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AM 3:12


睡不着。
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叹息。
又一次发出了叹息。

如果叹息可以变成带颜色的立体影像，他想这个房间大概会被叹息的颜色完全占领，再看不到室内环境的本来色彩。

可是，为了早已定好的行程，他又不得不尝试入睡。
想到这里，他再次叹息。

要怎么办呢？
是直接熬到天亮，让自己干脆利落地完成彻夜未眠直接出席活动。还是……再想想办法，尽可能睡一下？

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第几次进行这样的思考了。
不幸的是他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执行的助眠方案都被他亲自否决了：酒？不不不，如果不小心在随后大家都要出席的活动上展露醉态那才是失礼至极的表现，不合适；药物？不不不，如果不小心因为药效睡过头了甚至完全没赶上出席那也是失礼至极的表现，同样不合适。其他的还有什么办法？唉，一时半晌自己也想不到了，想不到那更是没办法派上用场。
……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里，自己没资格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怠慢，否则还不如根本不出现在这里。
所以自己绝对不可以在后面的正式场合做错事，不可以睡过头，不可以精神状态差，不可以哭哭啼啼到不能自已，一切不利于自己形象的行为都绝对要禁止。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最后一次叹息后，他缓缓起身离开了床铺，不顾身上的黑T恤因为几个小时的辗转反侧早已起褶，也不看一眼自己在枕头上蹭得七扭八歪的头发。
他带着房间的钥匙，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向了不远处的海滩。


（一）AM 3:27


他站在天已经蒙蒙亮的海滩上，默然注视着浪潮一次次敲击着他的回忆。
洁白的沙砾在海水的冲击下翻腾着，一如此刻在他脑中反复划过的细碎片段。
穿到有些褪色的黑色帆布鞋从平整的柏油路面离开，踏上了洁白的沙滩。鞋底摩擦着沙子，每踩下一个脚印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看了脚印没一会儿，他又在沙滩上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朝阳尚未升起，朦胧的世界于黎明前的黑暗中沉眠，却还是在天光的掩映下展露出了万物的轮廓。
他没有特意从房间里换拖鞋出来，身上的衣服和鞋都还是他接到消息连夜坐上飞机赶来时的打扮：黑色的T恤，黑色的牛仔裤，黑色的帆布鞋。再怎么说，即便是便装，他也不想让身上出现任何鲜艳的色彩。
其他的行李还有那套为了出席仪式特意租来的西装都被他扔在房间里的床上了。不过他也无心考虑换衣服的事情。

他不想在这里行走。
他不想在这里过夜。

他只想离开这里。
他只想逃避现实。


然而他做不到，他无论如何做不到。


逃避是无意义的。那是幼稚的小朋友才会做出的选择。
然而自己不一样，自己已经来到了要独立前进的大人的阶段了。逃避是无意义的。


很快，他再次放空了头脑，捡着被海浪浸湿的沙滩边缘，缓缓地行走了起来。
像电影的慢镜头画面一样，他安静地注视着拍岸的海水来来回回，淹没了他的皮鞋，为他前行的双足带来了凉意；而他身后浅浅的足迹则迅速被浪抚平，不留一丝痕迹。
海面上飘来了什么东西，白白的，一小块。像是在欢迎他的到来。
他把双手伸入海中，将那东西捞了起来。

是一只海月水母，可惜了，已经死了。

最原始的生命据说就是诞生在大海里的。此外，现代科学家也得到了关键性的证据，证明人是由鱼类进化而来的。所以说，自己和现在手中捧着的水母一样，其实是凑眼前无尽的海里诞生的生命。

但是，它死了。
它已经不会动了。
它的尸体会在海里分解，最终一点痕迹都不留下了。

每一个生命，都会死。
我也是。
所以在我的生命的尽头，我也会像这个水母一样，最后回到这片海里吗？

我是否也会，像那个人一样，在海中迎接我的终点呢。


想到这里，他蹲下身，让他那条从学生时代至今穿了许久的牛仔裤的裤腿同样泡到了海浪中。
很快，带着热带海水特有的温度贴到了他的小腿上。
水母的尸体从他的指间滑落，重新回到了海上飘摇不止。

他瞪大了红肿的双目，看着水渍在裤脚上逐渐放大。

其实他是想睡觉的。
哪怕只要十五分钟，不，只要十分钟就好。
他只是想睡一下。他的愿望就是自己现在能立刻睡一觉。不然等到了活动正式安排好的时间，他不确定自己最后会以怎样的精神状态见人。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能在众人面前维持最后的体面。平时大家总说他大大咧咧，在重要场合的言行欠妥，所以至少今天，他想改变自己，用得体的举止主席。
不，不不不不。说实话，现在他的脑子里装着的并不是自己稍后要如何表现才显得落落大方，而是两个蛮横无理的愿望：一是他希望自己现在可以不用再做任何事情浪费时间，马上回到房间躺下就能入睡；二是他希望在自己入睡期间，整个世界停止运作。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生活会是一团糟，一旦他真的睡着了，等他再醒来，他要面对的都是不愿面对的诸多烦恼与苦闷。
所以他想，至少现在要去梦里逃避一会儿，梦里的处境再怎么也难过大概也好过这样清醒着让精神饱受煎熬。


