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结束旅行回到家，发现需要一轮打扫。



瓷砖有点变色，发黄的水印在光洁表面上烙印上枯萎花瓣一样的形状。或许要做下清理，他想。岸边露伴蹲下来，悬空洗漱台的下面藏了群形状各异的瓶子，他伸出手将它们一一挪出来。

家庭装的洗衣液，没拧紧的圆盖还有若有若无的甘菊味道。花王的漂白喷剂塑料外壳泛着绿光，狮王的柔顺剂见了底，轻飘飘的。

这些大概都不是岸边露伴的所有物，一个三天两头就有干洗店店员上门收衣物的他少有购置这些生活气息过于浓厚的物品，但是把这些拿回家中的记忆还很清晰。





龟友，大卖场，或者街道拐角的小超市，东方仗助压着上半身推着推车，他健壮的身材对于小推车也过于庞大了。男孩子会问露伴老师我想要这个，露伴老师你喜欢那个吗，露伴这个洗衣液味道好好闻噢。

这个不行，这个可以，这个买了我也不会用。穿行过花花绿绿的包装，最终他们还是添置了成对的马克杯，印着钢笔和爱心图案的毛巾，毛绒绒情侣拖鞋。他还记得家政男孩背着5L装的洗衣液像是要逃亡到天荒地老。





想什么呢。岸边露伴摇了摇头，把剩余积了灰的瓶瓶罐罐移到灯光下，继续这个寻宝游戏。

在最角落他找到了一瓶倒下的发胶，不是他平常用的那款，倒是属于某个男孩，因为味道与每个早晨的飞机头几乎相同，只是少了给他早安吻的少年的汗味。旁边还有个发亮的小玩意，捡起来的时候刺痛了他的手，岸边露伴就着灯光看了眼，是只遗落的紫色耳钉。





“露伴——我耳钉少了一只的说！”

那个清晨早就起身的东方仗助却突然扑回床铺，撒娇般嚷嚷自己的紫色耳钉失踪之谜。岸边露伴还在半梦半醒的边缘，冬季的被窝温暖舒适，他在迷糊中交换了一个清凉的吻。东方仗助的肌肤带着冬日的凉意和淡淡的洗面奶气味，冒出头的胡茬磨在脸上像猫咪在舔舐。

“回来再找啦。”岸边露伴把脸埋进被子。

“回来指不定耳洞就长合了的说，”东方仗助亲吻爱人露出的温热额头，“仗助君不想再打一次耳洞，露伴用天堂之门看看放哪里了好不好。”

后来岸边露伴还是没看男孩的书，他裹着睡袍起身，在衣帽间从左数第三个抽屉里翻到了束之高阁的首饰盒，高中生接过盒子倒吸一口冷气：“露伴明明都没有耳洞！怎么这么多拉风的耳钉！”

镶嵌钻石构成品牌标志的耳钉熠熠生辉，光彩夺目，某种意义上也很合适男孩，不过高定对于高中生还早了点。岸边露伴挑了只绿色金属的小圆球，和东方仗助右耳上那枚比较了一下，简直天生一对，索性就踮着脚掐住男孩柔软的左耳，轻轻穿过了脆弱的孔道。

“诶，是露伴的颜色，大概这就是情侣耳……”

“闭嘴。”

之后东方仗助就再也没提过耳钉的事，一紫一绿的耳钉成了他的日常，像是宣示某种配对般总在闪闪发光。





现在倒是找到了，不过再也没用了。岸边露伴对着耳钉叹了口气。刚刚整理的东西都年久未动，灰都是厚厚的一层，他的手已经脏了，难免碰到些水，灰尘都黏在他手上，有点发黑。

直起身来时他不小心撞到了后脑勺，他泪眼朦胧地扭开水龙头洗手，发白的台面有暗色的丝线随着水流舞动。

岸边露伴关上水，俯下身把那几根线捻起来：黑到发紫的头发，远比他的要长，他不用费力就能描画出东方仗助梳理发型的样子。

这家里还有没有我自己的东西！岸边露伴腹诽。





从浴室出来，巡视了一遍客厅，厨房，二楼的卧室，画室与阳台，他意识到半个月的出行已经让这所宅子被时间侵蚀。

灰尘，虫尸，遗留的水迹，它需要被打扫。

时间推回到几年前他大概会好好利用认识的高中生资源，不过自己的友人——他无意嘲弄——康一的身材可能只擅长清理桌下这种角落，高个子亿泰是个笨蛋，打碎东西的可能太大。如果要保护自己的家当和珍藏，大概疯狂钻石的存在才是保险。

