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翻动着路面上雪白的霜，虽然是这么说，但那能不能称为霜还不好说。周遭万籁俱寂，空无一物的道路上只有空气中弥漫着的灰尘的味道，煞白的路面就似被上苍降下丧服的白色头巾一般。现今可不存在保存完好的道路，汽车是完全没有办法开的，而且这种时候，就算想开车也未必有地方可以去补充燃油吧。

看不见太阳，身边也没有任何可以显示时间的东西。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两只军用水壶，一些压缩饼干，还有一个伴侣外，我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炫耀的物品。一路上大概不到50公里的路程，我们从凌晨开始出发，大概是凌晨吧，因为完全看不见天空——天空被一层灰白的粉尘给遮挡住了。我们除了凭借直觉来判断时间之外，就只能依靠饥饿程度了。

“这里原来你也来过吗？”伴侣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是那件事之前我顺路救下的。

“嗯，这次我想来看望一个人。”

“诶？你还有家人还活着吗？”

我摇了摇头，“我都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曾经我并不是没有想过他们还活着，但这种希望随着一次又一次的爆炸轰鸣声的起伏，一点一滴的消失殆尽了。就连全尸恐怕都是一种奢求吧，只是可能这还算是一种幸运，至少我的家人还有我可以为他们祈福。有些家庭或许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你的家人呢？”我也曾问过他这个问题，但每次都被他巧妙的避开了。

“嗯，大概过着幸福的生活吧。”

“比我们还幸福吗？”

“别开玩笑了，我们都多久没吃到肉了？别说是肉了，就连普通的调味料都多久没有吃到过了？”伴侣苦笑着，“至少我想讨点醋来吃。”

“但是我觉得，在这种时候，活着就是种幸福。”

伴侣摇了摇头，“死了才幸福呢，我好羡慕他们……”

虽然嘴上没有承认，但想必他也与我一样，正沉溺于丧失家庭苦痛之中吧。

前方渐渐袭来一阵雾霭，朦胧的灰白色屏风正向我们靠近。

起风了。

就像是沙尘暴一般，只是袭来的并不是镀金色的沙风，而更像是镀上了一层铜镍合金的金属灰烬。

我两带上了外套上的兜帽，背过身去。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只要一刮起风就会有这种泛着金属光泽的沙尘迎面袭来。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背过身让这阵风吹过去。

伴侣突然冲着我笑了起来，我有些不理解，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一样，傻笑不止，看着他傻笑的样子，我也莫名的笑了起来。可我心中所想的却是，如今这座城市、这个世界又有什么可以让我再一次的发自内心的欢笑呢？

“你知道吗？”风从我们身边吹过之后，伴侣冲着我说到，“刚刚我想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所以你才笑的那么开心是吗？”

他点点头，“可是我刚准备跟你讲，风一过我就忘了。”

“下次想到在说也行。”我不认为他想到了什么会让我觉得有趣的事情。

我们继续漫步在那纯白的道路上，路上别说是其他人影和动物的身影了，就连植物都很难见到一株还活着的。当然这也是因为暴露在这样环境里的植物不仅跟我们一样见不着天空，还被动的套着一层金属外衣，虽然只是薄薄的一层金属细沙，但那也足以让所有植物丧失生命。因为植物的凋零，其他生物也很难继续生存下去。然而事实上在植物完全凋零前，其他生物恐怕早已死于非命了吧。

“人类的犯下的罪，真不小呢。”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死了才算幸福。”

“那你为什么还要苟活？”

“为了替他们赎罪。”

赎罪？说的好像他相信什么不得了的宗教一样，事实上我们都是无神论者，都是无与伦比的唯物主义，信奉科学之人。但是转念一想，科学为我们带来了什么呢？这样惨淡无色的世界吗？

果然要是我们还活在久远的原始人时期，恐怕世界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吧。为了一己私欲，后果顶多是人的自取灭亡，而不会牵连其他无辜的种群。

“我们这是要去哪？”

“一个自欺欺人的地方”

“还有多久才能到？”