他望着远方的水平线，同样将空出来的左手伸进了海水之中。
他就这样蹲在海浪中，定定地看着遥远的天空尽头缓慢改变着颜色，忘记了自己这一晚究竟在思考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想起来了，他的衣袋里还放着他的手机。
打开待机画面，除了99+的消息提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又一次让他想起了他先前的愿望。

想要睡觉。
想要逃避。
想要时间停止。
想要世界倒转。

“但是那些都是做不到的…所以，我现在的愿望分成简单…就是想睡一下…真的很想睡一下的……只要半小时，不，十分钟就好……”

他对着无人的海滩悄然诉说着他的愿望。他想逃避现实，躲到无意识的梦中去。
可惜了，没有人能实现他的愿望。
时间不会为他停驻，世界不会为他改变。没有人能让他顺利入睡，更不会有谁来让他的心愿兑现。
所以在他唤醒手机的那一刻，他分明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分钟末尾数字加了个一。

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前进，世界还在永不停息地运作。
只有他一个人被自己遗弃在了这片海中，他无意前进，也无法后退。

什么都做不到。
无论干什么都不能让自己好过。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整晚了。
真是没辙了。
从最开始就应该放弃尝试入睡，这样自己也不需要浪费那几个在床上折腾的小时。
嗯，确实是这样的。
确实是的。
如果从最开始就能接受现实，不做这些无谓的抵抗，或许自己也可以好过一些。
真羡慕其他相熟的同学，他们早就长大成人了，就算心中悲痛欲绝也能认真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大家……都是合格的大人。
……然而只有自己，现在在这里，一个人对着空气博力，做无用功。

也许自己欠缺的就是这个。
如果自己也能做到些什么事情，照顾好表面上的体面，或许自己也可以在别人眼中有所成长……吧？

“好，那…那我也，来发一条……”

他的大脑可以理清楚自己失眠背后的逻辑关系，说明还是在正常工作的。
除此之外，他也知道自己还担负着一件，迫在眉睫、必须尽快完成的事情。
他唤醒手机，随便输入了两个关键词，望着屏幕上迟迟没有进度的空白页，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破裂了。

“加载好慢啊，为什么不能像平时那样立刻弹出来呢……是因为我不够诚恳吗……是因为我没有真心想要去哀悼，所以就连网站都不肯给我个机会，让我用投机取巧的方式做个合格的大人吗？”

他用仅剩的右手举着手机，对着屏幕轻声呢喃。
心中那破裂的东西一瞬间炸开，涌出了很多滚烫的热流，然而他感觉自己的心却变得无比冰冷。
从抵达目的地一直到现在，他还没有看过手机上弹出的任何消息。当然，他也不想看。
现在为了转移注意力，又为了填补内心深处的愧疚和痛苦，他认为当务之急是要在SNS平台上发表一个动态，写几个朴素的字就可以，甚至不用配图。这非常简单，比日常为了工作要完成的精心组织的内容简单多了。
然而到现在了，他还是没有发出去——不，他不是没有发出去下，他连最基础的文案都没有打出来一个字。他甚至连输入法都没有打开。
哪怕从套话网站上随便复制粘贴一个套路也好——他想着，同时想到了之前翔转了一个常用的客套话网站给自己，于是他从收藏夹中翻了翻，扒拉出来了那个网站。
可不知道是因为信号差还是网速慢，或者说是某些全知全能的神看破了他的小心思所以故意捉弄他，总之，网站的内容迟迟加载不出来，他得到的只是一片空白的沉默。

没办法，在等待网站加载完毕期间，他再次眺望向了无尽延展的海。

“上次我参加葬礼，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他用左手来回拨弄着海潮，看着一片空白之上的网址，和那个一直不肯前进的进度条。
海水流淌着，带他潜入回忆，唤醒了他沉睡的记忆。


应该是中学二年级的时候吧。
在某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隔壁班的班主任自杀了。是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上吊的，被发现的时候身上早就僵硬了。
之所以被发现也是因为晨会的时间他迟迟没有现身，校方打电话也联系不上人，最后校长就在报警之前先去了那个老师的住所找人。然后发现了对方在窗帘飘扬的阳台，与跃动的阳光一起摇摆的身影。
校内一片大乱，学生们停课上自习，然后消息很快传开了。
那个老师年幼丧父，母亲也因为生活过度操劳，身体并不是很好，早在十代入学之前便已离世，最后只剩下老师一个人孤单生活。他没有什么兴趣爱好，也不特意钻研事业，只是机械性地完成每天的工作，回去睡觉，仅此而已。没有人关心他，也没有人理解他，他仿佛不存在一样，如果不是上过他索然无味的课，十代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因为人生没有交点，理所当然的，十代对于那个老师也没有任何感情。
没有人出面料理后事，于是学校不得不自费给那个老师办了葬礼，还组织了全体师生来参与。
十代记得自己那天穿着黑色的制服和黑色的球鞋，加入了队列，按照流程做完了要做的事情，然后便和几个玩得好的男生一起去街机厅打游戏了。葬礼的具体内容他忘得一干二净，但是那天自己输了好几局格斗对战然后用决斗又赢回来了的事情他倒是立刻想起来了。


