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ESIS：A.A.（注） 270

小机甲绕着北京β转进第三个月的时候，陆必行艺高人胆大，单方面和全身不遂的病号打了个商量，秉持人道主义精神，要让科技之光点亮生态舱里循环的死水。
用人话说，就是给被提前唤醒、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能动的倒霉蛋开放一部分精神网权限，让他好歹能用脑电波吱一声。
这事儿细究起来，办得是有点疯。不过陆少爷疯疯癫癫惯了，做事随心所欲，虽然是个科学家，但很少会条分缕析地研究自己的行为动机。他给这个“天外来客”当保姆当了三个月，实在是抓心挠肝地想和他说说话。
他作了个大死拧开了星际漂流瓶，现在依然活蹦乱跳，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来一瓶”。
生态舱里的倒霉蛋就是他盯上的兑换点。
”帅哥，你就这么躺着，我总不能一直管你叫’喂‘吧？’睡美人‘……估计你也不喜欢。“
陆必行在小机甲里团团转了好几圈，最后拿着一管营养针人模狗样地站在生态舱前面，对着面无表情且一丝不挂的林静恒侃侃而谈，半点看不出前几天念着小黄书”飞流直下三千尺“的丢人样：”我们打个商量，你既然给自己弄了这么个高科技的生态舱，肯定会链接精神网吧？我把驾驶员权限开放一点给你，好歹跟我说个名字呗。“
泡在营养液里的林静恒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陆少爷笑容可掬地跟他对视，好半晌才顺着上下动了一个来回的灰眼珠明白过来，这位大爷可能是恩准了。
”大爷“闭着眼睛的时候像尊瓷人，从头到脚黑白分明，连嘴唇上的血色都只浮着薄薄一层，陆科学家长到这么大，各路奇形怪状的牛鬼蛇神不知道见过多少，还是头一次碰见这种把身体指标完美控制到每根头发丝的细致人物，很是稀罕，给人打微电流唤醒时都揣着份莫名的小心翼翼，唯恐贴片一个哆嗦，把胳膊腿碰碎了。
“瓷人”睁开眼睛之后，虽然依旧黑是黑白是白，还老是一副不正眼看人的臭德行，但总算脱胎换骨，成了个活物，像只漂漂亮亮但脾气稀烂的小猫小狗。陆必行给他爱炸毛的亲爸爸顺毛摸了几十年，最熟悉的就是这种套路，给那双冷冰冰的灰眼睛一刮，顿时感觉亲切无比，之前几个月被离家出走打乱的节奏又回到了身上，可以说是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舒爽得长出一口大气。
他得心应手地接过这记眼刀，脚跟就地打了个转，哼着歌、支棱着大尾巴开始摆弄人工控制台——这台改装机甲搭载的核心智能是从运输车的主控板上拆下来的，开放精神网权限得手动操作，是个让见多识广的林将军都叹为观止的人工智障。
林上将听着唱歌跑调的科学家和卡机的人工智障一唱一和地滋儿哇，躺在生态舱里，有心无力、有口难言，也没别的事情能做，只好转着眼珠把周遭的环境复习了一遍，重新叹为观止了好几次，开始思考人生，先哲的话排着队从脑子里转过几圈，最后都变成了不好宣之于口的乌烟瘴气，默默咽了。
因为他那个非比寻常的运气，林静恒对人生中的各类意外事故习惯到近乎麻木，但他再怎么能随机应变，也没想到眼一闭一睁，居然能从第一星系直接漂流到了第八星系，生态舱还让个手欠出圈的货色给一爪子掀了。
他反省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捡到自己的这位鬼才，外面看着鼻是鼻眼是眼，很像那么回事，可内里实在是个一言难尽的二百五。
林静恒自诩跟比偏远山区更偏出百八十光年的域外海盗打了三十年交道，对付各路牛鬼蛇神都不在话下，但一时居然说不好这小年轻是个什么路数。
要说他是个星际流浪汉，不像。虽然看起来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良民，开的小机甲里更是乱七八糟什么东西都有，但他的行止谈吐都透露出一种被用心照顾过的气质——说得更具体点，就是带着股家里受宠的小孩惯有的天真气和混不吝。这种多多少少染着温情的气质林静恒在白银要塞的少爷兵身上偶尔能看到一点，不稀奇，可是放在第八星系这么个鸟都不爱下崽儿的地方，就显得颇为耐人寻味。
可要说他是个被八星系的哪个势力圈养起来培养的技术人员，也不像。这位草根科学家的学术成果鬼斧神工、旁逸斜出，属于彻头彻尾的”野兽派“。林静恒在他绕着小机甲转圈，号称要给病号”复健听说能力“的时候，半是有心半是无意地把耳朵打开过一会儿，因此知道了现在这台装着自己的后星历风格机甲是纯粹的DIY产物，属于假冒伪劣的三无产品。如果他没看错，操作控制板上的商标应该是个挺有名的保姆机器人制造厂的牌子，侧面镶嵌的一排控制杆锃光瓦亮，扭曲的角度挺眼熟，像是从通用的清洁车上卸下来的。
林上将活这么大，见过十大名剑，见过白银要塞成批生产的军用机甲，也见过星际海盗用民用机甲和商船改装的扛着炮筒的四不像，然而这种用保姆机器人、代步改装车和家用清扫器拼出来的”百衲衣“机甲，实在是第一次遇着，可以说是长了一百二十分的见识。
他这么想着，“长见识”的目光一个没控制住，落在小年轻背上，把人扎了个激灵。
陆必行下意识一扭头，跟林静恒四目相对，没来由地生出了点心虚，揉了把鼻尖，下意识地把脊梁骨掰直了。
