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4

得益于自动采样系统的发明，对一个大型星球的探索有时候只需要1年。
期间光的外出服坏过一次，连带搭载着奥尔什方的发声元件和投影系统也损坏，急得他手忙脚乱，换元件的手都不太利索。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当奥尔什方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光松了一口气。
“我好像睡得太久了。”奥尔什方通过全息投影抱歉地对他笑笑。
“是外出服的设计问题，听古·拉哈说，早就研究出了新的款式，飞船正以近光速超我们飞来——但大概还需要个二十年。”光无可奈何一般地叹了口气，“我们离得太远了。”
奥尔什方的系统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准确判定他们与母星的距离，他只是点点头。
这颗星球差不多已经探索完毕，无视深海中的蠕虫和大部分干涸的陆地之外，非常适合人类生存。也许再过百来年，一批人类就会到这里繁衍生息，展开新的冒险。
“……上次，你也差点不能运作。”光突然说。
奥尔什方找到了那份异常报告的记录，“……是说在……雅·修特拉将它命名为‘戈多星’，我出现过故障。那里的以太浓度太高了，我的芯片抗干扰能力还没有那么强大。”


光还是把那颗后来被命名为“戈多”的星球称呼为“幻影”，那颗星球至今是个谜团，从外部看只能检索出一团又一团的以太风暴，降落后脚下是芳草鲜花的大地，周围的一切景色都由高纯度的以太组成。
从降落的那一刻开始，奥尔什方就有些慌张，过高的以太浓度导致他无法检测两百米以外的情况，哪怕全力运算，他的功能也受到诸多限制。
采样工作也不能顺利展开——不过，好像也用不着采样。
从数据上看，一切都是石头，一切都是黑暗，一切都是虚空。
这是一颗死气沉沉的星球。
但这里的以太浓厚到可以产生具体清晰的影像，如果检测结果没错，部分地区的以太浓度高到能形成实体。所以，如果从摄像头里观望，连奥尔什方都能明显看到不同于灰败石地的景色。
这样的感觉有些像在玩全息游戏，眼睛能看到花朵、树木和蝴蝶，但伸手触摸后却发现只是聚集在一起的以太。
奥尔什方依旧搭载在光的外出服上，他的投影不太稳定，总是出现噪点。
“空气含氧量：12%，室外温度：6℃，无风。
“目前从采样机器人带回的数据看，往正东方向约40千米，有一片湖，初步分析是淡水，含盐度非常低。”
“有水？那这里应该有生命才对……”光费力地说服自己，脚下是柔软的花朵而不是坚硬的岩石，“周围有生命活动的反应吗？”
“目前没有检测……d——ddddao……”
“奥尔什方？”光看到奥尔什方的身影连闪数下，突然嗡地一声消失，连声音都变得杂乱不清，像以前他在基地里训练时，用老旧的终端试图和队友约饭的情况。
杂音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只能隐约听到奥尔什方还在试图向他报告：“只……艇……缓、逆……”
应该是以太浓度太高，导致搭载奥尔什方的系统也开始紊乱。光一连呼叫了奥尔什方几十次都毫无反应。
接下来的几天，奥尔什方的状态都极度不稳定，突然重新启动和声音失真都是家常便饭，偶尔连指示都不能及时回应，光对此无可奈何，但探索任务必须完成，只能继续往前走。
离湖越来越近，以太浓度高到可以从空气里滴落下来，奥尔什方终于在长久的电流和沙沙声中彻底死机了。
他的声音消失前，最后一句话是“粗略估计，离湖边还有二十分钟。”
滴。
灰石系统因为环境干扰关闭。