大概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以为所谓的葬礼是很容易对付过去的事情。要做的无非是记住不要做一些小动作，穿着黑衣服走一个流程，把模式化的行为全部完成，仅此而已。
所以说随便找个网站选取一些合适现在说的内容，再登上自己流量最大的工作用的网络社交账号把选好的文字发出去，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啊！比一夜失眠到早上三点却还是想睡觉容易做到太多了。
——可是，他做不到。
他无论如何做不到。

“现在……都这个时间了，再发还有意义吗？不，这些内容发或者不发，其实从最开始就根本没有意义吧？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一定要做到呢？”

他把手机重新熄屏塞回了衣袋。
一股莫名的焦躁感席卷而来，他懊恼地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整个人干脆一屁股坐到了海水当中，任凭鞋袜和大半部分长裤全部被浸湿。

“如果一定要发，发个大海的照片也可以吧？反正现在的你根本想不到任何这一刻发自肺腑的话。不是吗？”

这时候，身后有人对他发话了。
他回过头去，看到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的万丈目準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


（二）AM 3:38


万丈目站在那里，十代透过他白色的面庞看到他背后的天空中闪着几颗星星。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万丈目走了过来，在自己身边站定，和先前的自己一样眺望起了被朦胧的天光笼罩的海。

“……我，我知道自己至少应该发一些套话。我，我不是什么都没有想到的。我……也要做一个正经的大人……好好，把该做到的做好。”

他磕磕绊绊地对万丈目说起了乍一听完全无厘头的内容，现在他竭尽全力能对万丈目做出的反驳只有这个程度。

他想证明些什么。
他想强调些什么。
然而此时此刻，他那宕机的大脑想不到任何名正言顺都说辞。

“是吗？那在这之后呢？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吗？”

万丈目的白色衬衫适时被风吹起，裸露出肌肤的手臂看起来更像是一截骨头。
他仰着头，吃力地看着万丈目，好容易才想起来眨眨眼。随后，喉头一阵颤抖。

“怎么了，十代。你又想到什么了？”
“……我，我不想……”

他看着表情平静的万丈目，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眶里冲了出来。
那东西实在是太烫了，以至于他感觉被那东西划过的自己的脸颊都在燃烧。

“我其实不想，一点也不想发那些哀悼的话……！因为我…我觉得如果，如果我真的发了那些话……不就是表示，我…我真正接受了，他离世的事实的意思吗……？！我…我……！！”

越来越多的滚烫的东西，仿佛在从眼眶涌出的同时拽断了游城十代的心，令他无法顺利说出想表达的内容，视线也落得一片模糊。


除了海浪冲上沙滩时规律的簌簌声，整个世界剩下的，便是仿佛响彻云霄的，自己低声抽噎的声音。


（三）AM 3:39


人生或许是真的很漫长吧。
出生，成长，邂逅，挫败，成功，恋爱，事业有成，生离死别。
把这些都经历过一番，回过头来才发现居然做完这么多事情只需要大概二十年。
但是，即便增加了经验值，体验了这么多事件，最后留给自己的又是什么呢？
是终究没有留痕的眼泪，是日渐沧桑的背影，是永远微笑的照片，还是……

再无法倾诉一字一句的，回忆？


那个形同自己亲生父亲的伟岸的人是在这片海中永眠的。

印象中的他总是微笑着，为人洒脱而和蔼。
他留给全世界的除了他那些精彩绝伦的作品，更多的是铭刻在每个人心中的，感人肺腑的字字句句，以及对每个人亲切友好、令人倍受鼓舞的态度。
很多人因为他与他人产生了联系，得到了太多美好的回忆和力量，甚至明确了人生的方向，带着勇气和希望去追寻了梦想。

有太多感谢的话想说。
有太多不舍的话想说。

然而，还没等到自己真正能站到某个高度，可以自豪地对全世界宣布自己之所以有今天的成绩和荣耀都要感谢他，他却已经与自己阴阳两隔。

那些青春的岁月，那些不甘的泪，那些咬牙坚持的血与汗，那些实现目标后的笑……太多太多的事情，还来不及一一告诉他，感谢他。
他给懵懂的自己带来了那么多，他在自己迷茫的心里留下的总是期待和快乐。
可是现在，自己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便是带着感谢的心情，与他道别。


