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家作为修真界第一大家族战败的时候，正道就知道自己后路已尽，只是不曾想到顾芓栖攻势如此迅猛，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以南宫家为首的援军见势不妙便留得东方家自生自灭以保全后防实力，最终是东方纤云点燃了几个讯号符也没得到回应，他和东方芜穹看得清楚也想的明白，这是一场搭上性命、没有退路的死战。
印飞星看着南宫家送来的赔礼，举起佩剑就要斩下去的时候，他还是顿了顿，吩咐东方家的下人把东西都安置好，只把那几簇特意献给东方芜穹的花圈毁了扔出去。龚常胜在他身边站了许久，“忍住了？”
“不忍还能怎么办？”印飞星叹了口气，将佩剑归入鞘中，“东方家战后式微，哪怕是当时南宫氏族不仁不义，我们敢真的拒绝他们的好意？”
龚常胜没应声，他沉默地看着东方家的小辈们把案上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带走，最后才轻声问了一句：“你真要去陪小云哥哥吗？”
“我不能不去。”印飞星垂下眸子，对龚常胜露出一个安安静静的笑容来，“他是我的执念，你们谁都知道的。”
第三次伏魔大会，正道以损失东方家族为代价获胜。功名禄上这样写着来哄骗世人，只有正道自己知道传记所载都是假象，他们的胜利只是顾芓栖的施舍。东方家族现任族长东方芜穹战死，继任族长的最佳人选东方纤云落入顾芓栖的结界，东方一族从这一刻起开始被淹没。
几日后，印飞星正站在曾经东方芜穹的院落里看花，那花衰败得不成样子，垂条挂在枯枝上，一朵残花被风吹下来落在那里，被又印飞星轻轻摘下来葬在土里。这时候龚常胜走进院子，递给他一张图纸：“天云流找到顾芓栖结界的具体位置了，小云哥哥应该就在这里。”
印飞星谢过龚常胜，回身进屋要准备自己的东西时，龚常胜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我怕你不但忘了我们，有一天也忘记小云哥哥。你知道的，一旦进了顾芓栖的结界，就再也出不来了。”
印飞星皱起眉想要反驳，却到底没说什么。
顾芓栖在第三次伏魔大会中与正道停战仅有一个理由——东方氏族倒台。东方芜穹身死，继任的东方纤云被顾芓栖囚禁在极东之地的封印里。他像是要寻求乐趣似的，不隐瞒东方纤云的地址，也不阻止任何人前往陪同，只是除了东方纤云以外的人只要踏足结界，识海便会被束缚，每天都忘记一件事——仅仅一件，却不知道是什么。印飞星明知如此，也不忍心他的大师兄——他的爱人，一个人留在日出的地方。

印飞星刚来到东方纤云住处的时候，晨曦方从远处的山头露出一点，近身的枝檫上栖着几只白白胖胖的灵鸟，一片尚未开花的花海里露出一处矮屋的尖顶，东方纤云就站在那里，身前是辽阔的荒芜，身后是烂漫的海洋，印飞星朝他走去，东方纤云看着他，轻轻露出一个笑容。
从那一天开始，印飞星来到极东之地，与他的爱人生活在一起。他的识海被束缚，每天都会忘记一件事，但好在东方纤云全都记得，他会慢慢地摘下最漂亮的花，把它们织成花环后戴在印飞星的头上，再将印飞星忘记的事情缓缓说给他听，每一件都如此。

极东的白昼很长，印飞星开始在这里怀念逍遥门的星空，但苦于总是见不到极东夜晚的星星，他便养成了和东方纤云在黄昏时去花海漫步的习惯。这天他们趁着浅橘与墨蓝在天顶交汇的时候悄悄在花丛中牵起了手，诡谲的天幕给纯白的花瓣镀上了颜色，印飞星顿足，看着自己身侧随风摇曳的“白绫”，“这是什么？”
“花，”东方纤云说，“我刚来的时候种下的。你刚来的那会儿刚刚抽条，现在已经开好了。”
“是花。”印飞星低下头轻轻念了一句，接着他抬眼看向东方纤云，一点点昏黄的阳光落在那人的嘴角和眼睛处，整个人像是在发亮：“那是什么花？”
“我也不知道，种子都是很久以前算天给我的。”东方纤云咧了咧嘴角，“但我猜它们本该生长在山谷与山涧，你能在这里看到它们开花，都是因为我太厉害了。”
印飞星看着那些花。这是他今天消失的记忆，有一瞬间他像是在脑海中握住了有关过去的丝线，却又只抓住了一片虚空：“天道使者一定很害怕你在这里久了，会忘记她。”
“为什么？”
“请不要忘记我。”印飞星抬起头，傍晚自这一瞬即彻底过去，太阳掠过极东之处的地平线，在印飞星的眼睛里下沉了一点点：“‘请不要忘记我’，这是那种花的寓意。”
于是印飞星拽着东方纤云的袖子把他扯进了自己的怀里，送给东方纤云一个从黄昏到日暮的亲吻。他知道，东方纤云不会忘记他，但他害怕今天忘记花朵的自己会在某一天忘记自己爱人。
