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派对？”
       “是呀。”游戏眉眼弯弯，一伸手，一顶小小的生日帽子就降临在他头上，“生日快乐，木马君！”
       木马有点儿懵地抬手摸摸帽子。塑料的，很轻，是常见的那种尖尖的圆锥体。他环视周遭，这间原本洁白而素净的会议室完全变了个模样：大量的夹银彩带、丝绢和节日用的小灯装点着墙和窗户，色彩鲜艳的桌布把长桌覆盖了，厚重的窗帘也被扎起来，饰以规整又漂亮的丝带蝴蝶结。用的全是平日里哥哥最看不上的那种缤纷闪亮的糖果颜色。
       来宾少说有数十位。游戏，游戏的朋友……还有一些和他相熟的学校同学。大家随着他望过来的视线报以掌声。
       木马还处在轻微的震惊中。“哥哥叫我来拿文件——”
       “和你的生日惊喜。”游戏轻推木马的脊背，引着他往里走，一边把另一顶扁扁的塑料帽塞他手里。这位决斗王悄悄地和他说小话：“海马君就是不肯戴这顶生日帽子。木马君，今天你是主角……”
       后半句木马压根儿就没听清。因为越过那个在桌上傲然屹立的，顶着一小只青眼白龙的超豪华五层奶油大蛋糕，木马看见kc社的社长大人露出了小半张脸。
       “——哥哥！”
       木马快步绕过长桌。他哥哥还是一副抱臂而立、不苟言笑的严肃样子，在欢乐祥和的氛围里活像个卡掉线了的dl玩家；不过，今天的这次掉线又显然不太完全——等到木马一步步地走近，海马濑人的表情逐渐地松动，视线下垂，嘴唇微抿，无限近似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微笑。
       他伸出手，犹豫片刻，也轻轻碰碰木马头上的帽子。“生日快乐，木马。”

       对木马而言，这是堪称新奇的体验。以生日派对为名义的晚会，木马参加过不少，同学朋友的生日聚会，他有时也会受邀——但作为主角，被一大群人围着唱生日歌，又关了灯要他吹蜡烛，这可是绝无仅有的头一遭。
       房间里黑漆漆的。蛋糕太大了，所以矶野帮他提前作了切分，现在，插着蜡烛的是最顶层形状完美的一小块。在静而又静的空间里木马闭上眼睛，感觉烛火与人们都向他投注目光。
       哥哥的目光是哪一束呢？愿望是早就决定好了的，每年都一样，所以木马有一小段时间用来感受。海马濑人的目光向来有其实质，像沉沉的生铁或高悬着的新铸利剑，叫人正面难以招架，背对又如芒刺背。但他对弟弟从来都是止戈的，剑收回鞘里，隐了锋芒，也就变得只比寻常器物重那么一点儿。
       烛光扑在他的眼睑上，人人屏息。木马回想过去生日时哥哥目光的质感。往年此时他身边都只有哥哥，桌上蛋糕的尺寸也很小；那时候木马闭起眼睛，海马濑人的目光投过来，被烛上的一点火滤过了，就好像也轻微地融熔。它们暖且热地碰过木马的脸颊，有凝固了的温温的蜡的质地。
       一点点热、一点点冷，柔和的。木马努力地捕捉过去的那种感觉：像一块在空调间里裹着他的毯子。木马凝起神，仔细地用意念和每一束目光碰杯——他确实很享受朋友们的包围与陪伴，可少了哥哥的注视，他总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好像缺乏实感。
       更何况今天的事本就超出常规。这派对处处透着种对海马美学的极端违背，没什么道理，也毫无征兆。木马可从未表露过他对这种派对的期待。说实话，这整件事倒反而叫木马生出点儿轻微的不安：哥哥是否又有那种跨越次元的危险计划了？至少他想通过目光确认——
       有人小小地打了个喷嚏。木马蓦地回过神来：他发呆太久了！他急急忙忙地深呼吸，轻轻吹熄蜡烛，把愿望和一点点忧虑统统送进火里。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木马睁开眼睛的时候室内的灯光被按开了，烟的残迹在空气中留存，又很快被大家给冲散——大朋友小朋友们争先恐后地一窝蜂拥上去，全都誓要当第一个往寿星脸上抹奶油的人。
       “等一下！”
       “木马君生日快乐新项目的事就拜托了了了了了——”游戏的声音。
       “哼哼海马家的人也有今天——但是生日快乐！”城之内的声音。
       “木马君对不起啦——生日快乐哦——”杏子的声音。
       “你们——”木马被抹了满脸的奶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一时把刚刚的思绪抛诸脑后，“别太过分了！！！”
       kc社的副总裁抄起一坨奶油投身战局。