世界为什么不能就此停止转动呢。
时间为什么不能就此倒流回去呢。

心里的这份止不住的悲苦，眼中的这些无止境的热泪，从今往后又要用什么才能弥补呢？
那些还来不及大声而自豪地表达的感谢与敬爱，又要用什么方式倾诉出去呢？


（四）AM 3:40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其实我从来也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我有很多缺点，做事总是很难让其他人满意，也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曾经的我认为自己是个孤独的人，不可能得到其他人的喜爱和认同。我也曾畏惧过，自己身上的诸多缺点会给自己带来更多不想接触的痛苦。
不过，在我最迷惘的岁月里，我有幸遇到了他，继而结识了如此多的，值得我铭记一生的好伙伴。
世界变得缤纷多彩，生活变得不再单调。
自己看着其他人有说有笑勇往直前的身影，也终于有了【想要迈出去这一步，想要做到些什么】的想法和勇气。
在实现目标的那一刻，除了欣慰和感动，更多的还是对赋予自己动力和希望的他，难以言表的感谢。


谢谢你，改变了昨天的我。
谢谢你，影响了今天的我。
谢谢你，成就了明天的我。

我以你的存在为荣。
我想带着你给予我的一切，无比坚强地，活下去。


“……不肯直面现实，连由衷的哀悼都做不到的我，只是个拒绝成长，拒绝进步的胆小鬼！我，我不像其他人那样，我…我是个只会逃避的小鬼！和大家都不一样…这些年我根本没有改变，也没有任何进步！！”

十代竭尽全力哭喊了起来。
他的心中充满了绝望。
相比已经学会了化妆的明日香，相比顶着黑眼圈依然努力在空隙时间工作的翔，相比主动担任起联络员招呼大家的三沢，什么都没有做到的，只有自己。

自己魂不守舍地来了，还要被翔照顾着才能拖着行李到住宿的地方坐进房间。
从来了以后自己吃不下饭，说不出话，只会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眼前忙碌的人群。

“去好好睡一觉吧，至少明天，你得打起精神来，认真严肃地和他告别。”
“……”

即便吹雪收起了往常的嬉皮笑脸，摁着自己的肩膀这么说了，自己却连最简单的点点头都回应不了。
吹雪看到自己毫无反应，只得和亮一起加入了忙碌的临时工作，不再理会自己
然后自己满脑子想到的，也只剩“回房间好好睡觉”这一件事。然后，不仅是其他人，自己终于也让自己失望了。

就连放空心思闭上眼睛睡觉，此时此刻的自己都无能为力。


什么都做不到。
什么都做不好。
一事无成。
碌碌无为。
无力回天。

所以自己除了对自己的懦弱无能而哭泣，只得对他进行毫无意义的忏悔。

如果自己能多做一点，多说一点。
如果自己能多证明一点，多表达一点。

自己应该也能挺起胸来，真正用笑容和感激，送别那个人离开吧？


“难道不应该承认吗？事已至此，你不需要逃避。接受现实就好。”

万丈目冷冽的声音划破了夜幕，直直地扎了过来。
他的眼睛像黑水晶一样，在黑暗中闪耀着一点洁白的光芒。

“那个人确实是在这片海离开了这个世界的，警方早就给出了调查报告。我也回去求着父兄动用了家族的医护资源加入了尸检工作，结论依然是一样的。”

黑曜石背对着夜空中闪烁不断，射出的每一道光芒都令十代感到撕心裂肺。

“他死了。在这片海里。基于一场意外。”

而伫立在十代面前的万丈目像死神一样，面无表情地做出了宣判。
十代听着万丈目的宣判，顷刻间，泪如雨下。

“道理我都懂！！够了！！不要再说了！！可是承认了又能怎么样呢？！我要用什么去填补我心中的…那些再无法弥补的遗憾才好啊？！我要怎么才能证明自己在按照他的要求，坚定而果断地一往无前？！要用什么当做证明，去告诉他我现在也成为了他期望的模样，不需要他再担心我的前途了？！我……我到现在还是一事无成，工作上也没什么特别的成绩，而且也不是什么合格的大人！只会逃避！只会哭！！现在，到现在…我连一条…像样的哀悼文都写不出来！留下来也只是给其他人添麻烦！这样的我要怎么说…才能向他证明我已经足够强大了，这样的我……又要用什么方式才能在他的灵前…告诉他说我过得很好，请他以后安心地守护我继续前进？！我……我根本没有资格昂首挺胸地对他说再见啊！！”

十代把心中最大的郁结化成了语言和眼泪，向天地，向海平线，向万丈目抛洒了过去。
海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吹了起来，在被泪水和拂面的发丝模糊的视线中，十代只能看到万丈目坚毅无比的双眸，像决斗学园岛的小灯塔一样，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是么？那咱们两个算是半斤八两。太好了。”

说到最后，万丈目微微扬起了唇角。


（五）AM 3:41


也不是什么值得自夸或者自嘲的事情，但自己以前是个生活在极端闭塞的世界的人。
每天都过得无比的单调，几乎是两点一线，很少有娱乐或者放松的体验。总是顶着来自长辈的压力，夹在来自同龄人的负面情绪当中艰难度日。
没有什么可以深交的朋友，没有什么可以畅所欲言的对象。
就这样，时光飞逝。自己在方方面面取得了一些结果，也让一些人感到了满意或者停止了负面情绪的输出，可是本质上还有什么东西没能改变，自己不知道无从下手，只能继续固有的循环并束手无策。
然而，以某一天为分界线，一切都不一样了。