光再往前走——他开始有些心烦意乱，哪怕是前几天程序出错的时候，奥尔什方好歹还有回应，听他说话。在过去无数时候，奥尔什方都在他身边无微不至地提醒一切事情、分析参数、给出建议，他的语气永远这么热情温柔，像永远都……
现在奥尔什方彻底停止运行，周围寂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落在岩石地上的声音。
向前走，再向前走，灰石系统的开发者很贴心地提供了语音转换成文字报告的服务，光调出记录看，上面写的的确是再往前走二十多分钟就能到达目的地。
从奥尔什方完全失去回应开始计算，只过去了七分钟。
真漫长，光觉得好像过去了一个小时。
周围是虚假而漂亮的花朵，空气中没有丝毫香甜的气息，一切都是幻影，一切都是空虚。
他在漫长的太空航行中做过训练，他对抗孤独的办法是把注意力集中到手边的事情上，因为越是想起先前有人陪伴的时光，回忆过后越会觉得空虚。
“曾经”可真是一个美好的词汇，通常都与失去息息相关。
光觉得好像过了整整一天，周围一成不变的花朵，花朵，花朵，脚下一成不变的石头，石头，石头。
      最后，光终于踩到了一小片水里，听到涟漪的声音时，奥尔什方的声音才有些恢复。
“……友，挚友？”
“啊，好了？”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没有那么激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搭载……晶——无法承……高浓度的以太干扰。”奥尔什方的声音还是不够顺畅，不过要比刚才没有任何人说话的感觉来得好一些。
投影功能也受到阻碍，奥尔什方尝试了很多次都只能投出模糊脆弱的人影，于是继续通过声音汇报和预警。
光刚松了一口气，面前就出现了奇怪又眼熟的人影。
一个人影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进水里。
三三两两的人影，成群结队的人影。
漂亮的、粉红色的花朵这才逐渐融化成一滩水，视野里湖面波光粼粼，岸边青草白花，好像还在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等等，你能看到吗？”光的眼睛有一瞬间的瞪大，在久远而模糊的记忆里，这是曾经跟他一起训练过的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交谈着往湖水深处走去——走去。
“我能。”奥尔什方的声音肯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光显然有些迷茫，这么多年了，他被扔到各种星球上执行任务，还试图跟奇怪的外星生物交流（然后被打得满头包），都没有遇到过现在的情况。
“我只能探测到强大的以太反应，好像又……星球……yyyyyy……”
奥尔什方的声音又消失了。
光咬着牙喊了几声，灰石系统只以杂乱的沙沙声回应。
以太逐渐聚集、凝固，缓慢转动——
光这才反应过来，现在的水面在逐渐变成巨大的以太漩涡。
光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应对方法，他握紧自己的战术腰带，上面的装置可以用强大的推力将他送回太空梭附近……
但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漩涡似乎在缓慢而温和地向他靠近，他看到无数熟悉的身影，被他打败的，和他并肩的，嘲讽的，友好的，温暖的，冰冷的。
他们交织在一起，于漩涡中忽隐忽现，并不让人觉得害怕和错乱，好像只是在一段平常的回忆中。
——嗨，你好呀，你是谁？
光好像听到有人这么问，他于是这么轻声回答：你好，我来自另一个星球。
那个轻柔、非雌非雄的声音用温和轻快的语气继续说，啊，那你一定来自于海德林。我们都来自于那里。
……都？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我猜，你看到了花海，湖面，还有很多熟悉的人，对不对？
光点点头。
那个声音似乎很高兴，光在意识中觉得好像有个什么轻飘飘的人，在开心地围着他转圈圈。
声音传到他的意识里。
我们是借助思念形成的以太，海德林上的生命体产生的所有思念，最后都会凭借漂流的以太，停泊到我们这里。
我想，你也许很喜欢花，喜欢这些柔和美好的事物，所以同样的思念借助着以太，流动到了你身边。那个声音的语气轻盈而愉快，我们在等待，也许足够漫长的岁月过去，这里的思念和以太可以创造出奇迹——和海德林的意志无关，只属于这颗星球的奇迹。
——我们在等。
光再次回神时，自己已经离开水岸很远，他像是被浪潮温柔地裹挟，轻轻推到太空梭附近。
高浓度的以太让外出服的机械设备几乎死机，灰石系统重启的进度刚到10%。
这颗星球与所有被探测到的星球都不同，也许再过一阵子，上面凝聚的以太就足够影响环境，让生命产生。
灰石系统终于艰难重启，奥尔什方迅速检索附近的情况，确定跟他刚才死机的情况差不多后，摄像头才捕捉到光手上的东西。
主舰队上的灰石系统向他连续发送了一长串的错误报告。
“挚友？刚才发生了什么？”奥尔什方还勉强能处理完这些疯狂涌入的信息。
“嗯……采样结束，我们可以走了。”光正想打开太空梭的舱门，才发现自己的手上有个透明的瓶子，材质好像是玻璃，“具体的事情，我之后再跟你描述……这是什么？”
奥尔什方扫描到了凝聚在一起的高纯度以太，看起来像玻璃的东西，是由星球上的元素变形压缩后做成。
光把瓶子打开，里面掉出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些难懂又复杂的图像，光却一眼就能明白意思。
——这是我们现在能做到的事。这份以太承载了你的思念，请你带走它。
光捏着纸条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的思念？
纸片的一角有简单线条组成的身影，光扫了一眼，像考试作弊似的，把纸条卷好，回到太空梭内，准备回到飞船上进行后续的采样编码、数据上传。
奥尔什方终于处理好了所有错误报告，并且完成了对外出服的检查，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挚友能够独立完成探索，真是迷人……”
光回忆起奥尔什方完全失去反应的那几十分钟，“虽说如此，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帮忙。”








一大堆的后续事情要做，无论是星球上的发现还是采样到的东西，有太多东西，哪怕奥尔什方能准确分析并上传数据，也需要人工核查一次。
（“这是对我们人工智能的极大不信任。”——光还在母星上就有这个传统了，当时他小组的战术飞艇搭载的人工智能夜露吐槽过这件事）
但光显然有些难以集中注意力，他一边给样品编号、描述采样环境，一边不可遏制地想起那张纸条，和奥尔什方完全失去声音的那一小段时间。
他最后选择给雅·修特拉留言。
雅·修特拉回复得很快，以太波的速率一直非常让人安心 ：我大概理解了，这是重大发现，虽然荣耀对于你来说应该已经够多了，但这又是一次重大立功。
光回复：我指的不是这件事，你对这个瓶子怎么看？
雅·修特拉的对话框沉寂了一会儿，光猜想她是去查资料了，再次收到回复时，光又上传完了一份样本信息——“这颗星球的情况特殊，我在古代记载里找到了一份论文，已经通过以太波传给你了。论文的核心内容是：以太与执念的相互作用。根据论文内容的推断，这个你描述的‘小瓶子’应该是借助星球表层意志和你自身的执念产生。”
“那么，问题暂时回到你身上，你的执念是什么呢？”
光看着显示屏上的那一句话陷入哑然。
奥尔什方在做数据整理和例行维护，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对话——但是奥尔什方已经回到了飞船上，这上面的硬件足够他同时处理一万件事情，剩余的空间还能投影出个蓝发的精灵跟他聊天，肯定也能注意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奥尔什方。”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呼唤人工智能的名字，“……能跟我说说你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