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万里没注意时间，待他溜回城内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默默祈祷风无疆还没醒，然而老年人的作息总是无比健康，尤其这位老年人同时又是一名军人，现役的。
“你干什么去了？”风无疆门神似的端坐在走廊一侧的椅子上，淡淡道，“一晚没睡？”
“嗯，和师弟交流了一下近况。”风万里镇定自如，“光发讯息说不清楚，而且今天没有安排运输任务，索性直接约他出来了。”
“那你们聊了什么？月神殿战场究竟是什么情况？眼看春天都要结束了，时光之城战场好歹有过协议停火，这才给了雷霆殿喘息的机会；可他们月神殿那边隔三岔五打一仗，怎么就是打不退甲兽军团？炎太热总拿‘无权过问’来堵我，这老兵油子……”风无疆“啧”了一声，没再说下去，“万里，你师弟应该不会瞒着你吧？”
“他当然不会。”风万里道，“听师弟的意思，对于这场战争，月神殿虽处在劣势却并不希望能源之城进行直接的武力干涉，而炎太热前辈大约是出于欣赏，才答应了月神殿的请求。”
风无疆表示不能理解，叹息着摇了摇头：“战争越早结束，月神殿的损失就越小，他们难道不明白吗？炎太热早年征战四方，论理性决策少有比他更强的，如今年纪大了竟也跟着月神殿一起任性乱来，真是越活越糊涂了。”
“老师，我倒觉得炎太热前辈这么做才是真的高瞻远瞩。”风万里认真反驳道，“我们能源之城坐拥大量能源紫水晶，早已有了被猛兽族群起而攻之的觉悟，城中每个人都是英勇无畏、以一当十的优秀战士，那么月神殿是否也有作为能源之城后盾的觉悟呢？猛兽族三大战王仍是青年，实力尚未到达顶峰，倘若我们现在就大包大揽，派正规部队帮月神殿打仗，那要是一两百年后猛兽族故技重施，我们又当如何？直接放弃月神殿吗？而如果这次月神殿成功依靠自己的主力军赶走入侵者，再遇到类似的情形，他们就更有自信奋起反击，为我们分担压力。老师，您也觉得后者会更好吧？”
“的确是我短视了。以前太宇首席不是没提醒过我，别用搞后勤的思维来搞前线指挥，那样很容易斤斤计较，得一子而失全局。我心里明白，脑子却始终转不过那道弯。”风无疆闪了闪光学镜，“很好，万里，看来你的军事素养也……”
“老师！”风万里却极为罕见地打断了他，语气露出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快活，“您很欣赏我的这番话，被这一观点说服了，是不是？”没等风无疆作出回答，风万里就迫不及待揭晓了真相，“其实并非我说服了您，而是师弟。最初我也不能完全理解炎太热前辈为何会答应月神殿的要求，师弟就详细解释给我听，方才您又恰好问起，我便将师弟的话复述了一遍，原封不动，一字未改，果然您也被说服了！老师，倘若不考虑各自的族群，或许您会和喜欢我一样喜欢师弟呢，您不妨试着接受他，至于您的夸奖我也会如实转告给他的。”
风无疆却高兴不起来，愈发想要叹气：“我不在乎他怎么想，也并没有讨厌他，当然仅限于私人层面。万里，我是你的老师，我只需要弄清楚你的想法，对的就坚持，错的就督促你改正。作为老师我自然希望能从你口中听到越来越有深度的见解，但那必须是‘你自己’的东西，倘若你指望靠抄袭或借鉴来哄我开心，很抱歉，我不接受这种‘讨好’；而你作为城主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更不该产生任何‘讨好’的念头！”
“……对不起，老师，但我的本意并不是讨好您。”风万里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家老师暗戳戳岔开话题的努力——或许可以去掉“仿佛”——坚持要辩个清楚，“我希望您能看到师弟的长处，但直说是不行的，您先入为主，一定会对师弟的观点报以偏见，因此我才选择隐瞒。至于我自己的想法，只要您问，我当然也会说的。”
风无疆觉得头疼，耐着性子问道：“万里，我为何不喜欢你师弟，你有认真思考过原因吗？”