他和东方仗助就是那样开始的。

笼统来说是个雇员成功上位睡了金主的故事。打扫卫生从客厅到厨房到画室最后莫名其妙打扫到床上，衣装从校服到清洁围裙到只有一条浴巾。

结局就是雇佣来打扫的童工反而成为了宅邸垃圾的制造者，他们裹着毛毯在沙发上看电影，零食包装丢了一地，四只脚互相踩着互相。





现在可没有合适的高中生家政工资源了。

天色已暗，像灰，像污垢，像烧焦的痕迹。岸边露伴把箱子拎进卧室，木制地板吱呀了几声。没开暖气，床垫像块冻豆腐样冰凉僵硬。蓝白条的床单都暗沉了很多。灰，到处都是灰。岸边露伴套上干净的被套，床单还有枕巾，换下来的布料索性堆在地板上，圆滚滚的。

像睡地铺的男孩。





他们吵架的时候岸边露伴会踹他去沙发上睡，两个人都咬牙切齿，说着一模一样的再也不要看到你。可每到睡觉时间刚刚抛下的狠话就被两人遗忘了大半，东方仗助摸摸索索抱着棉被找床边某块地板躺下。

很像咬着自己的小毯子找地方睡的狗狗，留下肉肉背影却立着耳朵听主人的动静。岸边露伴无可奈何，翻滚两圈往床内侧缩点，伸手拍拍床铺空的半边：“滚上来。”

“露伴~”东方仗助就是大型犬，从下令到钻进被窝不用三秒，让人怀疑学会了时停。男孩会肆无忌惮地把脸埋进岸边露伴的发丝，脖颈嗅吸爱人的味道，把被窝弄得发烫。





别想了，睡吧，明天还要打扫。

岸边露伴蜷缩起来，他一个人睡觉是越睡越冷的类型，没有空调的话半夜惊醒手脚都冰凉得像退烧贴。后来他才知道世界上还有东方仗助这种人，天生的热水袋，自身是暖宝宝，被抱着睡时感觉自己被塞进了汤婆子，从此一年四季都是这个温度。

如今这个夜晚他独自入眠，想到空调口积灰他没有打开。没有任何暖气来源，一晚上他都在冰河中起伏，几乎快要溺水，凉梦杀人。

醒来的时候阳光像是要吞噬他，刺眼的光督促他清扫这座屋子。岸边露伴坐起来，发现自己昨天摸黑穿上的男孩留下的拖鞋，空荡荡的并不合脚。

他走到客厅，一红一蓝的马克杯沉默地看着他，他拿了自己的那个洗干净去泡了壶茶，坐在沙发上消磨时间。

他结束旅行回到家，本该进行一次打扫，但是却无法下手。



他今天也没做打扫。



End



End



有汽车停下，车门关闭，上楼梯的脚步声，钥匙串叮叮当当地碰撞，锁孔被填满，门把被拧开。

阳光照进来时能看见细小的浮尘在飘动，东方仗助探头进来，右耳的绿色耳钉玓瓅明亮，像一颗小小的泪珠。

“呜哇怎么全是灰……”他话未说完先交换了一个吻，怀里岸边露伴抬着头，而他已经很擅长去读懂爱人隐藏的情绪了。墨绿的眸子掺杂着尽力压抑的激动和喜悦，嗔怪地看着他。

“出差的时候好想露伴噢。”东方仗助吻他的眼睑。

“这么大了还是个小鬼。”岸边露伴用手指刮他的下巴，“我刚刚去完意大利的画展回来，家里真是一团乱。”

“会打扫的啦，仗助君才出差回来嘛！”东方仗助瘪嘴，“结果露伴只是把我当吸尘器噢……”

岸边露伴没有回答，转身回去洗剩下的杯子倒茶。



怎么说呢，卧室的床下，衣帽间的抽屉，客厅的茶几内部，或者家里某个足够大的角落。

总之有一双某人心心念念的意大利漂亮鞋鞋正在等他。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