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开始的那日是一个晴天。
在这天之前，李诗情从未思考过死会是怎样一种感觉。太远了，对于一个人生才过到不足三分之一的年轻人来说。尽管常听人道世事难料命不由人，也知晓好人一生平安和善人多磨难好人不长命的悖论，却总是默认自己是被上天垂怜的一个，任世间诸多无可奈何毫无规律地砸下，成为佐证俗语的案例，大多数人依旧抱有积极的态度，认定一生走到此处已做到但行好事，这样的悲剧总不该落在我身上。
而现在她被死字拴着，成为人群中唯一的异类，不得不仔细考虑个中关节的精巧。怎样做都无法逃脱的命运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有数不清的细碎的变量待她去找寻，梳理，好似把所有蛛丝马迹整合到一处，阻止公交车爆炸就不再是蜉蝣撼树。
肖鹤云是变量之一。
上天让李诗情生而普通，偏偏赋予她需要掐着秒数去完成的使命。循环容她在生死之间来去自如，以最难以承受的方式去解释生命的终点是何种形状，令她明白原来定夺自己的生死也能如此沉重。
在数十次打碎再重来的现实中，肖鹤云以不同形式陪李诗情共赴死亡。世界毁灭之时，我牵起你的手，这话听起来有种超现实主义的末日浪漫，从字面上就显露出矛盾。但对于身处其中的人而言，死亡绝不只是走出时间那般简单。他们将众多人忌讳的死字按比划拆解，成为每一次醒来后行动的线索，用摸不清底线的循环一步步试错，让它逐渐变成一个单薄、可被一指拨过的字眼落在眼前。
爆炸来临的一瞬间，这个字眼变得轻薄，被气压掀至半空，成为火光中炸开的一片玻璃，炽热中湮灭的一粒灰尘，像肖鹤云讲的那般与痛觉割裂，成为被谜案留在江这边的生的对立。像一场没有结果的彩排，一切都是可以撤回的假象，车上的其他乘客可以不留任何遗憾，无知无觉地迎来下一次崭新的重启。
但他们不同。后门第一排连着的两个座位是不变的起点，彼此的名字是唤醒同一套流程的唯一钥匙。醒醒，肖鹤云。醒醒，李诗情。
不管是肖鹤云还是卢笛，对循环的接受速度都比她更快。李诗情没有直接问过，但她暗自猜测，在他们投入热爱的游戏世界，生命是不是也同现在一样，在结束后化作不断增长的数字，成为角色升级的养分。假设数据也有知觉，李诗情无从得知，所以只是假设。她在思考都是奢侈的时间里假设有这样一个可能，假设虚拟人物会痛或是不会，然后明确地感知死亡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印记一次比一次更加清晰。
李诗情未习音乐，对一些名曲的了解可谓是空白，因而识别一段仅能哼唱出部分的旋律更加不易，尤其是在公交车上。肖鹤云看着她弓着腰，上半身快要埋进两人之间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对着麦哼歌识曲，不合时宜地弯了唇角。他想起第一次进入循环的时候，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一脑门子疑惑打散，他承认自己自私，那时还忍不住怪过李诗情将他拉进循环，因为他再也不能心无旁骛做一个全然无辜的受害者。
遇见李诗情之前，肖鹤云过着按部就班的平稳日子，走在人群中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类，平生与人爆发的最大的争论是要不要去掉游戏中设计的暴力情节。天空有时放晴有时下雨，天气预报也未必能准确料中，肖鹤云唯独成竹在胸的是每天都是恒定的安全，尽管新意不足，但足够让人感到充分的踏实和熨帖。
按理说，眼下相同的境遇应当让本就相似的两人被归为同类，肖鹤云却在比想明白循环如何运作的更早之前，给李诗情贴上了危险品的标签。诚然，李诗情是一个无害的女孩，找不到惊为天人的特别之处，跟之前的肖鹤云一样，只是一个想平顺度过这一生的普通人。与他一样。
这结论合情合理，找不出错处。然而初次争吵过后，肖鹤云在湿地公园的暗处目睹李诗情顺从钻进车内被警察带走，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人注定是一场过度理想化的灾难，要打破他秉持多年的趋利避害的理性思维，给他平生最疯狂的一次冲动。