“快了吧。”

事实上我并不知道我们还需要多久才能到，那个地方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当时还是开车去的，跟着导航走，完全不需要自己记路。不过如今别说是车了，就算是手机啥的电子产品能用，电就自不必说了，网络就更是不可能还存在的东西了。所以现在唯一能指望的，也就只有人的记忆了，在跟我们一起的幸存者中，有一个记忆力超群的女人，而且他的绘画能力也十分了得，我们现在就带着她所绘制的地图前去目的地。

只是问题出在，他记忆中的城市和如今的相差甚远，毕竟埋没在金属灰烬里的城市跟原来的城市也毫无可比性。只能说听天由命了，反正说起来现在除了生存之外就没有别的什么乐子可言了，所以就当是出来散心旅游好了。然而说是旅游，我们无法确定时间的同时我们同样无法确定季节。在暗无天日的防空洞里待了多久呢？我想除了精神异常的强迫症患者之外，没有人可以数着天过日子吧。

地面上的坑洞比想象中的要多不少，虽然走上了不少时间，大概有十多个小时的路程了吧，路途中几乎没有怎么休息，不过现在看来我们似乎还留有许多的余力。至少我还未觉得有多累，大概是出来生活的那段时间所锻炼出来的体魄吧，不拼命的干活就会饿死。伴侣大概也与我一样，这便是这片灰白世界给我们带来的最后的怜悯吧。

地上的弹坑没有规律，只是像走在月亮表面一般，如果说这些坑洞真的是陨石所造成的话，想必我们都不会有过多的怨言。

“喂！我发现了房子的残骸了！”

似乎走在我前面的伴侣终于在漫长的荒野中发现了人类曾经的踪迹，“我记得，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这些应该是些小贩的店铺。”

从倒塌的残垣断壁来看，这些确实只是一些低矮的平房，埋在那碎砖石下的应该没有人的尸骸，大概最多的应该是人造的鲜花以及蜡烛和做工拙劣的纸币吧。

“我们挖挖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能用的上的东西吧。”我想再怎么说，也不能空着手去见家人。

“嗯，没准还能找到压在下面的尸体呢。”

我冲着他笑了笑，虽然我并不觉得这是个好笑话，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用手刨开上层的碎石后，下层便露出了属于它们原本颜色的残渣，说实话，这打破灰白世界的不和谐的色调现在看来十分的碍眼。但那却是属于我们曾经的世界本该有的颜色。

一层灰白的碎砖被一块块搬开，低矮的平房也不会有再次坍塌的风险，很快——大概两个小时左右，我们就见到了店内原本的模样。果然这些无用的物品——至少在当时是无用的——没有人会去将它们带走。当然原本这些东西就是一些便宜货，如果贵重反而很难忍心将它们送出去呢。

“尽量找一些看上去还算完整的东西吧。”

“好咧。”

于是我们便开始在这片废墟中寻找残断的蜡烛、破碎的纸钱、焦黑的花朵……

然后我突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我们有生火的家伙吗？”

“你是说火机？”

“火柴也行。”虽然这么说，不过火柴这个东西在这个时代真的十分少见。

现在这么想来，自从我们躲起来之后几乎没有人有闲心去抽烟的。而且就算想抽也只有那一星半点的存货而已，更多的生火用道具还是被用在了更利于众人的地方。

“啊，我找到了，完好的打火机，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伴侣一直都这么幸运，这也是我带着他一起出来的原因。想起来，当初遇到我救了他一命可能也是因为他很幸运吧。还在原来营地的时候，不管是要找什么，几乎都是他率先发现的。还记得当时我们从防空洞出来，为了找水源几十号人一起上山，唯独只有他在一片焦灼的山路上找到了干净的泉水。

