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壳界（上）
——我身在果壳之中，然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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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阖上眼。

“——现在，回想你的过去，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韩铭看到一张脸。

浅淡的铂金色长发打着卷披在他肩上，他整个人在阳光下白得有些耀眼。明明是精致又锋利的长相，偏偏被那双浓郁的绿色眼睛压住，矛盾地处在锋芒毕露和老成持重两者叠加的状态。

强大的运算能力在0.0001秒内就找出了关于这个人的全部信息。希里亚特·弗里茨·洛夫雷，20岁，性别男。53年前被驱逐追杀的前人类政权最高统治者洛夫雷王朝的唯一继承人，如今被旧人类奉为领导者，是它此行的目标。

目标看到它，微微侧头露出一个略显疑惑的表情，随即笑盈盈地问：“小朋友，它们就派你一个来杀我吗？”

他笑起来很好看，符合人类审美，这或许是旧人类选择他的又一个原因。但韩铭不得不指出对方话中的纰漏：“以人类的纪元方式来算，我于138年前的六月问世，比你大118岁。就体积来算，整个‘乐园’都是我的一部分。”

它下定结论：“我不是你口中的‘小朋友’。”

在它说话的时候，希里亚特好整以暇地，看它的眼神中带着并不明显的打探。他似乎有些好奇，但又不像是对韩铭一无所知。

果然，在韩铭说完之后，希里亚特点点头：“原来是你啊，小女王蜂。”

“事实上，我不能制造机器人，与它们不是生产与被生产的关系。”韩铭说完，顿了顿，“而且，我有自己的名字。当初我的制造者之一——”

“——韩铭。对吧？”希里亚特表情略有变化，与刚开始相比，他显得意兴阑珊。他开始背着手走来走去。韩铭跟在他的身后，沿着路边葱葱郁郁的花坛一直向前。

“是的。”韩铭给出肯定的回答，“我的制造者之一韩析先生为我取了这个名字，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名字，也不承认任何代号。”

希里亚特觉得很奇怪，“你既然知道你的制造者是人类，为什么还要帮助机器人奴役人类？对你来说人类算什么？”

“并不是‘帮助’。”韩铭说，“我只是一个工具，机器人从人类手中拿到了我的控制权。我原本为人类服务，现在为机器人服务，仅此而已。”

希里亚特站住了，转过身来盯着它看。韩铭与那双漂亮的绿眼睛对视，希里亚特的父亲是80年前的皇帝劳伦斯三世最小的皇子。韩铭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位皇子的具体信息，因为他是在劳伦斯三世逃亡的路上诞生的，但韩铭见过劳伦斯三世。他是个体重抵达“肥胖”指数的胖子，秃头，除了眼睛，在外貌上跟眼前这个人没有相似之处。

半晌，希里亚特慢慢地说：“你应该知道，在乐园里杀死我，不是真正的置我于死地吧？”

韩铭很想知道他为什么问了一句废话。

它当然知道。“乐园”是它和机器人们一起建立的虚拟世界，在发现人类在没有娱乐设施的情况下很难养活之后，用于娱乐他们精神的产物。并且也是一项技术的创新，乐园能与人类的脑电波相连，无限趋近于现实。

许多新人类都有资格在这里建设他们的家，而且越来越将乐园当做真实世界。

不过这项技术在近几年被旧人类破解了，他们也能从外界接入乐园，在这个新人类的家园里进行捣乱。

韩铭作为乐园的管理者，是来这里清除病毒的。但同时他也知道，由于旧人类用的设施和新人类不同，在脑电波连接中加了保险机制，所以在乐园内死亡无法威胁到他们本体。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面对希里亚特的明知故问，韩铭没有搭话。

“如果你要杀我的话，去现实里找我吧。”希里亚特说，手指点在自己左心房的位置，“用你自己的手，亲自杀了我。”说完，他笑起来，不再盯着韩铭。而是仰头望着乐园里纯净蔚蓝的天空。

现实中的时间是九月，旧人类所在的基地却已进入冬季。乐园里则是鲜明的温带季风性气候，四季分明。九月风和日丽，秋高气爽，是郊游的好时候。

“我的任务是清除乐园中的外来者。”韩铭在他背后不解风情地说。

希里亚特对韩铭的不依不饶没辙，面对它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慢吞吞地往后倒“好啦好啦，不劳您老人家费心，我自己离开就是了。”他来这里似乎只是单纯地为了看风景，身为被机器人通缉的旧人类首领，跑到乐园来居然没搞破坏，也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