李诗情被带去公安局，警方在得到直击真相的答案之前，没有理由放她离开，肖鹤云对此心知肚明。潜意识比他本人更早地接受现实，电话拨出去的一刻他已经有所准备。啊，完了。他后知后觉地想，李诗情没给他供出来，这种时候还在装恋人吵架。他沉默着等待后悔翩然而至，开口却变成了邀请她进入再一轮循环的——“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自打被拉近循环，他好像总是要慢一拍。逃跑慢一拍，灵感慢一拍，沉默慢一拍，后悔慢一拍。肖鹤云挂掉电话，匆忙收拾东西去购买强制自己陷入睡眠的必需品，笑意不受控制地自心底萌生，一路向上跃进眼睛。心脏砰砰，他感觉自己像浸在海中，除那声响外所有的存在都被水波过滤，仅剩即将完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的震颤流入耳畔。他想，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李诗情是一场摸不清边际的灾难，以无比蛮横的力道和姿态将他拉下公交，带他进入无止境的循环。肖鹤云明知被她沾上便是放任自己赌上后半辈子，想躲却力有不逮，也没能从心。毕竟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哪还来得及后悔。
吊桥效应证明危难之际的心跳过速当不得真，做不得数，肖鹤云用成年人的理性把自己一审再审，得出的结果都是此刻他脸上挂着的笑意不是错觉。李诗情骨架小，人又瘦，埋在两人之间显得更玲珑。肖鹤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蕴藏着多么巨大的力量和勇气，还有即使牺牲掉自己也要一遍遍与命运抗争的善意。
李诗情一抬头便对上肖鹤云似笑非笑的面容，她怔了下，随即挑眉道：“你笑什么？”
肖鹤云被她这一问唤回神来，连忙敛了表情作严肃状：“没、没什么。”
李诗情狐疑地看了他几秒，显然没相信这个搪塞的说辞。肖鹤云侧身面对她，小臂搭上前面的横杆，嘴角努力向两侧拉，作出一个诚意满满的说服脸。
“歌找好了，去试吧。”李诗情移开视线，率先站起身来。
这次的结果没有改变。无人料及的爆炸在城市中央轰出巨响，火光滚着浓烟，一并卷向天幕。时间依旧在提前。肖鹤云和李诗情又死过几遍，怀疑被逐一排查，锁定到正确目标的同时，清醒的间隔也不再拉长。
就是她了。
这一次肖鹤云才扑向高压锅就死了，苏醒却不如往次顺利。他能听到身侧小朋友急到哭出来的声音，也能听清其他乘客前来查看的走动，整个人像鬼压床般被镇在暗中，迟迟醒不过来。午后阳光明媚，透过车窗，直直打在肖鹤云的眼皮，他感觉自己被分成两个，与外界相接的部分被暖阳接纳，另一部分则困在深不见底的永夜，求不得生，求不得死。
肖鹤云喘着粗气夺得身体的控制权，第一时间撞进李诗情通红的眼。那双看起来总是含着笑意的灵动眼睛泡在眼泪里，被她自己用指尖清理干净没多一会儿，便再次被浓郁的茫然和不可置信覆盖。她眼中盛着的情绪太满，甚至没有空余留给后来居上的生理性泪水。
刀尖刺入肉体的声音，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太过清晰了，比他被捅到心脏时还要清晰百倍。肖鹤云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那片海域。他嘴里呼喊着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内容，全部来自本能，视野尽数失色，只有血液是红的。那么多，那么红。前一秒还跟他头碰头计划的人好像没撑到拉线引爆就没了声息。
肖鹤云想不明白。每一次重来的时间都比第一次够用，但又好像总是不够。太不够，让李诗情来不及逃下车子，让他没办法在火光扬起前将她拉到身后。意料之外的闪失，真相被撞破得太快太直接，这次注定不能善了。同一柄粗糙的凶器分钟间贯入两个人的身体，凶手将短刃刺入李诗情的颈间时，刀上还带着他肖鹤云的血。
在今天之前，肖鹤云从未想过阳光普照的公交也能成为逃不脱的炼狱，一如他想不清楚搞这么一出究竟是要如谁的愿。永远到达不了的沿江西路站，一段路间不足二十分钟的反复循环，仿佛上天为错过四月一日拧了脾气，铁了心要为他们二人精心安排一份愚人节大礼作为补偿。