“那什么，你这生态舱真不错，就是看着不像第八星系的东西。而且你就这么……躺在里面，我也不敢随便下手。”陆少爷哼唧了一声，把嘴里的歌咽下去，手里叮呤咣啷地摆弄控制台，开始顾左右而言它，“你有专门配套的唤醒针吧？你肯定有。等连上了精神网，可以给我指个地方。生态舱的结构一般都挺简单的，我研究研究，保证能把东西给你安全拆出来。”
林静恒熟练地装聋作哑，对这位疯狂科学家嘴里的“保证”不抱一点儿指望，并不想给他指这个地方。这人的技术水平确实出人意料地高，能撬开沃托的生态舱，还能自己攒机甲，但一来摸不清底细，二来手欠话多得过了头，是个让林上将退避三舍的碎嘴子。他配套的唤醒针在湛卢那儿，要是一不小心被拆出个三长两短，能在沃托日报的笑话版面占一整个专栏，列进地下城小故事里，现眼个七八百年的。
“好了。”
一阵不小的动静之后，林静恒感觉“百衲衣”的精神对接口在小青年的引导下，摇摇摆摆地跟自己的精神力蹭了蹭，有点扎人，但很暖和，像个什么活泼过头的小动物。
林上将不太擅长对付这么“生机勃勃”的对接口，不动声色地噎了片刻，卡了个壳，才磕磕绊绊地顺着精神通路把意识灌进去，人机匹配值堪堪停在百分之七十上下，属于“杂鱼”最常见的水平，连带着之前的卡顿一起看，杂鱼得十分顺理成章，好像他是个货真价实的星盗分母。
陆必行之前怕人出事，一直在旁边竖着一个精神力波动监测屏，看到这个“真实”的数据，“啧”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敲了两下生态舱。
林静恒还没来得及琢磨他是个什么意思，就感觉自己的精神网被拱了一下。
——字面意义地“拱”。这少爷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突然把自己铺满对接口的精神网全都往后撤，然后贴着林静恒的精神力开始“溜缝”，把林将军刚过及格线的人机匹配值生生往上推了一个格！
林静恒：“……”
这种货色，要是在白银要塞，能被他吊在发射塔上抽。
太空里，和另一个人共享机甲的精神网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林静恒观察过，小少爷虽然有点作死，但不是傻子，他敢大大咧咧地给别人开放精神网权限，也不是纯粹地瞎胡闹——这人的人机匹配值应该在百分之八十往上，哪怕遇到了星盗中的精锐，只要他自己不慌神，也没人能轻易从他手上抢走控制权。
可陆必行刚才的操作，说直白点，就是把精神网空出来，朝林静恒手上送。但凡林将军气性大一点，把精神力直接往让出来的通路里一铺，这二百五当场就能被撞成二傻子。
陆必行翘着二郎腿，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林静恒心里被吊成了风干腊肉，一边凑过去看他，一边兴致勃勃地接着把精神力贴在林静恒的精神网后面，还想往前拱。被拱出火的林将军岿然不动，生生把他给摁了下去。
罪魁祸首吸了口气，拍拍纹丝不动的监测屏，心态良好，换着角度组织了几次冲锋，无一例外撞到了铁板，看上去居然还挺高兴，好像天生就没脾气，眉眼舒展，和额头散落的卷毛一起，弯出条跃跃欲试的弧度。
“帅哥，我和你讲，我一直觉得吧，在茫茫星海当中，人与人的相遇是一种缘分。所以，在面对彼此时，还是要真诚一点。”陆必行低下头，巴着生态舱，贼头贼脑地看着林静恒。
他手欠，有心想“勾肩搭背”一把，又没胆真的下手呼噜人，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象征性在营养液里搅和了一下：“唔……我猜猜，你精神力挺强的，人机匹配值是多少？八十？八十五？”
林静恒闭上眼睛，懒得搭理他。
“你叫什么？从哪儿来的？怎么跑来北京β的？我看你这生态舱不像是我们第八星系能做出来的，能说说吗？”
陆少爷从“十万个为什么”开始，嗡嗡念经，他平时一个人对着代步机甲都能演一台戏，无奈这次听众实在太不配合，影响了他的状态。
他的精神力还和林静恒的拱在一块儿，心里清楚得很，这个人在精神网上趴得稳稳当当，严丝合缝，眼下一言不发的状态纯属装死。
”……“
陆少爷不问了，舔了舔牙边，觉得这次碰见的”硬茬“有点扎嘴。
他憋了口气，脑子不知道短路到了哪儿，灵光一闪，瓢出个馊主意：“我和你说，你要再这样‘非暴力不合作’，我可就亲你了，睡美——”
”……林。“
林上将虎落平阳，刮了他一眼，终于开了金口。
陆少爷视线落在他脸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莫名看出了点”忍辱负重“的味道，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
他清了下嗓子，把额头前的卷毛往后一扒拉，正襟危坐地和生态舱拉开一段距离：
”你好啊，林先生……呃，我姓陆，叫陆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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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参考Anno Domini（公元）瞎编的“新星历”纪年，Anno Astraeus（星辰年）


（2/5）Exodus:270
（3/5）Leviticus:271
（4/5）Numbers:273
（5/5）Deuteronomy:274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