那天夜里，印飞星准备好东方纤云第二天要用的食材后准备睡觉时，看到东方纤云在床头柜上的白瓷瓶里放了一束未绽的白花，它们浅浅地搁在水里，被夜明珠衬出暖色的流光，正淡淡地发着香气。
他朝床上看去，东方纤云正不安地蹙着眉，印飞星猜他也许又梦到了东方家族战败的那个夜晚。龚常胜嘶哑的喊声从他身后炸起，他一身血污地回过头去，看到一束雷光越过云层，穿透东方芜穹的身体。东方纤云下意识地冲上前去接住东方芜穹，浑身僵直地被东方芜穹伤口处涌出的鲜血浇透，手中的符咒湿漉漉地黏在掌心，东方纤云恍惚间看到当初自己也是这样死在东方芜穹的藤蔓下，可他知道天道早已无常，东方芜穹再也没有了睁开眼睛的机会。
印飞星抿起嘴，将东方纤云圈进了怀里。他的手心还留着床头那束花的余味，东方纤云在他怀里安稳下去。

印飞星在盛夏的某一天睁开眼睛时，有些迷茫地看着东方纤云。
“早安，八戒。”东方纤云说。
印飞星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瞪瞪地回应了东方纤云：“早安，纤云。”
接着，东方纤云在漫长岁月的磨练下终于不会手忙脚乱地做好了早点，帮印飞星把粥和仙果一起摆上桌案后，他才发现了印飞星的不对劲——印飞星正无神地坐在床上看自己摊开的掌心，窗外渐明的天小气地送出一点晨光落在他手里，他却没有伸手握住。
“你怎么了？”东方纤云叼着半颗仙果探出头去，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印飞星应声抬起头，那双水红色的漂亮眼睛茫然地看着东方纤云：“如果不麻烦的话，能不能告诉我，我是谁？”
印飞星在这一天忘记了他自己是谁，好在他还记得他的爱人是他的大师兄东方纤云这件事。
东方纤云在早餐桌上磕磕巴巴了好半天，才把一个穿越者和重生者的故事复述给印飞星听，印飞星看着东方纤云，看那双罕见的金色眼睛，“我知道了，我是印飞星。”
东方纤云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印飞星撇了撇嘴，开启了一个新话题：“告诉我，我们两个是怎么相爱的，我的大师兄。”
东方纤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东方纤云说，那时的东方纤云刚刚满十二岁，在逍遥山下的镇子里第一次见到了八岁的印飞星。
那是个有浅色头发和红色眼睛的孩子，长得活脱脱一个小姑娘，东方纤云光看就知道这是个单属性水灵根。东方纤云看着他的小师弟，悄悄告诉自己要把这个漂亮的孩子保护好——他听师尊说过，水灵根的孩子容易被世家大族抢去做炉鼎。
东方纤云正色到，“你就是新入门印飞星，对吧？”
他看着字节小师弟有些惊异地看着他，只当他是怕生，便握住他的手要带他去转转镇子，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出身修仙界第一世家东方氏族，只要他想护着，就没人能伤了他的小师弟去。
他本是这样想的，直到他灵根尽毁，被推入坠魔崖之前，都是这样想的。他想在这个修真的世界里找到他们人生故事里的主角，若印飞星便是龚常胜，唯独没料到他自己就是主角。他曾经对自己说，自己在断定印飞星是主角的时候做的事情太过分、亏欠了他太多，所以那天印飞星在百媚娇里喝醉的时候吻上他的唇时，他许是出于愧疚、许是出于惊讶，又或者是某些他道不明白的情愫作祟，他没有推开印飞星，也没有阻止印飞星的舌尖撬开他的牙关。
那个晚上他们第一次交换了一个带着汾酒香味的吻，东方纤云千杯不倒之后，被这个绵长的吻灌醉了，直到印飞星扯下他本就不甚遮掩的千禅衣时，他才惊醒过来。他看着印飞星向他身下探去的手，急匆匆地想要握住，却不小心碰到了在一边睡着的易相逢。
东方纤云愣住了。
印飞星就趁着这档口将手指伸入了东发纤云的体内，东方纤云咬紧牙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师傅就在身边，他却在被他的师弟侵犯。强烈的背德感让东方纤云眼前发白，他一声不吭，双腿却环住了印飞星的腰肢。
