关于考试时间地点和要求我已经发布在课程中心，系统里也有邮件提醒……”
弥生春捕捉到了考试这个关键词，他在有些遗憾地从回忆里抽身而出。
他顺手拿出一张新的纸，低头刚要动笔记录——
之前被他走神间拿来随意写写画画的纸垫在下面露出半张，密密麻麻写满了睦月始的名字。最开始还算是工整，能认出来那几个汉字，后来就歪歪扭扭像是狗爬。到最后几乎无法分辨，弥生春凭借对自己的了解勉强认出几个罗马音——好嘛，还是睦月始的名字。
弥生春在心里大喊了一声，结结实实被自己吓了一大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种无由来的心虚和惶恐。恍神间在手里握得好好的签字笔不受控制地掉到了地板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他颤了颤，慢慢地弯下腰把饱受折磨的签字笔从教室的地板上解救出来。接着他像是做贼一样偷偷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睦月始——还在睡着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于是他骤然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把那张写满睦月始名字的纸抽出来试图不发出一点声音，然后对折对折再对折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他才停手。
下一秒耳边传来睦月始懒洋洋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啊？”
弥生春的身体忽然一抖。
睦月始小声笑起来，“怎么回事，你怕什么？”
弥生春别过脸假装专心记笔记，欲盖弥彰道：“始这样突然说话谁都会吓到的吧。”
“那也不用这么慌慌张张啊。”睦月始随意道，“说起来你在干嘛，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弥生春词穷，“没…没什么。”他停了停，强行转移话题，“始怎么还没下课就醒了？”
睦月始投给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本来就没有睡着，再说你在这边噼里啪啦的动静这么大就算是睡着也会被吵醒吧。”
弥生春脸上的笑冻住了。
睦月始看着他僵硬的表情，心情忽然愉悦起来。他随意看了看四周，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弥生春。
弥生春已经把头转了回去，看似认真地在记笔记。他的桌上放着一打白纸，最下面的几张边角有些翘曲，显然是做过笔记的。笔袋里的红笔掉出来和胶带呆在一起。胶带旁边是被叠成小方块的纸，隐隐约约还能看到背面被人写了些什么。
睦月始有些好奇。
弥生春做笔记一般不会随意丢弃纸张，就算是出错也会划掉错误的内容改正，然后收起来等到整理的时候再考虑怎么办。像这样在课堂上就把记错的笔记直接拿出来实在是不寻常。想到他奇怪的反应，让人不在意都不行。
于是睦月始用笔帽戳了戳弥生春的手臂，指着小方块道：“春，你写了什么？”
弥生春有些疑惑，目光顺着睦月始笔指向的方向投过去——
“只是不小心记错的笔记罢了。”弥生春心头一跳，他装作不经意地把那张小方块收进手里，“因为有点走神所以整张纸都被我搞得乱七八糟的连自己都看不懂，于是干脆就扔掉了。”
睦月始探究的眼神并没有收回，“是吗。”
“是的，就是这样。”弥生春疯狂点头。
说话间下课铃声响了起来。弥生春仿佛得救一般笑道：“终于下课了！下午我们都没有课也没有工作，可以直接回宿舍好好睡一觉。”
睦月始站起来背上包，“说的是啊，是该好好睡一会了。”

踏出教室门的时候，走廊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雨声传进来。
“下雨了啊，上课之前还阳光很好的，真是没办法。”弥生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精打采，“雅虎天气也没有告诉我要下雨，所以今天没有带伞。始带伞了吗？”
睦月始摇摇头，“没有…”
弥生春蔫了，“怎么办，超市和便利店都好远，淋着雨去车站吗？”
睦月始也有些犹豫，“要不等雨小一点。反正我们都没什么事。”
“也没有其他办法，姑且先这样吧。”弥生春点头。

半个小时后，睦月始和弥生春抓住时机趁着雨变小的时候一路狂奔冲进地铁站。头发上带着湿漉漉的水珠，衣服有些微的潮湿。
“没什么大问题。”弥生春笑道，“很快就能回去了。”
睦月始勾起唇角，“嗯，走吧。”
这个时间点的东京地铁线人比高峰期要少一些，睦月始和弥生春幸运地踏进了车厢并肩坐在一起。
弥生春从口袋里拿出耳机，把其中一边递给睦月始。
睦月始伸手自然地接过来，“Thank you.”
弥生春摇摇头笑道，“嗯？始太客气了。”

