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约为1904年。」

To 竹早静弥：

      展信佳。

      想念你，想念你，真想见你呀。暮色四合，笼罩在原野上时，我突然很想写信给你，于是我现在就握着笔，坐在书桌前了。这几乎出于一时冲动，但我想，爱本身就是原始的冲动，所以我因爱你而做出无理由的事，好像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此刻我于乡下的老宅里，外面下着雨。想必你也知道六月末正是冷夏。庭院里种着蔷薇和绣球，可惜我将画板与颜料留在了东京，无法画下来——乡下少有这些东西。只好改日再带你来了。想到这里，我的钢笔仿佛知晓我的心事，恰巧没了墨。所以笔迹断续，还请你不要责怪了。

      我向来很喜欢画雨里的黄昏，有它极少见的原因。但这座老宅所在的原野上，这种场景是经常的。所以也许我没带作画工具反而是件幸事，不然我说不定就要浪费许多张纸来画许多相同的黄昏了。你会写下什么来赞美我的画吗？大概率是不会的吧，你时间总是不够多的。

      说起时间，我又记起上次同你去外面用晚餐，选哪里不好，非选在偏得不能再偏的小巷中。我到了之后坐在角落里，等呀，等呀，十几分钟以后没有等到你。本来是想对你生气的，可是你冒着雨湿漉漉地过来时，我又觉得这不算什么了。大约你的确是有一股魔力的——使人无法生气的魔力，时间也为你化作虚无的魔力。多吸引人呀，静弥，是不是？

      虽说是乡下，除一些画具没有以外，与东京也相差不多。家中起居室有一架钢琴，无事时我也捡起幼时喜好来练一练。隔壁家的先生有位上中学的公子，想要陶冶情操，于是找到我，问，藤原先生还收不收徒？我说收。第二天我就成为了那位公子的家庭教师，只教钢琴。过惯东京的生活，我想偶尔放松也无关紧要。而且我认为我教得很好，那位公子已能弹最基本的音阶了。

      没人比你更有天赋，至少我还没见过。弹琴如流水，十指如蝴蝶，在我看来你最值得。我不是将你凌于泰斗级人物之上，所以请你安心收下这赞美，我只是越来越爱你而已。你写那么多书，一定知晓爱情于人是一种不可抗力吧。也许你只是刚刚喝掉咖啡，走出家门，看到那个人，无论心情如何，天气好坏，你知道这个人肯定要和你有点什么的。也许是下次露水情缘的对象，也许就是相伴一生的伴侣。伴侣，我真喜欢这个词。下次你再为我写文章，烦请把这一点加上吧。

      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不知何时还能看到你新写的，富有光泽的文字。“富有光泽”，我只拿它形容你所作的。好像是闪着金光的黄昏余晖，浮在湖面上，于半夜时分的美梦中熠熠生辉。你的作品就是这样的感觉。我以前也许对你说过，不过我觉得再说一次也没什么不合适的。我经常梦见你，每次醒来都想再重温一遍。你会梦见我吗？时至今日，我已不期望这么奢侈的事情了。只要你拿到这封信还能想起我的脸，这我就已经知足了。

      前面说这么多琐碎小事，或许你已开始烦了。我都能想到你抿着嘴唇的模样。因为是假装生气，所以，与你写信我从不顾虑那么多，只是凭着“爱”，写下这个字带给我的一切感受。它们大多关于你，剩下的一部分，我给友人父母，还有钢琴和画板。假若你不高兴，你在回信中告诉我，那么我的第二封信就只有三个字：我爱你。还有什么能比它更深刻呢？它比得过“展信佳”，比得过信尾的“静候佳音”，因为以上两种皆是类似于谜题一般，要人想想才能读出的爱，假如未能明白，那么这两人就要错过了。但这三个字看一眼就都明白——除非这人执意装傻。我已厌倦玩文字游戏，我只是想让你在忙碌的生活之余，一下便能明白我的爱意。

      其实，也有希望得到你回音的意思在里面。

      写到此处，外面的雨下得愈发大了。黄昏已经结束，天空里却因为下雨而没有月亮。昨夜我入睡前，忽然想到与你旅居大阪的时候。这份思念不知从何而起，我也不知道到哪里结束，但是就是很想告诉你，我昨夜梦到你。这对于普通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三月未见恋人的人，这已足够了。

      只希望你一切都好，偶尔想想我就可以。东大的学生想必都不难教，备完课要起身运动运动。你是医生，这些你比我更清楚。在乡下探亲的这段日子，颇为想念你泡的麦茶，尽管入口皆是名贵茶叶，但好像总抵不过它。外祖母也曾修过茶道，可是我怎么觉得他们都没有你泡得好。大概是我太思念你，故将你美化得犹如神了吧。

      想听你弹琴，想把今天的插花作品送给你。真想你。我拿铅笔在信纸背后涂了一张今天的绣球花，送到东京的时候，麻烦你填你喜欢的颜色吧。这簇花放在笔筒里或者钱包里，它都长青不落。希望你见字如面，见花如吻，能联想到乡下霏霏细雨，蒙蒙清晨。画总是画不好的，所以你看见它，说不定会有点谱曲的灵感。一个或两个旋律都是你自身发出的光，化在钢琴上，等我回来，弹给我听，这样我便能知晓你脑海中的一切事物。音乐和爱是最直白的两样东西，巧的是你都具拥有。

      最后，我问问沙绘学业还好？有没有给你添麻烦？她很顽皮，要请你多费心。没想到我最后一句话不是甜言蜜语，而是在恳求妹妹的老师呢。总之，望你一切顺利吧。

      Love You！

                                                               藤原 愁

                                           1904年于东京郊外某处

——选自《藤原书信集-竹早静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