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骑士把他的爱人摇醒：“亲爱的，该去孤儿院了。”

黑骑说：“我不想去。”

骑士说：“给两个你不去的理由。”

黑骑答：“一、今天太冷了我会冻死，二、我不是孤儿。”

骑士说：“那不能成为你不去孤儿院的理由。”

黑骑说：“那你也给我两个我应该去的理由。”

骑士说：“一、你是伊修加德本地人，而今天气温高达1摄氏度；二、你是孤儿院的代理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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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骑因为这一事实的冲击，勉为其难地坐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睛，看见骑士正浑身赤裸地在壁炉熄灭而冷飕飕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不冷吗？你可以先点起火再忙。”

“然后让你暖和地再睡过去？想都别想。”骑士时不时弯下腰翻捡行李和装备，“而且我得多适应适应这个温度，今天少说有半天得在户外。”

“趋炎附势的准备工作做得不错，我说，作为沙漠之民，吹半天冷风肯定不好受吧？”

“和环境没关系，你难道以为全副武装在赞拉克追捕精炼信徒就是桩美事？”骑士翻起了第二个行李包，“你的裤子借我一条，要抱怨的只有这点，在这个国家晾晒的衣服太难干了。”

“你的换洗衣服怎么全洗了？”

“情窦初开，活泼冲动，勇于计划行动的，”骑士一边套裤子一边说，“小年轻，你懂的。不小心洒出的琼酿，诚恳地请求赔偿损失，盛情邀请你前往其府邸，你会怎么做？”

“折断对方的小手指，逼问到底埋伏了多少人。”

正在套上衣的骑士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走过去亲了亲他。

“别赖床了。”

“我在努力。”

“这是一份稳定的工作。”

“这就扯得太远了。”

“我们有时间再谈，现在告诉我，你不会迟到的，好吗？”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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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院长办公室里，坐在院长办公桌后的黑骑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哀叹。

不久之前，他还是一名锄强扶弱、居无定所、作息倒错的暗黑骑士，只因机缘巧合，挫败了一桩人口贩卖的阴谋，打倒了将贩卖点伪装成孤儿院的恶徒。本来他立刻准备拍拍屁股走人，没想到他的烙印对象远在乌尔达哈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与伊修加德当局不知道达成了鬼才知道的什么交易，最终，因为当局明面上近来的新政勤政，一时半会儿无法派出人手善后，所以采取了折中方案，继续经营这所被解救的孤儿院，而院长则由解救者大英雄暂时代理，等待当局择期派遣新院长。

黑骑本来犯不着为了撤销自己身上的若干项罪名指控这种微不足道的好处而去听从当局的安排，但他的烙印对象半骗半哄，甚至把自己在乌尔达哈的工作搁置一边，接下了来伊修加德的外交任务和他一起住旅馆，他就这样也不知怎的，到目前为止已经安安稳稳地在院长椅子上坐了几天。

不过说实在的，即使这座孤儿院存在人手不足现象，能让他这个“代理院长”贡献力量的地方也没有多少。他这几天做的事情只有偶尔巡视孤儿院，和坐在桌子后面给文件敲章，敲审核院内儿童身份上报的章，敲人员分配计划的章，敲接受当局拨款审批文件的章等等。

几天下来黑骑作为一名武夫人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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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晚间回来的骑士面露欣慰的笑容，“瞧瞧看，这就是稳定时间工作制的好处，我竟然连续好几天一回来就能看到你规规矩矩地待在房子里。”

“确实让人归心似箭。”黑骑麻木地接受了骑士的拥抱，“你身上什么味儿？”

骑士嗅了嗅，“香水。最近在红玉国际市场大街表演的从业脱衣舞者中流行的那款，据说能挑起欲望。”

“脱……你说什么？”

“今天的私人晚宴我安排了脱衣舞表演。”骑士甚为不屑地拍了下手，“你们这里的贵族缺乏想象力和娱乐的贫乏简直难以置信，很容易地就被我们的姑娘小伙儿迷得晕头转向。”

“宗教与气候的影响罢了，骄奢淫逸的人哪里都一样，程度都不一定能够区分。”黑骑摇摇头，“你要小心，那些贵族玩弄阴谋是一把好手。”

“这点你不必担心。新政前伊修加德，伊修加德正教和四大家族铲除异己的过家家，现在不过是刚刚起步。而我亲爱的祖国，双子王的对立，来生神的眼泪，隐形的蝎尾，共和制的故乡，千年短视内耗，你来我往倾轧阴谋的大本营，哪怕身为王室，如果没被毒杀过，我们都不会承认其合法地位。”

黑骑讥讽道：“难道你就被毒杀过了？”

骑士不以为意：“我难道不也是被你咬过一口吗？”

“……”