我们带上从废墟中找到的东西继续前进，不过都到这个地方了，目的地想必也近在咫尺了吧。

果不其然，没走几步路，我们就在前方看到了一片园林，这时的天色也已经暗淡下来了。我们加快了脚步，趁着还能看清眼前的路，我还需要找到那一片兴许还健在的石碑。

我告诉了伴侣要找的人的名字，事实上这个地方我来的并不算多，曾经还是和家人一起来，那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不记得路也很正常。现在回忆起来那时候的生活真是现在所遥不可及的，不用说，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只要能回到那个时候的生活我都一定心甘情愿，只是这个世界早已没有了可以让我许下心愿的许愿井了。

天色越来越暗了，不需多说，路面上肯定不会有任何会照亮世界的明灯，要是在原来的那个年代里，我是非常希望有这么一夜全城的灯如数熄灭，然后仰望天空，欣赏万众繁星。可如今，城市里的确没有了灯火，但我们却再也望不见浩瀚的天空了。

就在我准备点燃什么东西充当照明火把的时候，伴侣似乎发现了我要找的人。

终于，我来到了我的家人面前，准确的说应该是墓碑前。我那曾经还活着的家人，也许早已融入了那灰白粉尘中，就像绝大多数市民一般。唯独只有这个早早就入土的故人，他的墓碑还树立未倒。周边的墓几乎无一幸免的全都有损坏，只有极少的墓如他这般耸立不倒的。

首先点燃了还算完好的两根红色的蜡烛，照亮了四周的同时也为我们带来持续的火源。之后便是打扫、烧纸钱、

插上花……

“他是你很亲的人吗？”

“不，他是个混蛋。”

“诶，那……”

“但是他是我现在唯一一个可以祭拜的家人，其他的……”

“嗯，被风葬了吧？”

“风葬？”

“丢到海里是海葬，成为了风不就是风葬了吗？”

“说的是。”我笑着说道。

看着纸钱缓缓的在火焰中化成黑色的灰烬，我想其他人也同纸钱一样吧。

如果这样燃烧就可以前去另一个世界，如果燃烧能将纸钱带向另一个世界，那么其他人也都在另一个世界吧？希望他们那个世界不再有争执……

“你说你这个人是个混蛋，为什么？”

“因为他常常欺负我，而且身体还健壮，我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诶——”

“当然那都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了，我稍微长大点之后他就已经不在了。”

“那还真是……可惜。”

“可惜欺负我的时间不够长吗？”我瞪了伴侣一眼。

“不，我是说你不能向他报仇了。”

“你真的这么想？”原来他在为我着想，想到这里便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其实他……以前，在他的以前受过伤，脑子受过伤。”

“是……这样吗？”

“嗯。”

就在我们说话的当口，我们捡来的纸钱也烧的差不多了，蜡烛还在昏暗的世界中发出唯一的火光。

“转向这边，有风吹过来了。”伴侣的鼻子很灵，不需要眼睛看就知道金属风暴什么时候会接近。

风吹过之后，我仰起头看着那些飘散的灰烬，那些纸钱化作的灰烬被吹散到了空中，化作了空气中尘埃的一部分。

这时我似乎感觉到了有一滴水滴在我的鼻梁上，又一滴。

“好像要下雨了。”

“这还是我们出来的第一场雨吧？”

“不过这里离家还很远，不知道那边会不会下雨呢。”我想如果家那边下起雨了可能也是一件好事，可以冲刷一下那些金属粉尘。虽然说一阵风可能又会被吹回来，不过管他呢。

“大概50~60公里？”

“大概是吧。”蜡烛被吹灭了，想看地图也没有光源。

然而这时，伴侣手中却突然出现了微弱的白光。

“那是什么？”

“手摇电筒~”

这家伙居然还藏了这么好的道具，恐怕这东西是我们现在唯一能用的电器了吧。

“我们早点回去吧，既然有光晚上的路就好走很多了。”

现在想想，伴侣这家伙和我面前墓碑下的故人有那么些相似，除了不会欺负我以外……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意识，或者说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有命运存在的话。这些不愿与世斗争，傻里傻气的人，一定都会有傻福的吧，就像是那个早已去世的故人，就连他的墓都完好无损一样。

也许其他还屹立不倒的墓碑下埋葬的，也是同那个故人，也是同伴侣一样，不染风尘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