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醒午觉起来，发现自己左手小臂上出现了一个发着幽绿色光芒的倒计时，上面显示着 23:01:33，我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晴天霹雳。

　　我所处的这个世界很神奇，外来客都说这是一个被诅咒了的世界。因为在我们死前的二十四个小时，左手小臂便会浮现出一个倒计时，时间清零，就一定得死。好一些的是车祸而死，溺水而死，意外事故而死，譬如时间一到可能就会莫名其妙飞来一个花盆把你砸死，但至少还留有尸骨。运气坏一些便是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消失，看不见的东西会从脚下把你一点点吞噬，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留下，就像被从世界上抹去了一般，除了熟悉的人，不会有人知道你曾来过这个世界，你连个坟墓都不会拥有。

　　这个发着绿色的倒计时，是困扰着我们一生的噩梦。

　　我们这个世界的人都活不长久，最长寿的人也仅仅活到 49 岁。走在街上，那些失魂落魄的大多都是人生仅剩下了 24 小时的人，其他所有人都在为这个不知何时就会出现在自己手上的倒计时战战兢兢而又匆忙地活着。大概都只是想在死亡前好好体验人生吧。

　　我们所处的宇宙中有很多个世界，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便被称作外来客。我曾听一个外来客说，在他们的世界，每个人都可以活一千年，不多不少足足一千年，而且容貌会停留在最美好的那个年岁，他说他已经 673 岁了，但其实看上去也就不过一个二十六七的青年。他的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我说我做梦都想活这么久，他却苦笑着摇摇头，说:“你不懂的”。他厌倦了人生，厌倦了原本的世界，才会在各个不同的世界环游，消磨他剩下的 327 年时光。我们一致认为如果他能把这剩下的年岁分给我就好了。他说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立刻死去，而我则是争分夺秒想多活哪怕几秒也好。但这无法实现，我和他的宿命，一个是心惊胆战不知什么时候人生就只剩下 24 小时了，一个则是面对一千年的茫茫岁月无法老去。我们无法互相理解，我们只是相互羡慕。

　　最终他和我告别，奔向下一个世界。他大概还在消磨这无尽时光，我却已经等到了我的倒计时。

　　我小时候也曾拥有远大的抱负和理想。我梦想当一个科学家，研究怎样摆脱这个闪着绿光的倒计时。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仿佛是世界形成的那一刻就存在了，蛰伏在每个人的基因和血肉里，再出其不意地一口反咬。其实很多人都和我一样吧，只是我们都被不知何时出现的 24 小时弄得精疲力竭，继而变得平庸，浑浑噩噩地逃避最终的宿命。

　　我的父母都在三十多岁接连死去，那时我也不过十三岁。我还记得母亲手上出现倒计时的那天早上，她崩溃，她大声哭嚎，几乎砸碎了家里所有东西，她就像个彻底的疯子。我害怕地躲到自己的房间，父亲强拉着母亲，想要安慰她，最后自己却也泪流满面。我蜷缩在床上，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哭泣声，母亲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观的面对这个倒计时，面对生死，面对我们这个世界每个人逃不掉的宿命。父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没过几个月，他手臂上也出现了倒计时。他很平静，出乎我意料的平静。平静地带着我办理好一切手续，把我送到儿童救济站。只是离开前他俯下身吻了吻我的额头，我看见他眼里噙了泪水，他说：“很抱歉，我也要走了，没能看着你长大成年。但是记住，爸爸妈妈都很爱你，祝你幸运。”

　　可惜我似乎不那么幸运，在二十一岁这年倒计时就出现了，我还没有去过其他世界，没有谈过恋爱，很多事情我都还没能实现。我低头看看左手臂，很好，23:00:00，连最后满打满算的一天也被我的午睡消磨的只剩 23 小时了。

　　最后这 23 小时，我该干什么。

　　我也曾想过，生命只剩下 24 小时，我会平静地和所有朋友道别，去我最喜欢的西餐店吃我最喜欢的意面，去街对面的大型游乐场玩我最喜欢的过山车，要玩很多很多遍，把我所有的害怕惊慌都甩出去，最好把我也一股脑甩出去，一死了之，不去面对剩下时光的煎熬。看着生命一点点清零，真的不好受。

　　最终我没有和朋友道别，没有吃意面也没有坐过山车。我只身来到家旁的一条河，它藏身于一片树林中，远离柏油大路，远离城市喧嚣。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我也是童年玩耍无意中发现的。此后每当我想逃避现实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来到这里。

　　我拉了拉袖子遮住手上的倒计时，任思绪漫无目的地飘，又无法抑制地对 23 小时后的死亡感到浑身发冷。隐约视野里出现一个人影，我还有些发愣。我没料到这个时候这里会有人。