东方纤云催眠自己，他醉了，印飞星也醉了。两个喝醉的人，做什么都不算错。只有意识最深处告诉他，他们两个都醒着，没一个醉了，但这一点点清醒被他放弃，他不要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衣衫整齐地躺在印飞星和易相逢中间，只有身下粘腻的痛感提醒他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你醒来了？”印飞星侧过身去，一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东方纤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舔了舔嘴角，正绞尽脑汁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印飞星跳下床去，“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东方纤云抿着嘴，“我走不动，八戒。”
那天印飞星的声音很轻，像是十二岁那年的东方纤云劝印飞星别和外门弟子置气一样地哄东方纤云：“那我背你过去好不好？不太远。”
东方纤云一个“好”字差点出口，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那你抱我过去吧。”
“好。”印飞星应下，撑着东方纤云的后脊，弯臂带住了东方纤云的两条腿，将他就那样抱出了房间。
天还没彻亮。他们踏着满天的星子走过栈道，在深蓝浅紫的晨雾里穿行，东方纤云看星星看累了就把头枕在印飞星的胸口小憩，他能听到印飞星的心跳声，和自己的心脏此起彼伏，像是要把他空荡的另一半胸腔填满。
“我们到了。”印飞星将东方纤云安安稳稳地扶坐在了栏杆上，才从身后换着东方纤云，贴在耳边说悄悄话。
东方纤云被他惊得回神，天刚吐露一点晨曦，“你来观星台要给我看什么？”
“你看东方，”印飞星搂着东方纤云向前指去，“看到那最灵的星星了吗？”
“嗯。”东方纤云应到。
“那颗星星叫‘鹊星’，上面住着鹊桥仙。”印飞星说，“又叫‘飞星’，和‘流星’不是同一种星星。我娘告诉我的，在黎明的那一瞬间向东看，能看到鹊星的爱人，就能永生永世都在一起。”
“是你的名字啊？”东方纤云笑起来，“是个好名字，也是好星星。”上一世的记忆被他承接下来，他脱力地伏在印飞星怀里，“你知道吗，在我的记忆里，很久很久之前有文人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河迢迢暗度’。”
“后面是什么？”印飞星问。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个瞬间，东方纤云终于相信了天道命定，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你说，在黎明那一瞬间看到鹊星的爱人，会永远在一起。”东方纤云看着渐亮的大屏幕。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大师兄？”印飞星翻身和他肩并肩坐着，百媚娇的观星台很高，他们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晨曦初绽，印飞星回过头，看到东方纤云被朝晖点燃的眼睫，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我们是爱人吗？”东方纤云笑着回头去看他，任凭暖光给自己的侧脸镀一层浅淡的金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被一眼看见。
“是。”
“那我们就能。”
话音刚落，天彻底透亮，东方纤云刚要伸手蒙住被曦光刺痛的眼睛时，印飞星就伸手覆上了他的眼睛，下一秒，坠落的失重感攫住东方纤云的心脏。他重获光明的时候，看到印飞星正抱着他飞过如镜的湖面，掠上蜿蜒的苍山。
东方纤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没有避开印飞星亲吻的原因，原来在看到群星仍有悸动的理由，是他爱印飞星。
他忽然开口问：“八戒，上一世的我是什么样子的？”——你喜欢的，究竟是哪个东方纤云？
“冷漠又疏离，容易让人误解，但是是最让人安心的人。”印飞星顿了顿，“他特别好，可惜我爱上的是个笨蛋。”
不是喜欢，是爱。

印飞星眨眨眼睛，颇有些遗憾地说：“真可惜，极东之地向来看不见星星。”
“会看到的，”东方纤云对印飞星笑了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的。”
印飞星像是有些泄气，“那我们就看不到鹊星了。峨眉仙宫的传说向来真，可是这里没有鹊星。”
“可是这里有花。”东方纤云眨眨眼睛，“也许我们晚上可以在月光和花下接吻，这样也能让爱人永远在一起。”
