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城市热岛效应蒸得人浑身不自在，入夜才好歹起了点风。

解雨臣独自返回隆福盘口，未曾叩响门环径直而入。他一身米灰色双宫绸西装，淡海棠红衬衫领口微敞，在蓝紫的暮光里显得清凉，老槐树剪碎路灯暖黄的光亮，漏在他身上，放大了衣料结节的斑驳质感，反衬出衣服主人略显稚嫩的面相。

新来的伙计暗了灯光预备打烊，正欲驱赶空手登门的年轻人，待细看清来人面目，就脚下拌蒜要趟进里屋知会掌柜。

奈何解雨臣看着文文弱弱，反应倒是敏捷，拍了拍慌乱的伙计，先行走了进去。

伙计僵在原地，扭着头张着嘴，声音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东家？”

掌柜也是个老人儿，在解家干了大半辈子，从学徒时期就跟着老师傅在盘口跑前跑后，眼光毒辣。见到比自己小了快两辈的东家，却仍旧恭恭敬敬起身微微行礼。

解雨臣摆摆手道：“刚从这儿走得急，落了点东西。”

说着目光落在一侧戴墨镜的黑衣青年身上，手底下不闲着。根雕茶几上几只青红相斗的伊万里葫芦瓶，造型相似，他挨个盘了一遍，先是蹙眉，而后露出玩味的笑容，大概是海水浸渍的盐皮有些刮手。

“这几只，您怎么看？”

解雨臣说这话时，摆明是朝向黑瞎子的，掌柜被晾在一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弓着一把老腰颤颤巍巍直打哆嗦。

黑瞎子耸耸肩就笑，也不答话。隔着墨色深沉的镜片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是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解雨臣身上转向掌柜。

掌柜吃不透眼前二人的关系，哪边也不敢得罪，纵然空调温度很低，额角还是淌下汗来，硬撑着打破沉默说：“正经海货，您信我的眼力。”

“我有几幅画，送了隔壁丽梅堂装裱，劳您差伙计帮忙取一下，运到霍家。”

解雨臣终于将目光落到掌柜身上，白白净净的脸上隐含笑意，分明就是一副初出茅庐的晚辈模样。

掌柜如蒙大赦，一溜小跑出去支使伙计。

“先生，您怎么看？”

“不错。这么多年守得住隆福寺这个地头，经营得有声有色。”黑瞎子拢着火苗点起一根烟，见解雨臣含笑抿了抿嘴，将烟向正上方吐出去，“甚至稳赚不赔。”

隆福寺大火之后整个商圈萧条至今，解雨臣不是没想过关停这个账面上凄风苦雨的盘口，然而掌柜念旧不肯挪窝儿，他也只能当卖个人情，给掌柜留个持续了大半辈子的念想。

“是不错，可惜了。”

解雨臣再次挨个拂过瓷瓶，陡然转身，膝盖不经意间狠狠撞上根雕侧面，茶几剧烈晃动，葫芦瓶东倒西歪滚落作一地不分彼此，余一只硕果仅存斜斜躺在茶海中央。清脆的瓷器碎裂之声尖锐地撕裂夏夜。他慢慢半蹲下身，不是去捡碎瓷片，而是捂住了膝盖，好像牵动了旧伤。

从黑瞎子的角度看，解语花的姿势很像对他行礼。他丝毫不为所动，悠然仰头吸烟，烟圈一个接一个升腾上房梁。

远远地看见掌柜独自一路小跑回来，大门外几个伙计正抬了几方装裱好的画作装车。

“哎呦，东家！黑爷，对不住！”

掌柜进门怔了片刻，两边都不敢怠慢，稍作迟疑第一时间询问解雨臣有没有受伤，焦急的神情真像看见自家孩子骑车摔倒一样。

解雨臣动作非常迟缓地退到黑瞎子对面的圈椅里，脸色苍白，明显忍耐着强烈的痛楚：“不碍事。”

“黑爷，您看这……”掌柜一边翻箱倒柜找外伤用药，一边偷瞄黑瞎子的表情，“要不……”

黑瞎子依旧无动于衷，兀自轻笑，吸烟这么普通的嗜好都被他表现得如同莫大享受，烟灰全抖落在开了片的青瓷茶盏里，暗红的火星就快烧到手指。

烟雾升腾之中，知了聒噪不止，车辆川流不息，街边幼童喧闹，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盖棉被的小车走街串巷，小卖部门口三五成群的学生舍不得最后一口茯苓酸奶吸得滋滋作响，唯独铺子里屋无限延长的寂静令人毛骨悚然。

“梁叔，您忘啦？我是来取东西的。”

整个盘口就剩掌柜一个人，面对两尊惹不起的大佛。明明解雨臣的声音很柔和，此刻听在耳朵里偏偏平地炸雷。掌柜把多宝阁和画案抽屉翻得哗哗响，也不想着找什么伤药了，翻出一本字迹清秀的账双手递了出去。

解雨臣随意翻几页，眼神点了点地上的碎瓷片，指出其中一行笑着跟掌柜说：“这里，请您修改一下。”

那一行记的是四阿公点名要的海货，好巧不巧正是面前这一地狼藉。

黑瞎子将烟头转着圈仔细碾灭在茶盏边缘，画上一围黑灰色印痕，两指一弹，焦黄的过滤嘴准确降落在掌柜和解雨臣之间的碎瓷片上。

掌柜登时一头冷汗，背对着黑瞎子都感觉到后脑勺在灼烧，两尊大佛一前一后用眼神将他钉在当场，膝盖不由得软下去，锋利的碎片穿透皮肤、扎进肌肉，浑然不觉。

“东家、黑爷……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黑瞎子显然觉得继续看戏没什么意思，吹了声口哨晃晃悠悠往外溜达。

解雨臣霍然起身，摔掉账本扭头就走，一点看不出腿上带伤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