世界变得丰富多彩了。
不再只是YES OR NO，不再是成功或失败，不再是黑或白。
阳光明媚了起来，就连拂面的风也带上了温度。
人的温暖不再模糊，总是能直接传达到自己的心房。
暧昧而柔和的概念接踵而至，很快就把闭塞的世界扩张到了新的维度。
这对于从小到大很少经历所谓的快乐，却总是马不停蹄地在迎接各种艰涩的挑战的自己而言，是很奇妙的体验。


也是值得纪念一生的体验。


除去颜色，自己的世界还多了一样东西。
无可替代的，伙伴。

短暂的二十载不到人生。因为世界变革的那一刻，多了笑，泪，愤怒，无奈。以及，感动，喜悦。
然而最开始，一切的起点，只是那么的平淡无奇。


某天走在回家路上的自己，从街边的商店看到了关于决斗怪兽的宣传，然后看了看身上的现金，鼓起勇气走进店里，买了一包卡，打开。仅此而已。


一张卡片改写了自己的人生。
成为了联系自己和真正广袤世界的通道，带自己去到了新的境地。


在那里，一切都充满了未知。
自己带着悦动的心去接触所见的一切，每一次接触都会带来崭新的收获。


通过决斗，自己有了可以无所不谈的朋友，有了想要达成的目标，有了想要超越的极限。
通过决斗，自己如获新生，在自由而广阔的世界里，可以大胆地迈开步子，去感受更多，去拥有更多。


所以从那以后自己的想法也变了。
人生有坎坷，有磨砺，有喜悦，有成功，有别离，有太多太多复杂也单纯的体验。
即便不都是好事，却也不都是坏事。
被绊倒，被伤害，因为坎坷的经历感到心痛而落下泪水，但因为那个人改变了自己，所以自己总能铭记那个人说过的话，告诉自己要振作起来，积极勇敢地去面对，去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
十代此刻的话语与他最初对自己的寄托交叠在了一起，唤起了自己在无数个经历后立下的誓言，以及自己毕业离开校园时，默然决定今后必须做到的事情。

站起来，不要停留在原地，无论发生什么。
走下去，带上自己至今为止得到的一切，克服所有遇见的困难，最终攀登到理想的高度去。


……曾经的自己也确实是这么想的，这么做的。

每一天都用更加积极的心态去面对，尝试更多不曾接触过的事物，遇到挫折也决不放弃，努力活在每时每刻。


只可惜，从得知噩耗的那一天开始，自己便违背了誓言。
没有积极的心态，没有更多的尝试，放弃了思考，放弃了进取。每日都像行尸走肉一般，只是在失神中麻木地看着时光飞逝。
持续的失眠，严重的胃溃疡，厌食，呕吐，眩晕，以及在此基础上保持稳定而正常的虚伪形象面对外界，健康状态一落千丈令自己痛苦不堪。迫不得已，在家庭医生的再三叮嘱下自己额外拿到了定量的安眠药，随后自己便带着药物和行李按照预定的出行计划搭乘上了自家的小飞机，一路向南，穿破云层回到了这座带给自己毕生难忘的回忆的小岛。


昨晚，安眠药被自己合着温水吃了下去，很快起了作用。到这里还算顺利。
然而睡下后莫名出现的梦令自己在梦中呻吟不断，并不实际存在的“心”痛苦万分。


自己梦见了最喜欢的响选手在确定晋升决赛那天颓然倒下的过去。
那天，自己鼓起勇气，甚至对父兄撒娇坚决要去后台探班，这才拿到了向往的人的签名。
对那个人倾诉过自己的梦想之后，带着余温尚在的色纸，自己走出会场还没来得及得意地笑一笑，没想到救护车先来了。


响选手在嘈杂的人群中被送上救护车，运走了。
然后，十年如一日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睡着。
那张苍白的脸似曾相识。


对，就像在海里去世的那个人一样——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了。
因为自己已经在梦里听到了，现实中自己看到那个人安静的容貌时绝望的嘶吼。


后面发生的事情就不用特意说了。
从噩梦中惊醒的自己想到的第一件事，是用枕头捂住整张脸，然后尽可能在枕头里低沉地喊出声音来。
干涸的眼眶和喉咙很快裂开了，然而无尽涌现的刺痛让自己愈发无法停止发声。
直到感到窒息，便抬起头用力呼吸一口气，再把脸埋进去。

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加剧了那里沉重的钝痛。

想要解脱。
想要释怀。
想要接受。
想要与现实截然相反的梦。

可是自己做不到。
这些幼稚的妄想，无比真实地活在当下的自己最清楚，自己是做不到的。


不知道这样喊了多久。
自己丧失了时间的概念，能做到的仅仅是依靠喉咙的痛来转移更加剧烈的痛。
直到隔壁的房间传来了开关门的声响，自己才终于被走廊里响起的脚步声勾起了注意力，停止了无意义的呼喊。
很快，一个熟悉的背影经过了自己的房间的窗，走向了参与悼念的人们下榻的旅馆附近的海滩。

