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啊，新一是我的朋友，他路过这里所以来看看我。”

工藤新一愣了一秒，他有些惊讶地看向毛利兰，她也回过头来笑着看向自己，眼神里却没有丝毫亲近和玩笑式的调皮。

什么内容也没有就短暂地移开目光。

就像是他真的只是她的普通朋友一样神情自若，疏离地仿佛和早晨那个因为吻别弄坏她口红而嗔怪自己的不是同一个人。

确认那句话里的那个词没有听错之后，工藤新一的大脑轰了一声，喉咙有些发干，但紧接着也僵硬地点点头重复道，“对，我路过这里，”笑容里看不出真假，“顺便从饭店买了点饭送过来给她。”

人们没有过多追究他二人的关系，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经理身上，前后拥簇着朝电梯走去。
工藤新一再次伸手把便当盒递给毛利兰的时候，松本提醒她“毛利，会议马上开始了，社长他不喜欢人迟到的，你快点哦。”他看了一眼工藤新一，眼神里多了几分敌意。

“新一，我刚刚和经理吃过了其实......”

毛利兰手中刚刚接过的饭盒被工藤新一拿了回去，好像不在意地笑了一下“那你快去吧，别迟到了。”

“不是的新一，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没事，快去吧。等你开完会，估计饭菜都凉了，你已经吃了我就放心了。”

他眼睁睁看着毛利兰走进电梯里，然后转身在最前面看着他。承载着这家跨国企业大半高层领导的电梯门缓缓合上，像是隔开了他与她之间的世界。那个时候工藤新一才意识到，电梯门到他的短短几步路，这中间隔的是十一年的岁月。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下了电梯，电梯门开了又关几乎在每一层都有进出的人，闷热的空间里却感觉透心的凉。他能冲进那个双数电梯摁下34层然后冲进会议室告诉所有人尤其是那个松本，告诉他们才不是什么见鬼的朋友吗？

他是兰的男朋友啊，是她的青梅竹马，是她一直想着的人。

他不能。

他已经走了11年，这是兰努力重建的人生，是她为之奋斗的事业。清晨她在镜子前精心掩盖脖子苦恼的时候，自己还沾沾自喜地骄傲，穿上一身性冷淡风的职业装时还觉得是从未有过的诱惑。

现在看来都不是，是她长大了，她当然不能在原地等他。

恍若置身于荒野之中，有猎猎狂风吹得他将要窒息，他不能再毁掉她的人生了。

手机叮地震动一声，急忙拿出来，却发现是刚刚关注的超市推送的广告。列表里添加的唯一一个好友聊天记录还留在上午问她吃什么味道的饼干。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他们昨夜躺在床上的时候才想起来留对方的手机号，添加对方的line好友，他以前的账号早就被收回注销，只能重新下载。第一个添加的就是她，当时她还蹭着自己的胸口开玩笑说，这样好像那种小说里一夜情的狗血桥段哦。

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啪”地一声，便当盒的塑料手提在手中被折断，掉落的饭盒洒了一地，精心准备的饭食在电梯里变得狼藉无比，爱心形状的煎蛋正好掉在电梯中间，好像是在笑话他一厢情愿。热汤溅在他的裤角留下难看的印渍，隔着薄薄的夏天布料还能感觉到烫意。他苦笑一声，专门买的保温便当盒，为了样式可爱才选的塑料材质，没想到这么不耐。

叫了保洁阿姨把电梯停在一层，他过意不去便跟着阿姨一起收拾，阿姨问他，“小伙子来给女朋友送饭？”

她是他的女朋友，可他不是她的男朋友。

“是啊，真是抱歉。”

“啧啧啧，饭做得有虾有肉的，是你做的啊？可惜了可惜了，怎么又带了下来呢？”

“她吃过了。”

阿姨直起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丝毫不顾那只手刚刚碰了擦地的抹布，一脸慈祥地说，“哎呦，这个大楼里的公司员工很忙的，以后来送的话先问问她，没关系，不要气馁，阿姨给你加油哦。”