骑士靠近无精打采燃烧着的炉火，烘着手掌，“不说我的工作了。你的工作怎么样了？听说今天你们那里很热闹？”

“你怎么知道的？”

“爱情的感应。”

“那看来你比我更有握住一把大剑的天赋。”

“是是，我错失了多贵重的流落街头朝不保夕的机会啊。你还说不说？”

黑骑是真的不想说，因为太丢人了。白天上班时他在椅子上越坐越感觉人麻，忍无可忍之下偷偷溜到孤儿院的院子角落的练习木桩练剑，结果引来了大群孩童围观叫好，为了应付这些小粉丝黑骑麻上加麻，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立刻逃也似地回来了。

“这不挺好嘛。”脱下外衣的骑士评价道，“竖立院长威信的机会，一场关于饱受误解的暗黑骑士的正名教育……”

黑骑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暗黑之力可不是应该让人向往的东西。”

“是吗？”骑士自顾自地说，“那我可挺向往的，不然一个健康的成年人怎么能对能在红玉国际市场给全艾欧泽亚的大商人面前表演的美人们无动于衷？”

“我也一直对你这么说，你做的是错事。”

似乎是感到了寒冷，黑骑走到骑士身边，往壁炉内添加燃料。

“所以说到脱衣舞者……”

“又是脱衣舞者？”

“他们因为近来去往艾欧泽亚各地巡回演出，开始流行一种雕金小发明。只要朝里添加火属性的元素结晶便能常保温暖的随身发热装置。”

“功耗呢？哪怕是碎晶，单价对普通人也不低。”

“在可怜的孩子们前使用奢侈品的院长的感觉会很糟糕，嗯？”

“如果你能再晚点提去不去掉代理这件事，我会很感激。”

“但你要知道，”骑士说，“如果我们再继续说说话，我想我们会逐渐达成某件我们不一定要说出口的话题的共识。”

“比如？”

“香水。”

突然，一切之间都有了联系，黑骑开始理解骑士了，他们拥吻在一起，在迷乱中褪下衣服。

先是肩膀，然后是臀部。黑骑让骑士面向一侧，环抱住他的腰。动作轻柔，然后便非常用力，非常坚决。炉火还没烧热，骑士裸露的皮肤上一阵战栗。黑骑用手扶着，抬起了骑士一条腿。骑士等着，他闭上眼睛，用自己的背紧贴黑骑的胸膛。

“来吧。”骑士说，“来吧，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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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黑骑在孤儿院的敲章事业遭遇了麻烦，孤儿院小住户们的身份逐渐查清楚了：有一批本就是被从父母身边诱拐而来的要遵从司法程序送归父母身边；有一批则是从各种错综复杂的渠道贩卖而来的，亲属是否存世无法确定的孩童，在重新登记后作为正式住户入住孤儿院；最后则是少数几个孩童，身份确凿却令黑骑，乃至官方都相当头疼的存在。

庶子。

贵族与其情妇所生子女，继承权在嫡子之后，也称私生子。原本为了声誉打算偷偷处理掉的孩子，居然被黑骑顺手救了回来，结果却也不能原路送回去。因为谁都知道送回去只是让这些孩子换种方法消失。

更别说这几天坐办公桌的黑骑已经接待了一些不愿透露身份的有所企图人士，或明或暗地对黑骑作出了种种允诺与威胁，非要逼得他们自己被暴怒的黑骑撵得连滚带爬地逃出孤儿院大门才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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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回到他们的旅馆房间时，正看到黑骑焦头烂额地敲章，没敲完章的文件堆在床上到处都是。

“豁，已经进行到‘加班’这一步了吗？”

黑骑埋头敲章：“白天‘接待’客人太忙了，来不及处理文件。”

骑士坐下来，“你要知道，如果不交出那些孩子，孤儿院会永无宁日，你则永远无法脱身。”

“你都知道了还不快点想个解决办法出来！”

“我做不到。”骑士想也不想，“不仅仅是这些孩子原来的家庭，他们的父母兄弟，父母各自的原配，随便哪个都能牵扯出一连串的家族后台来，你要我把他们一个个摆平，那我现在就该是沙蝎众的一员了。”

“蛇鼠成群。照你这么说，那么大的能量只要肯丢尽脸面，处理一些毛孩子理应不费吹灰之力，而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孤儿院的安危。”

“因为伊修加德的寒风，嗜咬异端审问局的毒蛇在保护孤儿院。”骑士补充道，“投鼠忌器。而这位颇负凶名的暗黑骑士所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拥有稳定的工作、健康的作息、固定的居所和每天都能见到面的爱人罢了。”

黑骑停下敲章，他停顿了好久才抬头，“这就是你的计划？”

骑士摊牌说：“如果是你成为保（监）护（视）这些孩（不稳定）子（因素）的院（狱）长（卒），我就能获得很多筹码让他们不动你和那群孩子中的任何一个。”