是十代。那头棕色的头发很是扎眼。
十代像被黑暗操纵了一样，踩着不稳的步伐走了出去。

他要去哪儿呢？
他走向了海边。


难道？！


惊魂未定的万丈目注视着走在海浪边缘的十代，脊背不自然地溢出了冷汗，方才的噩梦片段在他因恐惧而兴奋的脑内循环播放，将他的大脑产生的拼接场景与现实不自觉地叠放到了一起。


眼前就是一片和梦中相同的洁白的沙滩。
而十代就正走在水面附近，仿佛随时会消失在浪涛之中。

十代。
十代捧起了什么。
十代坐进了水里。
十代好像在等候涨潮，等候被海水席卷着身体，就势离开这个世界。


眼前的现实和梦的碎片反复交织在一起，在万丈目的脑中构成了更加错乱的画面。


幻象中的十代被海水吞没后，没有被褪去的海水带走，而是安静地躺在了沙滩上。


十代死了。
十代在这片海里死了。
再也回不来了。
和自己最敬爱的那个人一样。
最不舍的人，再也回不到自己身边了。


想到这里，忘记自己和衣而卧的万丈目莫名其妙地从床上弹了起来，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和头发，便追着十代的身影跑了过去。


（六）AM 3:38～3:39


梦终究不是现实。
十代没有选择进入海中，而是坐在海里，眺望着灰蒙蒙的海平线。
自己紧绷的精神在看到十代背影的瞬间莫名恢复了平静，而后遗失多日的自我竟也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面前的十代仿佛吸收走了自己所有的悲痛，令自己找回了应有的状态。


那自己也应该为十代做点什么吧。


比如——让他把眼泪流出来，不再像自己一样，即便想放哭大哭，泪腺当中残存的仅仅是干裂的痛楚。
和那天一样。
又要辛苦十代代替自己流泪了。


（七）与精灵诀别的那一晚


“万丈目……我有个请求，可以拜托你吗？”
“…你说。”
“……能，能不能请你，现在，握住我的手？只要五分钟就好。”
“五分钟，你确定够么？”
“我……我不知道，但是，但是……！！”
“没关系的。你想要多久都可以，但是，在我放开手的那一刻，我希望你停止哭泣。”

说罢，万丈目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泪流满面的十代滚烫的手掌。


非常不可思议。

明明是在和自己最信赖的伙伴道别。

自己却能保持平静的心情，甚至请他一起坚定地目送它们离开。


然后，十代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不知道是怎么的，竟然把自己浑身的悲伤都吸走了，一个人哭出了两人份的眼泪。
而且，还把他的温暖透过手掌传达给了自己，即便自己什么都没能为他做到。


为什么呢。
为什么十代和自己是这样的关系呢。

自己身体里欠缺的部分，好像都补在了十代身上。
无论是心中的悲伤，还是眼中的眼泪。


（八）AM 3:44


静谧的海。
静谧的世界。
静谧的人世间。

自己也停止了哭喊，惊愕地看着万丈目浅浅的笑。

“是么？那咱们算是半斤八两。太好了。”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不需要多问。
看他消瘦的双颊，红肿的眼睛，在风中摇曳的单薄身体，答案已在不言中。
万丈目和自己一样。
因为过度的沉痛，什么都顾不上，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造价不菲的衬衫也带着大大小小的褶子。除了那双依然闪烁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整个人在近距离观察下看起来却是一反常态的萎靡不振。
这样的他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坐到了自己身边。


“……‘不，我和你不一样。我还是我。饭有好好吃，觉有好好睡，自己的生活打理得非常好，即便再大的悲痛也不能击垮我。我会铭记他赋予我的一切，继续坚强地走下去，让自己活得更有价值。’嗯，换作往常，我肯定会义正词严地否定自己状态不好。可是现在的我，连这种冷漠并且堂而皇之的台词都说不出来了。我，没有心情也没有从容去伪装自己。”

他说了什么，又笑了起来。
自己注视着他的嘴角，才想起来他现在和自己一样，都是坐在水里的。
水流打湿了他的皮鞋和长裤，他却丝毫不介意。

“万丈目……”
“但是，我感觉很神奇。明明在见到你之前我已经难过到了马上会丧失对生的希望，只想着从现实中逃避和解脱出来，想到了太多负面的东西。然而现在，我在看到你的一瞬间，立刻找回了原本的我。心里的痛也立刻止住了。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你有什么特殊能力吗？”

他带着笑，一字一句地说着，本来苍白的肌肤近距离一看透明得仿佛一张纸。说明他的描述全部是真实的，当然，他也从来都是一个坦率的人，即便话中有所隐瞒也绝不会说谎。

“……我怎么能有那种东西。就算有也就是抽卡运气好点儿，而且这个你也和我平分秋色，所以算不了本事。”

于是自己也被他的笑容带着跑题了，忘记了自责的话语，忘记了苛责自己的心，只是像多日不见的伙伴那样，靠近彼此，聊着平淡无奇的内容。

“刚刚，我做了个梦，是一个非常悲伤的梦。但是，现在见到了你，我心中无比强烈的悲伤便自动消散了。现在我心中剩下的，唯独是‘我要留在你身边’的想法。大概就是因为你的存在真的能消除我的悲痛吧。我……现在不想离开你。”