       局面一度失去控制。大家都玩疯了，弄得墙面桌面上也都是奶油。木马在战过一轮后就悄悄退居二线了，因为他一早就发现哥哥并不在场——小寿星寻了个机会，偷偷穿过硝烟弥漫的战地区域，在战火逐步升级为组队决斗之前溜出了房间。
       他先去洗了把脸，把胡须泡泡似的奶油统统冲进下水道。拿面巾纸擦干后木马觉得脸上还是黏糊糊的，头发里也还藏着些奶油块；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直奔办公室去找他的哥哥。木马直觉自家哥哥一定在那里。
       他轻敲两下门，没有回应。想起自己今天是寿星，木马决定索性任性一回——他直接推开门。
       “谁——木马？”
       木马返身关门。“哥哥……”
       海马濑人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睛去审阅文件。木马眼尖地发现，那份报表仍然是他下午去会议室拿文件前哥哥看的那份。
       他哥哥把文件倒扣在桌面上。“结束了？”
       木马摇了摇头，走向哥哥。
       “玩得不尽兴？”
       “还没有吃蛋糕呢。”
       海马抽了两张纸巾，替他抹掉一些头发上的奶油。办公室里光线明亮，那些纸巾掠过木马的眼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哥哥的动作又强硬又轻柔。“这些不是吗？”
       木马又摇头。“还有我和哥哥的蛋糕没有吃。”
       他哥哥有片刻的沉默。木马确信哥哥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还是想要那份他们两人共享的小蛋糕。尽管这听起来有点儿贪心。
       这是他们家的……“传统”。木马会这样形容。他们在孤儿院的时候就是这样了。那时他们没钱买蛋糕，哥哥就把每周一个的苹果省下来，小树枝削尖了，插在上边当蜡烛。许完愿后他和哥哥就一人一半地把苹果吃掉。苹果通常品种不好，又被放得有点儿绵了，吃起来有微微发酵的味道，可木马还是觉得很甜。
       后来他们被刚三郎收养，哥哥成了受重视的孩子，木马和他平日里见不了几面不说，连生日也再没有一起过过了。但是海马濑人还是会记得在他生日那天差人给他送蛋糕——仆人对蛋糕的来源三缄其口，但木马知道，这个家里唯一觉得七月七日是个重要的日子的人，只有哥哥。
       最糟的那段时间里木马生日时的蛋糕也没有断过。小小的一个，戚风坯子加奶油，两根蜡烛。或许那仅仅出于一种惯性，但木马点燃蜡烛，接着是另一根，两朵烛焰在黑暗里摇曳，看起来还是可以互相依偎。
       寿星是有特权的，木马摇摆不定地想。但他这样过来讨要是不是太自私了？明明哥哥已经给他准备了隆重得多的派对。但是，这个蛋糕是最特别，最独有的环节，如果没有，那么再盛大的庆祝也无意义。木马确实不想放弃——
       他哥哥从桌子底下拎出一盒蛋糕。
       “去好好洗把脸，木马。”他说。