印飞星听后笑起来，“这是哪门子传闻？”
“这可是逍遥门大师兄东方纤云说的传说，他将会和他的爱人永远在一起。”
这天晚上，印飞星牵着东方纤云的手溜出了房间，在那丛本该生长在水涧边的花海中亲吻。
这样过去了很多年，直到东方纤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印飞星不知道原因，他仍然以永不离开和遗忘作为代价陪伴在爱人身边，他还是每天忘记一件事，东方纤云就坐在窗沿上慢慢告诉他——柜子里的饮料是牛奶、他们生活过的地方是修仙世界、世界上最锋利的剑刃叫做“水行剑意”。
印飞星学会了自己记录，他在每个牛奶瓶上都贴了写着名称的标签，他开始写日记、像是上一世刚刚拜入门下那样整理记录所有自己会的招式，每天都讲自己小时候读过的童话故事给东方纤云听，直到某一天他把它们忘了。

一个夜里，印飞星在月光下陪执意要去看花的东方纤云在花田里散步，近身的枝檫上栖着几只白白胖胖的灵鸟，一片尚未开花的花海里露出一处矮屋的尖顶，他们拂过摇曳的花枝，印飞星看着虚弱到几乎站不直身体的东方纤云忽然说：“我听过一个传说，”他说，“在月光和花下接吻的爱人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东方纤云笑起来，“什么样的花？”
“长在水涧边的花。”
于是东方纤云和印飞星闭着眼睛亲吻了对方。夜风扫过他们，印飞星恍惚像是听到了水涧的流淌声，下一秒又以为自己早已沉入海底。东方纤云松开印飞星，“你还记得这种花有什么寓意吗？”
“我忘记了。”印飞星说。
“请不要忘记我，”东方纤云说，“你告诉我的，这种花的寓意是‘不要忘记我’，八戒。”他凝视着爱人那双在夜色下深红的瞳孔，握紧了他的手：“印飞星，我是谁？”
“东方纤云，我的大师兄、我的爱人。”
东方纤云忽然笑起来，他看着印飞星，“往远处跑，八戒。”
“什么？”印飞星皱起眉，他不解地看着东方纤云，直到东方纤云重申了一遍：“向远处跑，在天亮之前拼尽全力跑。”
“为什……”印飞星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东方纤云手中亮起的真气，浅金色的光辉衬着东方纤云闭上眼睛的脸，印飞星看他跌落在花海里，正要伸手扶他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东方纤云正化作无数翩飞的金色灵蝶，向着夜空而去。
印飞星愣住了。他忽然想起被尘封在岁月之外的古老记忆，进入极东之地陪伴东方纤云的人会每天忘记一件事情，并且永远无法离开。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的爱人、他的师兄是个符修，打破体修都不一定能破除的封印属实是在拿命冒险——可东方纤云还是做了，哪怕最后他要燃尽真气，化作一碰即碎的蝴蝶，也要冲破这囚禁他们百年的屏障。
印飞星站在被东方纤云压弯的那片花旁边，他忽然转过身奔跑，去追那些远去的灵蝶，跑向很远的地方。他跑得很快，惊起了枝丫上的灵鸟，眼泪被风吹得像是要擦破他的耳际，印飞星跑着，他在心里默念：他是逍遥门二弟子印飞星、柜子里的饮料是牛奶、他们生活过的地方是修仙世界、世界上最锋利的剑刃叫做“水行剑意”、矮屋前的花本该生长在水涧边，他的爱人是东方纤云。
他最后第自己说的是“向前跑”和“请不要忘记我”。

破晓之前，印飞星踏着第一束晨光离开了极东之地。太阳从这里升起，光辉开始洒落。顾芓栖控制每个来到他结界里的人的识海，让他们每天忘记一件事，且再也无法踏出这里，而从这一刻开始，印飞星将不会再忘记任何事情，他将永远记得他的名字、他的才能、他的传说和他的爱人。
印飞星站在朝晖下，他身后是所有失却的记忆和爱人的灵魂化作的蝶影，而他记得所有东方纤云告诉他的事情。他伸出手，一片伴着光芒的蝶翅飞过他的手心，他握住，才发现手心里还留着一朵皎白的花瓣，是东方纤云留下的。
趁着黎明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印飞星抬起头，看到一颗闪耀在东方的星星湮没在晨曦之上，他恍惚看见东方纤云站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才猛然想起某个万籁俱寂的早晨，东方纤云说，一定会让他再次看到星星。
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