他随手拍了张面前的大海，打开SNS平台在不配任何文字的情况下发了出去。
想起来先前他说的话，自己也拿出了手机做了同样的行为。
沉默的海不会给出任何回复，他们也不想对海发表任何意见。

“十代，我问你。长大成人，对你究竟意味着什么？是肉体完成了成长可以名正言顺做某些事情，还是能在法律法规上担任责任？是做出的所有行为全部符合社会界定的常识，还是能在伦理道德上行善积德，在社会地位上追求上升，体现出积极向上的一面，实现个人价值？十代，关于长大的意义，你思考过吗？”他收起了手机，向自己发问。
“……不，你说的这些都不是。至少不是我心目中的长大成人的意义。”自己也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你刚刚在哭什么？既然这些都不是你要的成长，你又为什么因为自己无法实现这些标准而悲痛欲绝？”
“……真正的成长，在我看来是能够做到重视和铭记每一个自己遇见的人。即便日后迎来了分别的结局，我也绝不会忘记曾经的陪伴带给我的一切，我要带着他们与我共同交织成的所有，继续踏上我的前途。能真正做到这一点才是我认为的成长。先前……是我太混乱了，我想要的，和我想实现的，并不是那些表层而简单的东西。”

“我真正想要的是，某些值得我，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回首都能立刻想到的，能真正充满我的心房，让我有勇气有希望，再次勇敢前进的某种能看到的无形之物。它也是我毕生的珍贵宝物。今天，现在，我想把我截至目前拥有的所有宝物都大声喊出来，让他知道，因为他，我得到了很多，我因为这些得之不易的东西而自豪。即便他先离开了我，但我会永远把这些东西放在心里，直到未来我可以笑着念出来他的名字，依然保持同样的想法走下去。这才是我要的成长。我不想再做只会躲起来哭鼻子的小鬼，我想成为大家提及他时，与他关系最为密切的，他的骄傲。可是现在，我发现自己在面对他的那一刻没有足够的自信说出这些话，向他证明我达成了理想。所以我才想尽量做到些什么其他的，不仅是向他，还要向我自己证明自己的成果。不然……我会感觉坐立难安。甚至认为自己并没有资格出席告别仪式。”

十代说完，发现方才捞起的那只水母尸体在不知不觉中飘到了视线的尽头。
而万丈目同时笑了起来，将随手捡到的贝壳同样抛向了大海。

“你会的。只要你有这颗温柔而积极的心，你一定可以真正按照自己，按照他的愿望长大成人的。”


未来并不遥远。
时间的流逝比我们想象得更快。
曾经无忧无虑的青少年们，也终于脱下了学生独有的制服，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然而，我还没有追上其他人的步伐。
是因为我想要的太难实现了，需要的时间太漫长了。所以我也没办法允许自己，在兑现目标之前必须和他说再见。


（九）AM 3:52


“不，这不是心情的问题。我不想重蹈覆辙了。我想回应他人给我的期待，绝不让自己再后悔。”

十代说着，用湿漉漉的手下意识挠了挠头发，闭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以前，在红叶哥带病坚持比赛的那一天，他其实是希望我能来现场看他打赢准决赛，把他的信念寄托到我身上来的，所以他专门想办法给我安排了门票，也提前帮我看好了电车的路线，在现场等我到来。但我那天……因为闹钟停电了，睡过了头。等我赶到现场的时候我只能看到救护车带着红叶哥离开，而我……什么都做不到。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人的‘死’的沉重。
“人的一生也不可能一帆风顺，意外总会发生。这个道理我懂。但即便肉体迎来终结，人与人之间本应该接收和传承下去的感情和信念也没有人接手，那未免也太让人意难平了吧。
“我脑子不那么好使你也知道。考试不肯努力背书，做题不肯反复思考，以前一说让我记东西想东西我就头疼，在因为受伤住院认识红叶哥之前，我其实是在打棒球的。那时候我觉得体育才是真的很开心，只要遵守简单的规则活动开身体就好了。但是，也多亏了红叶哥教了我决斗，我才知道了对某件事情深入思考也可以很快乐。寻找自己的喜好和习惯，熟悉不同搭配，考虑时机充分计算胜负的关键点…决斗充满未知的瞬息万变的过程，以及双方尽全力的互博，也是深奥而富有乐趣的。我……开始改变想法了，想要认真去面对，想要努力去思考，想要勇敢去接受。不止是决斗，还有人生中的一切。
“所以我很难过。来到这里，我总会想起那次和红叶哥不辞而别的决斗。心里只有歉意。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不能趁早多做些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人那样找到自己的位置按部就班地做事，为什么只有我，总是不能回应其他人的期望……每次都要等到失去了重要的人，才理解自己犯下的错误。想到这里，再看到那个人的遗像，我……”

说罢，十代深深地垂下了头。

“…但是，你还活着。”