       生日愿望许过两次就不灵了。海马想。虽然其实它的作用本就不会大于心理安慰。他看着他的小弟弟兴高采烈地双手合十，决定暂时保持沉默。
       他本来以为木马会更喜欢楼下那种派对。
       一个月前他的下属武藤游戏过生日，那老好人决斗王几乎给全部门的同事都发了请柬，正式的邀请函当然也递到了海马的桌上。海马当然是不去的，姑且叫矶野随便挑了点礼物送过去了事；但他的弟弟木马有别的想法。
       “偶尔也要联络公司员工的感情……”木马说，很难得地背着手。海马知道这是他轻微地紧张的表现。“游戏的生日，kc的很多员工都去了。我和哥哥露一下面可以提振士气。”
       “无稽之谈。”kc从不靠这种行为赢得“士气”。
       “但是哥哥——”
       海马濑人抬眼看他，木马立刻噤声了。沐浴在他严厉的审视的目光里，木马盯着地板，几乎难以掩饰他往外泄露的失落。
       “你想去参加生日派对？”
       “如果哥哥觉得不行，那——”
       “自己安排好日程，木马。”海马又转回去工作，“我不会去；但你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做决定。”
       结果木马还是去了。游戏生日当天晚上他玩到很晚才回来，海马拉开窗帘办公，瞥见自家的车灯在大门口闪烁的时候已近凌晨。木马戴着顶傻气的生日帽子从车上下来，蹦蹦跳跳地往家里走，脸上放光，好像派对的色彩仍然留存。直到接近里院门，木马才想起来摘掉那顶可怕的帽子。
       海马濑人不常思考类似的问题，但是在那一时刻，他确实回想起历次木马的生日。他弟弟的笑容向来是开怀的，在黑夜里灼灼地反射烛火，但他很少见到木马那么兴奋。他们从小便相依为命，依照某种固定的模式相处跟生活，每年给木马过的生日便是可以借以管中窥豹的一隅：在人际关系上，海马只需要一个木马作为弟弟，其他人统统无足轻重；木马曾经也是如此。
       但是时过境迁了，他们都已不再是数年前的自己。海马濑人仍然享受他形单影只的安静生活——可是木马呢？
       木马交了朋友；木马喜爱热闹的氛围和朋友的簇拥。他们两兄弟对彼此几乎毫无隐瞒，可类似的话题对海马而言却总是如鲠在喉。他无法直接询问木马：你是否需要我腾出一些位置，好在人际关系里为你的朋友留出空间？
       所以海马很迂回地办了这个对他而言有点恶心的派对。
       木马小心翼翼地再次吹熄蜡烛。
       就结果而言，显然，这次是海马濑人赢了。
       灯光大亮。
       木马绕过办公桌就向他扑过去，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海马连忙掩去脸上的一点笑意。
       “你许了什么愿望？”
       木马从他的脖颈里抬起脸，忽然狡黠地一笑。下一秒，一个派对帽子落在海马头顶，细细的弹力皮筋不容拒绝地勒着他的下巴。
       海马恼怒地瞪着他的小弟弟，但他的双手被压着，腾不出手来解决那顶帽子。
       “这是第二个愿望。”木马得意洋洋地说。
       “幼稚。”
       “哥哥不想知道第一个愿望吗？”
       “现在不了。”还是想的。
       木马又爬上去一点儿，附在他的耳边说话。他的动作与十多年前的孤儿院里别无二致。
       他说：“我希望，未来的八十年都能过这样的生日。”
       “有派对？”
       木马在他的颈窝里摇头：“有哥哥和我。”



FIN.
        



一些塞不进正文的段子

aibo：好意外呢
杏子：好意外呢
aibo：生日请柬，居然是烫金的手写邀请函……
本田：我居然也有
橙汁：？
橙汁：为什么我收到的是一张草稿纸？
橙汁：*接电话*
橙汁：啊是矶野啊
橙汁：哈？你说去我就去？你说去我就去？你说……
橙汁：呃挂断了
aibo：别伤心城之内君。至少你现在有草稿纸外加一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