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总是拉不严实。

或许是因为布料太重了，拽不太动，雷狮蜷在羽绒被里，模糊地推测。清晨，还不到六点，床头的闹钟咔哒滴答，慢，很安稳，像身后那个人的呼吸。

从窗帘上方那一角狭长的隙里透过来一片光，淡淡的烟蓝色，冬天总这样，亮的晚，想要两帘布料都洇出鲜暖的橙色怎么也要两小时之后，雷狮把脸又往被子里埋了一点，家里的洗衣液有浅淡的薄荷味，抿起来应该让人发梢清凉，可是被两个人焙成小烤箱，暖烘烘地催他再眠。

一只手臂担在他腰腹间，沉死了。雷狮闭着眼，推开那只手，在被褥和安迷修之间翻了个身，把自己的呼吸搁到他的锁骨上，于是那一小团带有安迷修气味的空气便软乎乎起来。雷狮拒绝面对窗户，没办法，安迷修总是会唰地一把拉开窗帘，在过载的阳光里高呼天亮啦该起床啦，然后等待雷狮气急败坏的枕头，几年一日，无聊透顶，就在这样严苛的起床环境里，雷狮完成了进化，从破口大骂演变为闭着眼套衬衫，偶尔扭错了扣子还要安迷修帮他解，人啊，总归还是得适应环境。

那只手臂又环上来，雷狮哼了一声，介于你好烦和好吧随你之间，明明那个年长些的人什么都没做，只是一个无意识的怀抱，他就又被哄着沉回梦里，雷狮脑子里过了三个字，没出息，是他二姐的声音读出来的，他却不觉得怎样，连反驳都懒得，满足的不行。

于是安迷修醒来的时候，雷狮已经一呼一吸地，把他胸口熨的很烫。他仍在梦里，微微张着嘴安宁地吐息，眼睫垂着，黑发落着，竟然罕见地眉目柔和起来。安迷修没忍住用手勾了勾他发尾，指节掀起发梢，在颧骨留一个干燥的吻。

不惊扰猫科的最好方式是比猫科更轻敏，在怎样不惊醒雷狮地起床这件事上，安迷修总是有无穷的耐心，再把范围扩大些也可以，对于任何跟雷狮有关的事，他都有无穷的耐心。怎么能不呢，心脏里被毛绒绒地撑着，他甘愿受这洒有糖霜的刑。把被褥一角掖回去的时候安迷修静默地笑起来，晨光，鸟鸣，爱人的平和的睡颜，他突然懂了什么叫君王不早朝，废了好大力气才把自己从雷狮身前拔走，要命，白开水的雷狮比啤酒气泡的雷狮更满足他，止他的渴。

当初置下这处屋子时，要装修，安迷修做了三米厚的心理准备，打好五百字的腹稿，“我知道你喜欢摇滚，风格也前卫，我理解，但是……”但是不能把家里装修成夜店。他刚毕业的、嚣张又跋扈的男朋友怎么想都是可以做出这种事的人，可雷狮的剧本里压给没为他的苦口婆心安排镜头，青年只是摸着自己耳上缀着的天水碧耳钉，懒懒又闲闲地用一句话把安迷修打发了：装修风格什么的你定，听你的，只要别让我看半个月就腻掉就行。

从那时起，安迷修越来越敢拿温柔形容雷狮，温柔，甚至在某些事情上称得上好摆弄。天。明明这人从名字到长相到脾气都锐利，像麦芒。这个念头要是穿越回三年前，一定能把彼时安迷修的大脑炸成切尔诺贝利，当年他还跟雷狮互相厌——好像也称不上厌恶，怎么会恨一个同类？但的确的，很看不顺眼。他哪能想到，几年后的自己会轻手轻脚地起床，只为这人多睡半小时。

厨房是开放式的，安迷修喜欢这样烟火的居家感。男人勾着手系围裙，冬日的日光亮起来了，绵绵地映在他侧脸。全麦面包糙糙地摁进烤面包机，切葱花的时候想雷狮，切火腿丁的时候想工作，切胡萝卜的时候又想雷狮，什么破毛病，几米范围内这人只要在，他的心神就给人拽住，牵过去，一只不拴绳索也不逃的羊。没出息，臭小子，他几乎都能感觉到师父要在他额头气急败坏地戳个指印儿，可又能怎样，戳了他也是傻呵呵的笑，把自己笑成糖夹子，馅儿都要流出来了。

另一个人的脚步声，醒了？他听见自己这样问，尾音轻快地托起心脏，那人没理他，趿着棉拖鞋边打呵欠边走过来，环住他，尖下巴搭在他肩窝，不用看也知道这人眼睛肯定又闭上了。安迷修从锅里挑出一粒肉丁，碰碰他唇瓣。

“尝尝咸淡？”

“……”

“还行？”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