万丈目抬起了头，看着被十代捧起的水母彻底消失在第一缕晨光洋溢的海平线。

“你还活着，带着他赠予你的一切。名字，外貌，经历，记忆，卡片，情感，心，泪。你是带着他给你的一切活着的。你一直记得他，会带着他寄托在你身上的希望和祝愿，一步一步继续前进，然后在你真正实现你的愿望的时候，你也会讲述他对你的爱，和他留给你的一切，让更多的人都能记住他的名字，记住他为你，为我，为我们所有人，为整个世界所付出的全部。这样的结果，对你来说…还是不够吗？”

十代没有抬起头：“但是……我……现在的我什么都没能做到。你说的结局离我的现实太遥远了，我认为我…做不到。”
万丈目却把头垂了下来，目光直直地看了过去：“那……两个人一起努力，总归还是能想到一些办法的吧？”

十代听到这里，愕然地抬起了脸。
他看到万丈目万年紧绷的脸上，此刻充斥的是温柔的笑意。


“就算现在身无长物，没能获得一番成就，我们还是有资格去悼念我们最爱的人的。既然我们还活着，现在做得不够好也没关系，以后再找机会努力下去便是了。不管被挫折绊倒多少次，不管跌入绝望的谷底多少次，我们都要爬上来，在未来创造无数种可能。你才是我们当中最知道这一点的人，不是吗？现在正是因为我们知道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才更应该站起来，抬头挺胸，用你最好的一面去为他送行。再一次对他立誓，一定要兑现最初的诺言。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万丈目说到最后，收起了柔软的笑容，眼神锐利了起来。

“和你的这些对话现在也唤醒了我的初心。我也不想继续站在原地了。今后我依然会以一切决斗者的顶点为目标，向你——我的竞争对手，无数次发起挑战。如果你也是和我拥有同样高度站位的人，现在就接受我的挑战，和我直面今后的困难，一起准备对他倾诉愿望，向他道别吧。”

十代听到了海鸥振翅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飞了起来，脱离了十代的身体，冲向了头上的云霄。
随后他感觉整个身体都轻盈了起来，仿佛随时可以一举跃入天空，尽情展望脚下的大地。

“好！我接受你的挑战！也会努力做好准备，不再逃避，不再踟蹰不前！！不管未来还有多少困难多少离别，我也绝对不会改变初衷！！一路奋斗下去！！”

十代向海平线不断涌出的晨光再次呐喊。
同时，他想起了和精灵道别的那一晚。


非常不可思议。

在和自己最信赖的伙伴道别的时候，自己也是魂不守舍不忍去面对的。
然而只是万丈目简单的一句话，一个手势，自己却能保持平静的心情，和他一起坚定地目送它们离开。


然后，万丈目那只坚定而有力的手不知道是怎么的，竟然把自己浑身的悲伤都吸走了，给了自己双倍的力量。
而且，还把他的藉慰透过目光传达给了自己，即便自己什么都没能为他做到。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万丈目和自己是这样的关系呢。

自己身体里欠缺的部分，好像都补在了万丈目身上。
无论是临危不乱的冷静，还是毫不动摇的坚强。


（十）AM 4:00


两人站起身的同时，万丈目的手机收到了邮件。
万丈目打开了邮件，阅读完毕后将脸转向了十代。


“十代……我有个请求，可以拜托你吗？”
“…你说吧。”
“……能，能不能请你，现在，握住我的手？只要五分钟就好。不，五分钟…大概也不够吧……”
“…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十代第一次看到万丈目哭泣。就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一样，再没有往常的从容。
万丈目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一样，反反复复滑落。晶莹剔透，像极了他赤诚的心。
泣不成声的万丈目无法组织出像样的语言，只是把自己的手机塞到了十代手中，请他阅读屏幕上的文字。
文字中记载的，是那个人真正的死因。以及知晓真相的人们传达的讯息。

那几行文字凑在一起，冲破了被简单概况为“意外”的两个字，令十代的眼眶不由自主再次湿润。


所有无处宣泄的悲痛。
所有沉积在心底的遗憾。
在这一刻，都得到了释放。


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却用行动教会了我们数不胜数的，毕生受用的东西。
关于应该珍惜的感情，关于最为重要的伙伴，关于不应割舍的太多太多。
他的生命虽然停驻了，但他依然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一盏明灯，在告诉我们应该向哪里走，为什么目标而行动。


“…我家里人，借着军工产业的关系打探到了……事情的真相。虽然这些内容不能公开报道，但，但是…他…他是真的英雄啊……！！”
“…啊，是的。他的确是真正的英雄。我们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能得到他的祝福，能有他陪伴，能在他的引导下向前走，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
给了我第二个生命，带我真正融入整个世界的人。
你的存在对我而言，总是能带给我勇气和力量。
很荣幸我的人生中有你的存在。即便我们现在要道别了，我也依然会铭记你的名字，会永远珍惜你带给我的一切，继续在名为人生的决斗中积极前行。


两只沾了泪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在晨曦中联结向了彼此的温度和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