　　是了，除了像我这样的将死之人，哪个成年人会到这里浪费时光。所以难道，他也是……？我走近了，看见那人抱膝坐在河水边上，怔怔地发着呆，看样子是个男生，年龄不大。

　　我踩着秋天枯黄的落叶走向他，撩起袖子，手臂上的数字一下一下跳动着。

　　“请问……你也一样吗？”

　　他轻轻点头，撩起袖子，他比我还少十五分钟。

　　“我叫霜霖，你呢？都是将要面对死亡的人了，交个朋友？”我靠着他，也抱膝坐下。

　　“我叫盛熵。”他似乎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任何交流，只是静静听着潺潺流水，听着秋风吹起落叶。

　　这个世界景色很美，造物者好似把对人们不公弥补在了景色上。我一直认为这是荒谬的，因为这个定时炸弹一样的倒计时，我们都在为它活着，所有的闲暇时间都用来惧怕下一秒自己手上会不会就出现一串幽绿色的数字，怎么会有人有欣赏景色的闲心呢？而事实证明造物者这样做是有理由的，我就在拥有了倒计时的这个短短 23 小时里，同时拥有了赏景的闲心。

　　此时天色已经慢慢黯淡下来，天空呈现出罕见的紫红色，延伸到太阳那边又夹杂了几分明亮的橙黄，云层层叠叠堆积着，点缀这深邃和无边的天际。

　　“霜霖，”盛熵错不及防地开口，“你的名字很好听。”我扭头看他，他把头埋在臂弯中，声音闷闷的有些颤抖。我想他可能在哭，我没有说话。

　　“你说，我们为什么要有倒计时这种操蛋的玩意儿？我明明才十八岁啊，昨天我才过完了十八岁生日，凭什么这串数字就能在十几个小时之后轻易剥夺我的生命……我的父母都还健在，他们都盼望着我考上好的大学，我也有很多朋友，我还有好多愿望没有实现，我……我人生仅仅只能有十八年吗，我为什么不能多活十年二十年也好啊，就算每天提心吊胆的，我也不想死去……咳……咳咳……”他抽泣着，不再掩饰崩溃的情绪。

　　我苦笑着拍拍他的背，向他剖开我不完满的人生，我告诉他我十三岁就没了爸妈，而我如今也仅仅二十一岁罢了。

　　“对……对不起。”他尽力平静下来，大概没想到我的人生更加残缺。

　　“没事儿，什么时候死也不是你我来决定的。其实吧，我也想过，我们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倒计时，从没了爸妈那时就开始想了吧。快十年了，我没有头绪。害，大概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宿命吧，没有人逃的掉。”

　　“可是我不喜欢宿命这个词。为什么一个倒计时就能决定我们什么时候去死？我们这个世界都存在多少年了，就没有人想过改变，扭转宿命吗？”

　　年轻真好啊，可是这样一个生机勃勃的生命，十几个小时后就将彻底消失。我听他一句句声嘶力竭地发问，想起我曾也想过改变什么，做一个拯救我们世界的英雄，结果呢，还不是平庸地活着直至即将死亡。

　　“一个世界哪有这么容易被改变。盛熵，想开点，起码我们有 24 小时来准备死亡，而不是毫无准备地死去。说不定这 24 小时是造物者的恩赐，让我们在死前多完成两个心愿。”我说的话我自己都不信。

　　“这不是恩赐，这就是活受罪，让我们自己数着死期！”我无法否认盛熵的话，因为这就是现实。

　　等等，那么我只有 23 小时，其实也是幸运的，至少比别人少了一小时备受面对死亡的恐惧。我多了一个小时，没有浪费在这无尽的煎熬之中。

　　我们不约而同地不再谈论倒计时和生死，只是像一对普通朋友。他讲述他十八年人生中的喜怒哀乐，我讲述我二十一年遇见的人经历过的事。不出意料的，他也对我那个外来客朋友充满了羡慕。

　　我过去的人生中，为了不过早地死去，处处限制着自己，不敢熬夜，不吃垃圾食品。这些条条框框都在死前被逐一打破。

　　我和盛熵用袖子遮住倒计时，就像普通人一样，去吃街边冒着香气的三无小吃，买炸鸡烤串，啤酒一打接一打地喝。最后我们拎了一袋子串串和啤酒，一路上歪歪扭扭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又回到了那条河边。路上频频有人扭过头看我们，不过又如何呢，反正也要死了。

　　到后来我脑袋晕乎乎的，仰躺在草地上，手背盖着脸。我从指缝间看见月亮。

　　我的那个外来客朋友曾说，我们的世界上月亮最好看。月亮似乎离我们这儿很近，占据了远处大半个山头，我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陨石坑。灰白的月光洒下来，穿透树叶，星星点点落在身旁，仿佛置身于海洋之中，一切都变得朦胧。