时间不会再提前。他们还有机会吗，还能再重来吗。
能。只不过这一次什么都不再有意义。
醒来的肖鹤云顾不得车上人的眼光，手足无措地将失声哭出来的李诗情揽进怀里。沿江东路站很快到了。这段路他们一同驶过感受过太多遍，足够他们对每个转弯和路口了若指掌，闭着眼都能估算出大致还有多久抵达。提示乘客下车的语音播完，肖鹤云牵着李诗情往外走。终于脱离逼仄压抑的方形空间，肖鹤云双脚落到平稳不动的实地，久违地感到呼吸顺畅。
在通往生路的当口，李诗情侧头望一眼座椅间裹着红色塑料袋的高压锅，近乎执拗地拉住肖鹤云，颤抖着声音说再试一次。肖鹤云回头看她，牙根咬得死紧，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不值得”三个字。肖鹤云拽着她的手青筋暴起，淡青色的纹路延伸过小臂，钻入袖中。他下定了决心要带她走。
李诗情用力甩开了他，心中却瞬间晃过一丝自嘲。其实她哪有那么厉害，自小在安逸之中长大，别说亲历命案，她连电视中的死伤都不敢多看几眼。从小到大她最怕疼痛，如果可以，她也不想主动选择去做一个英雄。这一天对她和肖鹤云都太过残忍，选择脚下正走着的这条路，意味着他们要把一遍遍重复刻进灵魂的疼痛当做试错成本。
但是她没有办法。没办法眼睁睁看着那些在循环中渐渐不再陌生的乘客死于非命。
跟在李诗情身后冲上车那几秒，肖鹤云什么都没想。没什么不明白的，无非是再一次把生死交到她手里，一如当初在整个轮回的起点，让她将两个人的命运捆绑，再去定夺。他逃避着过活了二十几年，这一辈子总得为了什么豁出去一回。
卢笛说的，他们是被光选中的人。
肖鹤云没想过杀人，即便知道角力的对手是不论重来几十次几百次都会选择引爆公交车的真凶。到底是年轻小伙子，从自卫开始的较量很快分出胜负，凶手在肖鹤云脸上留下血的痕迹，随乘客和围观者惊恐的视线一并，给他寻不得退路的记忆打上一道不可磨灭的烙印。
物理变化再入循环将被抹得一干二净，唯有这道印记会如影随形地跟着肖鹤云，哪怕再入千百次轮回。双手彻底失去力气，刀片顺从地心引力向下坠落，在地面砸出尖锐而沉重的一声响。肖鹤云这次真的牵着李诗情下了车，面色肃然，失措的眼底翻滚着惊涛骇浪，动作却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似乎是命定的结局，公交车又一次凭空炸了开来，即便他们已知的真凶在前一分钟刚刚断气而亡。这一次公交车停在聚集了不少围观者的展台，伤亡只会被先前更甚，李诗情回头看了一眼，没空再去顾及。
肖鹤云的手染了血，并不温暖。他牵她牵得很牢，像正在被无形的怪物追赶，一步步带着她远离现场。这是循环中第一场由他们主导并造成的命案，尽管它转瞬被规模更大的爆炸所掩盖。李诗情被先她半步的肖鹤云扯着走，除了他在车上去牵她的那一下，没再有看清他眼睛的机会。
没有时间去想东想西，在黑夜和警方来临之前，他们要抓紧每一秒去收集线索。李诗情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试图去思考下一步要如何，或者是一会儿停下来要用哪句话做开场白才合适。无果。上一次死亡的时间太近，被她抛之脑后的，生命一点点在手中流逝的恐惧轻易将她追上，最终在脑中化成凶手死前错愕而空洞的脸。
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不燥，微风吹散了李诗情心中的慌乱和犹疑。肖鹤云仍带着她向前走，仿佛在沉默的某一秒做出了一个决定。李诗情看到他染血的侧脸，和衬衣领口挂着的斑驳印记，就是这样一个人陪她跨越过数次生死，在上次醒来时第一时间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在同一频率。
李诗情忽然记起决心留下再做一次尝试时没想完的事。
话说得体面，其实她根本没有那么厉害。只是因为身旁多了一个并肩对抗的人，循环往复的生死境就能自动填平沟壑，熄灭火焰，在脚下平整地铺开。哪怕失败，哪怕再一次时运不济，成为真凶的替罪羊，一切也能再度重来。
她当然无法拯救世界，也依旧胆小怕痛。但有这个人在，她似乎多了一点点拯救今天的勇气。
这一轮循环才刚刚开始，而此刻阳光正好，他们还有时间。
- ᴇɴ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