“嗯。因为师弟太重感情，容易冲动，还经常当着您的面批评元老院世代流传的各种规章制度。您喜欢守规矩的人，自然不会喜欢他。”
“真要那么简单就好了。万里，我教你是为了什么？为了确保你能顺顺当当继承城主之位。倘若你师弟冲动无脑，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那我讨厌他干什么？”风无疆冷笑一声，“不客气地说上一句，我巴不得你师弟是个废物，他越没出息，我越安心。”
“……什么？”短暂的惊疑过后，风万里将思绪重新梳理，很快又争辩道，“可您现在也没必要不安心啊，师弟确实成长得很出色，但他怎么会跟我抢？他喜欢战斗，喜欢溜出去玩儿，到世界各地采风；他最讨厌做文书工作了，更不会有兴趣做城主呀！”
“你以为你能看透他是吗？你以为你对他的内心了如指掌，是不是？”风无疆在脑中列出一堆佐证却又一键清空，语重心长地道，“万里，你这个师弟可绝不是随随便便选出来的。你马上就二百二十岁了，这些年为丰富你的人际关系，我们没少安排你跟各种各样的同龄人共事，你也有你自己的社交圈子，结果到头来能被你真心认可的还不是仅他一人？”
“是这样没错。”
“万里你呢，倒真是早早养出了上位者们该有的薄情性子，那些轻易被你看透内心的人，你总是很快便失了兴趣……不，我不是在责备你，这样很好，我们希望你这样。但也正因如此，你对你师弟百年如一日的兴趣，震惊了我们所有人。”
“是啊，其实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惊奇。”风万里笑了笑，“一开始我们俩闹得很僵，刚见面就开打，打完他骂我‘少爷羔子’，我也非常不喜他在打架时的野蛮狠戾，还有那莫名其妙一点就炸的敏感性格。结果不知怎地，年岁渐长，遇到的同龄人越多，反而越能体会出他的好，等回过神来就认定是他了。无论竞争还是合作，研讨还是闲聊，我总会第一个想到他。”
“你很享受这段亲密关系？”
“对。”
“可是这样很危险。”
“我明白，但我……”
“你什么都不明白。”风无疆断然否定，而后稍加沉吟，缓声道，“很早之前我就劝过城主，继承人有万里一个便足够了，不需要再多收一个徒弟。他只是一段‘铁丝’，被我们临时征用充作‘钥匙’，等你的情感模块恢复正常，‘铁丝’就该回到原有的位置去了。但城主一直不肯答应，出于责任，出于愧疚，总之是那些无用的累赘情感，城主坚持要给你添个师弟，让一个平民出身的战斗机孤儿同你分享一模一样的资源。哼，这下好了，时间一久，‘铁丝’竟慢慢熔铸成了真正的‘钥匙’，独一无二，专开你这把‘锁’。未来城主的心怎么可以有专门的‘钥匙’？你还年轻，阅历不足，根本不明白这有多可怕。倘若再这么放任自由，终有一天，他将成为你最大的破绽，甚至是从背后捅向你的一把尖刀。”
“他不会的！”
“好，就算他不会，他如你信任他一般信任着你，那他背后的战斗机呢？”风无疆忍不住站了起来，用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能挤进元老院的人，哪个没点儿野心？万里，我们直升机拥有武装力量只是最近几百年的事，在此之前，我们对城池的管理权不是自己争取来的，而是他们战斗机施舍的！他们可怜我们，给我们找点事情做，就这么简单。只要他们不满意，名义上的管理法规就是一沓废纸，军权才是能源之城真正的权力！”
风无疆毕竟年纪大了，情绪上头的结果便是体力迅速流失，他只好又坐了回去，微喘着道：“万里，你恐怕不知道被战斗机的重剑包围是什么感觉吧？呵……但我知道，我们都知道。我们，包括风永铭那一脸衰样儿的家伙，全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这种事不该一再发生，我们决不会让你重蹈祖祖辈辈的后辙，你只需沿着我们铺好的路走下去，别的什么都不用管，明白吗？”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