睦月始清醒的时候，弥生春还闭着眼睛。头抵着他的肩膀，耳机线早就掉出来挂在他的衣服上。于是睦月始轻轻地动了动肩膀，调整姿势让弥生春睡得更舒服一点。他的头发有点乱，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松松地挂着。睦月始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弥生春的眼镜摘下来，撤退的时候帮他理了理头发。
走进车厢刚刚坐下不多久，弥生春就不住打盹眼睛几乎要睁不开。睦月始不动声色地往弥生春身边靠了靠，手臂伸出去轻轻一拉。弥生春的头顺势落在了睦月始的肩膀上。车缓缓开动，弥生春睡得安稳。睦月始听着音乐自己也止不住地犯困。
睡一会吧。他想。
所以这就是后果——醒来不久列车停了下来。车厢内的报站声提醒睦月始，他们坐过站了。
于是睦月始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拉着弥生春的手腕下车，趁着时机钻进对面的车厢。
弥生春还半梦半醒头脑不是很清楚。
“始？怎么回事。”他揉了揉眼睛，声音有点含糊。
“坐过站了。”睦月始挤在人潮里，背靠着车窗玻璃，一手抓着黑框眼镜，一手还握着弥生春的手腕。他站不太稳，摇晃间弥生春终于清醒过来。
“真是糟糕啊。”弥生春苦笑，“始，还有多久？”
“还有一站。”睦月始转头看向他。
“还好没有超过去很多站。”弥生春苦中作乐，“高中时候搬进宿舍反而缩短了距离，那时候我们都是走着去学校的。不过上大学就不行啦，挤地铁还真是恐怖呢。”
“嗯是啊，不过感觉不坏。”睦月始应和。
“始意外地喜欢呢。”弥生春笑起来。
“算是吧。像这样没什么事所以也不用担心时间安排，和你坐着随便听听歌睡过站也没有什么关系。不用考虑工作，确实很好。”睦月始随意道。
“我也是呢。毕竟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等到睦月始和弥生春从地铁站台离开的时候，距离他们从学校离开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雨又变大了。弥生春和睦月始站在地铁站的外面贴着墙根躲雨。
“我就知道不会这么顺利。看样子会下到晚上呢。”弥生春苦着脸。
睦月始沉默半晌，“干脆就这么回去吧。反正也不远。”说着他把自己的长外套脱下来。
弥生春反对道：“不行，始这样会着凉的。要不我打电话叫海来送一下伞吧。”
睦月始拽住了他，“海临时有工作，现在宿舍那边没有人。”停了停又道，“只是一段路，没关系的。来吧。”说话间他左手抓住了一片衣角，右手拉了一把弥生春的手腕。弥生春在短暂的迟疑后顺着睦月始的力道钻进衣服下面，右手抓住了另一边的一角，和睦月始一起把衣服撑起来。
“走吧。”睦月始看他一眼。
弥生春点点头，踏入风雨之中。
等他们回到宿舍的时候，裤脚已经全部湿透，身上的衣服也有着明显的水迹。弥生春的头发乱成鸡窝，睦月始脸上糊着水狼狈不堪。
他们站在原地互相看着只比落汤鸡好一点的对方，齐齐地笑起来。

第二天一早，睦月始感觉明显地头重脚轻，嗓子干燥沙哑张嘴就是惊天动地地咳嗽。弥生春忧心忡忡，生拉硬拽把睦月始拖进了医院。
“都怪我，早知道就该坚决反对始的。”
“说什么呢。”睦月始咳了几声，“也没有很严重。”
弥生春依然没有放心，“始回去之后要记得吃药。熬坏了身体就得不偿失了。”
睦月始无奈，“我有数的。”
弥生春点点头，“说到做到，始可别忘了。”
“是、是。”睦月始点头，“既然答应了你即使到老都要像现在这样，又怎么会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弥生春笑起来，“那就好。”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