渰自小体弱多病。

父母为此请了许多大夫，可即便是自诩能治百病的医者，对她亦束手无策，翻遍了医书古籍，始终找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渰一天天长大，渐渐明白自己的病药石无医，便劝自己的父母不要再为此耗费心神了。

因为怕染上风寒，她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从来没有玩伴，留给她解闷的只有一屋子枯燥乏味的书，渰早已将它们读了一遍又一遍。

本以为自己短暂的人生就要这样度过。一日渰推开窗，只见窗外她看了无数遍的老树上，此刻坐着一个白衣男子。

那人见她推开窗，便冲她笑笑。渰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除了父母和大夫以外的人，况且他生得这样好看，她不由得有些呆了。

“现下正值春天，”白衣人对她说，“别家孩子都在郊野放纸鸢，怎么就你留在屋里？”

他的视线越过窗棂，往屋里瞧了瞧：“课业很重吗？”

渰匆忙摇头，想要解释却被呛住，咳得撕心裂肺。

过了一会，她小心喘了几口气，开口对他道歉：“实在对不住，我自幼身体便不太好。”

那人有些稀奇地看着她：“身体不好，没有请大夫来瞧瞧吗？多喝几剂药，应当能调理好吧？”

渰眼睫垂下来，轻声说：“大约是治不好啦。”半晌，她又笑起来，“哎呀，不说丧气话了，来说说你吧？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我窗前的树上？”

“我？”白衣人想了想，“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在你家树上是因为——”

他故意延长了尾音，渰歪头“嗯？”了一声。

“——因为恰好路过啊。”

这两句回答实在和没说没什么区别，但渰深居简出，又怎会知道这是他搪塞别人的话术？她眨眨眼：“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哪里？”

“像你这种门也不出的小姑娘，就算说了你也不知道吧。”

“我看过地图集，肯定能知道在哪里的。”渰争辩道。

白衣人看了她一会儿，随便说了个地名。

不成想渰竟然真的知道：“很南边的地方……像燕子一样，到了春天就从南方飞回来啦。”

他不置可否。

“那你为何坐在树上？”

这个问题白衣人倒是回答得坦率：“地上脏啊，尘土纷纷扬扬的。”

渰只当他有些洁癖，并没有觉得奇怪，又问他：“既然是路过，那你也很快又要启程吧？”

白衣人原想回答正是，但他瞥见渰脸上的失落，话到嘴边转了一弯：“我可不着急走，再多陪你聊几天也无妨。”

她眼睛亮起来，言语间也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太好啦，这样你就可以给我讲讲你旅途中的故事了。”

白衣人应好。

“我叫渰，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人沉默良久，想了想，开口却是推拒，“这里也没有别人，左右你唤我也不必称呼我名。”

“好吧。”渰不疑有他，欣然接受了。

第二天她推开窗时，白衣人果然已经在树上候着了。

“早啊，渰。”

他们隔着窗户谈天说地，多数时候是白衣人讲他一路上的见闻，渰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或是疑问。

“等我的病好些，我一定要亲自去看看这些地方。”每每讲到引人入胜处，渰总这般说。

日子一天天地过，白衣人原先说的“多聊几天”也变成了从早春聊到仲秋。

深秋露重，渰原本稍养好一点的身体染了风凉，又病倒了。

先是咳嗽流涕，后面便是发热昏迷不醒。她的父母慌慌张张地找了大夫来，谁知这大夫掐完脉，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渰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眼前一片漆黑，耳畔却嘈杂不断，先是老者的叹息，然后是父亲的哀求、母亲的哭泣，最后是门轻掩上的声音。

周遭安静下来，渰便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是三更天，房间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窗外的雨似乎越下越大了。她盯着屋梁，不由得担心起来。那白衣人终日如鸟雀一般栖在树上，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淋湿。况且自己病成这样，明天怕是没办法赴约了。要是有机会的话，还是要向他道歉才行，失约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她想了一会，忽然觉得有些困倦，复又闭上眼。半梦半醒间，渰仿佛看到那白衣人来到自己床边，俯下身摸了摸自己的头，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起床时，渰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病全好了，身体也不再似以前那般病弱。她兴奋地跳下床告诉父母。他们一开始还担心这只是浮于表象的康健，又找了大夫来，确定是真的痊愈了，这才安下心来，喜极而泣。

渰安慰好他们，便跑到窗边去寻白衣人，想要告诉他自己已经痊愈了，从此和他聊天无需再隔着一扇窗牗，她可以为他将地上打扫干净，这样他就不必因为怕脏而栖居树上……

她也终于可以亲眼去看看他曾向她描绘的那些绮景。

渰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她猛推开窗，正欲同往常一样与他打招呼——

可窗外落叶声声，空无一人。

藏起来了吗？她想开口唤他，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

渰愣了一会，忽然觉得很难过。

门外的父母听到她的哽咽声，匆匆过来问她怎么了。

“我找不到他了。”他们听见渰说，“他先前分明每天都在树上等我的。”

“在树上？”她的母亲猜测，“是燕子吧。”

“秋天转凉，燕子就飞去南方了，待到来年春天它们会回来的。”她的父亲安慰她。

可他不是她的檐下燕，也不必趋暖向南不辞而别，渰心里明白的很。她心底有个声音悄悄告诉自己，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夜里渰辗转难眠，于是点了蜡烛起身，发现桌边多了一本她从未见过的古书。

书册已经相当破旧了，里面的内容也残缺不少。渰轻轻将它翻开时，一支干花从书页间掉出来，渰就着烛火去看书上的文字。

“又有神鸟，其名栖枝。性喜洁，终身居于树上，非死不肯落地。可愈百病。”

2024.3.2  2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