以后还有机会来送吗？

他艰难地扯开一个笑意，跟阿姨道谢。

清理完毕的时候他到洗手间去擦洗裤脚的污渍，油印子留在上面光靠清水这一时半会洗不下来。他简单地清洗了一下，准备出来的时候听到两个女人站到了外面的共用镜台。

“你说毛利是不是跟经理打我的小报告了，为什么经理非要派咱俩下来接待，来的又不是大领导，不就是合作公司的一个代表吗？关键是还是个女的。”

镜台上有金属器物磕碰，应该是在补妆，另一个女人出了声，“哎呀谁让那里面就咱俩是副的啊，我看你上次欧洲那边经理过来的时候不争抢着要来接待吗？唉，不过你们部长那个朋友看着倒是挺帅的啊。”

“切，这些年追她的帅哥还少么，哪个能留下来，人家眼光高着呢。”

“桃花运能分我一半就好了。”

“你哪有人家会玩弄男人，省省吧。”

“不过他大热天戴个帽子，该不会是个光头吧，我看胳膊上好像有疤呢。”

高跟鞋急促地踏了两下，压低了声音“难道是才从监狱出来的？”

“唉唉小伙子别只顾用清水洗，阿姨给你找见了许久不用的一擦净，你用着擦鞋擦裤腿，油渍马上就消了。”

大嗓门的保洁阿姨一把从外面掀开男士洗手间的帘子，“站门口干嘛呀，给你给你。”

正在画口红的平野和另一个不相熟的女人齐齐望过来，看到工藤新一的脸时俩人的口红都涂歪了。

工藤新一回到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他看着头顶的房间还是昏暗一片，早就预料到兰会加班，平日里就天天加班，更何况堆了一天半的工作。

可是进门的时候门口摆放的鞋却显示着兰已经先回来了，为什么没开灯呢，他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赶紧打开了门。

“新一......你回来了。”

楼道里的光投影一段给门口，工藤新一看到的景象就是埋膝坐在地上的她，抬起头来是哭肿的眼和委屈的脸，纵使心里有再多不甘，面对这样的情景也没办法再生气，

“你坐这里干嘛啊傻瓜。”

“新一，”她紧紧地搂住他，呜呜地哭了，泪水顺着脸颊流进他的脖颈，“对不起新一，我以为你生我的气，再也不会回来了。”

电梯门闭上前新一站在对面拿着她最喜欢的海参男卡通饭盒手足无措的样子一直在眼前浮现。

为什么她当时要那么说啊，那么狠心地伤害他。

哭得越来越惨，抽噎不止。

他抱紧了她，“不会，只要你愿意，我想一直留在你身边。”

泪意汹涌而出，她彻底哭倒在他的肩上，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在公司里那么说。”

开完会的时候她好巧不巧地又听到平野的吐槽，如果换做往常她可能不会在意，但这次是实打实地触了她的逆鳞，“真倒霉啊，先是背后说毛利被本人听到，现在在一楼厕所说她那不三不四的朋友还能被本人听到，我是不是跟她有仇？”话没说完就听到砰地一声，毛利兰气势汹汹地从外面走来，“平野，你再给我说一遍，你说新一什么了？”

所有人显然都没料到一向和善的毛利兰会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都被震住，平野先是后退两下，接着又恢复了神色，“说了又怎么样，不过就是个你的备胎而已你心里没点数吗——啊！”

毛利兰掐着她的脖子一把拎起扣在墙壁上，身高劣势让平野直接脚下腾空，自己工作繁忙落下了空手道，但毕竟也是业余组的数一数二，她凑近平野已经呼吸困难的面色不急不慢地说，“你最好给我放尊重一点，你没资格说新一，不要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

后面就是被同事们拉开，咳喘不止的平野对她怒目而视，眼里像是毒蛇一样发出咒怨的绿光，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

“毛利兰，你给我等着！”