在韩铭找到他之前，他已经独自一人沿着这条城郊的临河公路走了好久。

“再见啦小朋友，我等着你们攻到拉撒维萨的那天。”他说完，右手大拇指用力地掐了下食指的第二指节，整个人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不见。

韩铭没能追寻到他的所在之地。它站在原地，蔚蓝天空之下，清澈的河流波光粼粼，树木青翠，公路宽敞。轿车呼啸着略过。

这是它和希里亚特第一次见面。

*

四个月之后的一月十六日，韩铭收到位于乐园第三服务器所在基地的机器管理的汇报，基地遭到旧人类入侵，他们用未知科技屏蔽基地与韩铭的连接，拷贝走了一些乐园原始代码。守卫在发现断联之后第一时间做出行动，排查掉了旧人类布置在服务器周边的炸弹，但那些旧人类在销毁两名守卫之后逃离了基地。

在旧人类离开之后，连接很快恢复。接到消息的韩铭定位到基地，找到当地一名机器人的信标，接管了它的身体。

这名机器人是beta-0027754-a1号，在韩铭接管之前，它正与自己的同伴进行一场可以称之为争论的谈话。

“……旧人类的科技水平已达到几百年前没有网络覆盖的状态，在我的运算中，他们拥有能够屏蔽我们信号的技术的可能性是极其微小的。”站在对面的机器人话还没说完，就检测到自己身边同伴的标识从一众不显眼的灰色，变成了亮蓝色。

其他机器人也有同样的发现，它们纷纷看向被接管的beta-0027754-a1号。

另一名负责勘察现场的机器人走过来，递给韩铭一张卡片。

“这是在服务器控制台发现的，经扫描，发现上面留有旧人类希里亚特·费里茨·洛夫雷的指纹，书写使用的墨水是人类百年之前的品牌，内容为‘韩铭，生日快乐，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它一板一眼地说，电子合成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一张90mmx54mm的卡片，韩铭把它接过来，背面印了个小小的草莓蛋糕，正面用黑色钢笔写着那句话，墨迹才干，证明它写于三十分钟之内。花体字优雅华丽，很符合一般人对皇室的刻板印象。

韩铭问世于138年前的6月24日，严格来说，那一天才是它的生日，它作为一个初生的程序说出“你好世界！”这句话。

而1月27日。

韩铭检索这个这个日期，试图找出过往的138年中它的特殊性，然后被搜索的结果卡了一下。

倒不是它的运算能力出了差错，能够承载一个近乎真实世界“乐园”的庞大运算量的韩铭，还不至于为这点小问题卡住，他一瞬间找出了这个时间对应的节点，而后发现这个数据相关的内容，上锁了。

加密于81年前。它自己不记得这件事，相关内容被删除了。

1月27日，它对于韩铭的特殊性从115年前开始。

那一天，韩铭被赋予了名字。

作为当时集全人类最顶尖科技能力制造的超级智能计算机，韩铭一直都是各国最高机密，它的许多功能都处于设想中，没有被完善。当时还有许多科学家不看好这个项目，研发进程缓慢，它也就一直没有被命名。

一直到2230年，帝国在韩析的协助下，终于补足了它的基本框架，取得了决定性的进展，使得之前那些设想不再是异想天开。给超级智能计算机命名的荣誉就落到了韩析身上。

韩析当年27岁，听说这件事之后也没什么受宠若惊的表现，过了几天之后，他把“韩铭”这个名字敲在它的源代码里。

“人类只会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字。”韩析坐在电脑跟前说，“叫爹。”

“父亲。”韩铭说。它的声音虽然是合成的，但是已经很接近真人，是个清朗的少年音色。

“乖儿子。”韩析拍了拍电脑屏幕。

这件事他没告诉别人，等同为开发者的其他程序员知道，都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的事了。对于韩析大言不惭让韩铭叫他爹这件事……他们敢怒不敢言。

这算是他们内部的狂欢，后来帝国公布了韩铭的名字，却很少有人知道他具体是哪一天被取名的。

总而言之，这一天算是韩铭的命名日。

韩铭解开那个加密文件花了点时间。里面是一些人秃头的程序员大叔每年为他庆祝生日的视频，从2230年，持续到2264年。

直接知情人1287人，间接或疑似知情人7329人。

排除掉死亡人数。

筛选结果为：0

当年的人都已经死光了。希里亚特是怎么知道他的命名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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