　　我枕着月光，在漫天星野下慢慢合上眼。

　　第二天醒来已经过了十二点，我揉了揉太阳穴，掀开袖子。还剩一个多小时。

　　盛熵已经醒了，还是抱膝坐在河边，像昨天见到他时那样。我问他饿不饿，吃了点什么？他指指昨天剩下的啤酒串串。

　　我没去问他为什么不买点什么吃的，因为我也没这个心情。想想一个多小时就要到死期了，吃点什么都没有任何区别了。我吃了串冷掉的烤土豆，应付咕咕叫着的肚子，然后也坐到河边。

　　没人说话，沉默。沉默到令人发慌。

　　我自顾自笑笑，捡起一块平整的小石子:“你知道吗，以前我和父母吵架，都会到这儿打水漂。看着石子在水面上跳动，心情会好很多。只是我最多只能打五个，怎么样，你试试？”

　　“石子最终还是会沉入水底，就像我们一样……还有，你的声音在抖……”盛熵还是捡起石子，和我一起消磨时间。

　　“噗通……噗通……”水花击起的声音清脆，也将沉默击散。可我还在发抖，无法抑制地发抖，是从内心升起对死亡的恐惧。

　　“六个！打出六个了！”或许是死亡前上天怜惜地分给了我一丝好运，石子在水面上开出六朵花儿。

　　“恭喜啊。”盛熵也笑了，接着他撩起袖子告诉我，“我还有一分半。”

　　我的笑容凝在脸上，一个小时被丢失在水面的串串涟漪中。盛熵却还在笑着，似乎是……即将解脱的笑容？

　　“谢谢你啊，霜霖。生命最后遇见你，真好。只是我还是不甘于宿命，所以，我将在上天给予的死亡前自己先解脱咯。谢谢，再见……”

　　他直直坠入河水中，我来不及抓住他的衣角。幸好河水清澈，我想都没想，朝着他的身影也跳入水中。

　　我抱着他，拼命想把他往河床上带。水中我看见他摇摇头，似乎在说，“没用了……”他手上的倒计时显示，他还剩 36 秒。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或许是和宿命的斗争，或许我骨子里也有和盛熵一样的对于宿命的不甘。我紧抓着他不放，在他倒计时清零的最后一秒，将他拖上了岸。

　　“盛熵？盛熵！！”他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地上，那一刻我情绪彻底崩溃。我觉得我简直是个傻逼，总归都要死，我跳下去到底为了什么？我胡思乱想着，活生生的一个人就死在我眼前，而我在十五分钟后，就要和他一样了。不甘，恐惧，悲痛充斥我的大脑，我哭了，泪水滴到他身上。我手忙脚乱想要擦去，无意间略过他鼻前，竟感到有温热的气息打在手上。我不敢置信地去听盛熵的心跳。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在跳动，是鲜活的生命。

　　我不知道为什么倒计时消失了，盛熵还能活着。我思考不了这么多，我只是背起了他，冲向最近的那家医院。

　　我的倒计时还剩十分钟，还够。

　　幽绿色的数字跳动着不断减小，和我背上那条鲜活生命的心跳重合。由于剧烈运动我止不住地发晕，小腿肌肉紧绷着，我感觉快要抽筋了。但我不能停，我要一直往前跑，跑……耳边是呼呼风声，身边景象扭曲着向后退去。就在我感觉快要支撑不住向前摔去时，终于看见那家医院。

　　我几乎是踉跄着把盛熵摔进急症病房。扯过一个医生，嘶吼着让他听我说。我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一切和盛熵现在的情况，我哭着求医生快点安排给盛熵检查，让他一定要好好活着。我像个疯子又哭又喊，隐隐约约意识到，我们这个世界的宿命，可能将要扭转。

　　医生听完我说的这些，最后指了指我的手臂。

　　我还剩 53 秒了。

　　“不要管我……救他……去救所有人！”

　　我脱力瘫倒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着医生们将盛熵送进 ICU，白色大门隔绝了我的视线。

　　我闭上眼。心脏剧烈跳动，是对死亡出于本能的恐惧，无法躲避。

　　最终还是逃不过宿命啊，盛熵你加油。祝你们，所有人……好运……

　　最终我不再去想为什么盛熵倒计时清零却还能活着，不去想这倒计时能否被彻底消除，不去想千万人的宿命会不会有所变化……

　　只是，造物主能不能保佑，让我下辈子别投胎在这操蛋的世界上？！！

　　“滴——”倒计时清零，是我在这世上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