黑骑没有立刻生气，“那些威逼利诱我的人是？”

“小问题，你应付得来，而且他们以后就不会来打搅你了。”

黑骑叹气，“只要我每天坚持上班八小时。”

“有法定假日，还有带薪假期，听起来是不是一下子没有那么糟了？”

黑骑低下头又开始敲章，“我规规矩矩工作对你有什么好处？说起来你是自由骑士，你也没有必要规规矩矩当个公职人员。”

骑士扶了扶额头，说：“不然做什么？狩猎队吗？在荒郊野外风餐露宿几个礼拜就为了一只悬赏‘高达’5000金币的‘动物’？可笑的是拿大头和战利品本身价值的还是狩猎队领袖。又或者是当一名正式冒险者？除了免费的住宿，收入只不过是辛苦钱，来来回回跑腿就不说了，每每还会被公会强塞来只能拖后腿的队友，除了连累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外什么都做不来。”

“工匠呢？我记得你颇有几门手艺。”

“你是说成为那些愚蠢劳工的一员吗？”

“你不该这么说。”

“哦抱歉，是‘天穹街重建一二三四期积极参与者’。”

黑骑说：“他们的工作对人们都有意义。”

骑士说：“那我的工作也有意义。我工作的意义是，哪怕没有任何政绩，我最多十年就能成为‘沙蝎众’之一，到那时，我动动手指就能把一条滑不溜手的东西捉回来，而不是找机会放弃公派的有仆人侍奉的舒适公馆去眼巴巴挤什么小旅馆，而不是对别人解释——我手上的戒指不是为了当做拒绝别人的盾牌，也不是为了吸引有这方面口味的家伙的注意力，而是我真有个爱人，虽然他为了匡扶公义之类的理由到处乱跑。”

黑骑再度停下工作，“我说过你随时可以离开……”

“呸！说得我好像有机会进行地理上的‘离开’似的。”

这方面黑骑只能认怂，“确实每次走开的都是我。我是说——分手、抛弃、背叛、脱衣舞会……随便你怎么做，我亏欠与你。”

“然后你会心碎欲绝吗？”

“会。我会痛不欲生。”

骑士转了转眼珠，“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

黑骑叹气，“肯定是对我不利的东西。”

骑士说：“我想到我们的相恋，然后想到了我在格里达尼亚出差的同事跟我讲过的故事。”

明知道是断头台的黑骑硬着头皮问：“是什么故事？”

“是说在黑衣森林露宿野外的旅人早起会发现有毒蛇盘踞在他的睡袋里，因为森林的夜晚十分寒冷，而旅人的体温是森林中少数的热源，会将毒蛇吸引过来。”骑士重复道，“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我觉得你只是因为太冷所以随便找了个人寻求安慰，而这个对象恰好是我，更糟糕的是，因为我这个旅人太惊慌把你给惊动了，你这歹毒的东西直接咬了我一口，这毒素至今还流淌在我的血管之内，而你是不会被自己的毒素毒到的，所以才可以潇洒地说走就走。”

“我没有什么地方值得人留恋的。”

“的确是没什么地方，唔……大概只有充满力量，兼具耐力，有着嗜血般的冲动，还有一颗满怀渴望急需抚慰的心。”

“你让我感到尴尬了。”

“不然你以为呢？难道我是靠你救助的那些民众的感谢信才让我对那些脱衣舞者不屑一顾的吗？”

“你又提这个……”

“是你，你明明心眼小得要死，一个脱衣舞会记到现在。”

“因为我是高攀，我得到的是我不配得到的爱人。”

“人经常会得到自己不配得到的东西，你应该自信点争取，”骑士哼哼道，“就像我一样。”

“沙蝎众？”

“八小时工作制。”

“好吧。”黑骑苦着脸举起文件给他看，“但你没有提到加班。”

当天晚上没有车，骑士陪着爱人一起敲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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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黑骑勤勤恳恳地工作了一个月，然后跑了。

等骑士反应过来时孤儿院当晚发生了一场火并，孤儿院全体上下员工都被黑骑敲章换成了龙诗战争结束后退役的老兵，连孩子们都因为黑骑的威信接受了军事化的教育俨然一支纪律严明的童子军，是以当晚袭击孤儿院的袭击者在名为孤儿院实为军营的要塞下场相当之凄惨，看来已经不用担心自保了。

那么黑骑逃到哪里去了呢？他又会何时出现？

这就不关短文的事了。因为……

家常便饭，骑士心想。

骑士回到乌尔达哈，处理事务，经营产业，联络交谊。

偶尔写信给东西南北的密探们。

再次把黑骑堵住也只是时间问题，骑士可以慢慢想出各种办法，直到有一天再也逃不出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