她再也无心加班，脑海里一直重复播放当时新一听到她说是“朋友”之后震惊而受伤的眼神。什么社长明天要看的文件，经理要的报表，通通顾不上了，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打了一遍又一遍工藤新一的电话，结果都是关机。

他一定是生气了。

怎么办。

匆忙下班回到家里，发现没有人。天大地大，她慌了，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他，又是这样，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混蛋新一，你去了哪里啊，如果你这次再走了，我发誓我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我不是不想承认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你才回来不到一周，可是你知道我用了多少年才脱离了高中的生活圈子吗，我怕极了每个人见到我都一副明明八卦但还要照顾我心情的样子。公司不像在学校，如果你还像以前一样在我的生活里来去自由，你知道我将有多难堪吗？你要是再走了，我怎么办，呜呜呜。”

他的肩膀一侧被泪水完全打湿，倾诉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打在心上，怎么会怪她呢，明知道她有这么多不安全感，明知道这些都是因为他这个混蛋。工藤新一叹了一口气，感觉呼吸和心都在颤，“是我不好，怪我，我不该自作主张跑去找你，兰，你知道的，我还是以前那个被你的心情所牵动的大笨蛋啊。”

在他们两个的感情里，爱恨从来是她掌握的。

他在回来的地铁里被挤掉了帽子，低头去捡的时候头顶伤疤吓得对面的母亲搂紧了孩子。过隧道的时候他从窗子玻璃上看到自己的模样，简单的T恤加裤子，上面还戴个棒球帽，与周遭或流行或职业的人群相比显得自己真的像是一个与社会脱节的lowser，难怪去车行看车的时候销售顾问也对他爱搭不理。

赌气似得跑到商场里买了两身价格不菲的西装，穿在身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么多年的卧底生活让他早就没有以前的气质了，为了更好地融入各个角色他学习了很多人的日常动作，最后沉淀在举动里的，实在是和精英形象相差太远。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中午的时候兰的同事没有像学生时代一样开他们两个的玩笑，确实就像平野所说，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好像不够格。

但哪怕他知道兰不是这样的人，知道自己对自己应该有信心。就算那个松本在他眼里连对手都不算，他也不想在任何一个方面被他比下去。

因为他在乎，关于她的一切都在乎。

他们在地上抱了许久，直到兰被他抱到沙发上揉腿才缓慢止住了哭泣。做饭的时候背后有柔软贴了过来，心形的煎蛋容器被她拿在手中，闷闷地说，“今天中午的饭还有吗？我想吃。”

“没了，在电梯里饭盒被摔了。”他把锅里的菜倒进盘子里，忙不迭地地擦擦手转身，“别哭别哭，冰箱里还有一些，我给你热热？”

等到饭菜端上来时，坐在沙发上的她关了电脑，他一边摆勺子一边问，“都忙完了？”

“嗯，不过我还定了一个手机给你，你那个太旧了耗电太快。”

“不要，我自己去买就行，干嘛花你的钱。”

“我定的可是情侣机哦，你也不想要吗？你以前送我的那个我还留在事务所呢，只可惜大三的时候实在是不能修了。现在我也送你一个，明天就到了。”她豪气地把电脑放下凑过去搂住一身油烟的工藤新一，吻了吻他的唇角，“我现在赚得还不少，可以小小地包养你哦。”

一双尚红肿的眼睛饱蘸情意，在灯光下熠熠发亮，她抚着他的面颊，“新一，现在的每一天都像是从上天那里偷来的，美好得让我不敢相信，但我对你的心你是知道的，请你等等我，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那一瞬间工藤新一发现自己是多么的自私，她无限包容了他这十一年的缺席，以最温柔亲密的方式迎接他的归来，但自己却连这短暂的缓冲也不愿意给她，还自怨自艾地想了那么多有的没的。眼眶里有上涌的潮意，无数的计划在心里成形，提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他俯身亲吻她的唇。

从那一天开始，他没有再要过她，也没有再去公司里送过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