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五 意外

旅行者祝他们百年好合子孙满堂后仓皇逃窜，都没给钟离纠正错误使用成语的机会。不过无关人等退散的快，钟离也赶紧把害羞得脸都开始冒烟的小鸟领进屋里，找来干净的毛巾就对着湿漉漉的脑袋一阵呼噜。
魈坐在钟离给他做的巨大的黄金鸟巢上，脚挨不着地。
“以后…没有别人在的时候，也可以叫您，钟离先生吗？”
魈小声问道。
钟离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想到，花了大功夫纠正称呼都没成功，竟然还有一天魈主动说要改口。因为是往生堂学识渊博的客卿，许多人都会尊称他“钟离先生”，就连旅行者与派蒙也不例外。但对于魈来说，这却远远算不上尊称。
哪怕岩王帝君已经“仙逝”，魈也不肯改变自己的角色。能让魈主动改口的，想必是非常了不得的心态转变了。
“当然可以。”钟离回答道，从他站着的角度看不到垂着脸的魈的表情，但他从脚的动作来看，魈应当是很高兴的。那两只脚正不好意思地蹭在一块，来回叠着摩擦。
“那…”魈又道，“属下也可以…不再自称属下了吗？”
“这是自然。”
这一问一答之间，仿佛就完成了什么重要的认定，少年仙人忍不住抬起头来望向钟离，他的眼里闪着光，像是无月之夜里缀满了萤火虫的草丛。
“钟离先生，”他鼓足了勇气，凝视着钟离道，“我有件事情，一直…一直想要同您说。”
钟离预感到之前的对白都是为了这一刻，所以他停下了擦着魈头发的手，低头与魈对视。魈抬起手，抓住了钟离按在他肩头的另一只手，牵着它往下，最终按在了他的小腹上。
“这里…是您的孩子。”
魈小声道。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甚至不只是手，连他的身体都在发抖。
往生堂门口那只猫，有时候会带了一些野猫朋友来门口的长凳上晒太阳。钟离见过有一些野猫朋友有一些旧疾，例如耳朵被撕裂了，或者一瘸一拐的。即便是捧着食物的人类怀抱着善意接近，这些野猫们也会弓起身体，露出这样的神情。
充满了期待，与恐惧。
假如钟离不是素了上万年的龙，他大概也会以为魈是在说自己就是那个神秘的渣男。但钟离在这几天之前，根本没有对魈起过那方面的念头。甚至即便是今天，因为他没能控制住自己对魈的渴望，做出了十分糟糕的事情，钟离也在反省自己。
岩神优秀的逻辑思维能力，在这一刻找到了合适的解释：魈想要让自己与他一起抚养孩子，用凡人的话来说，就是“接盘侠”。
这确实是十分失礼的请求，以普遍理性而言，所有有着正常生育能力的男性，都不会愿意成为这样的角色，把不属于自己的孩子当做亲骨肉养大。甚至还要为了孩子的心理健康，将自己伪装成亲生父亲的形象。如果以现在的实际情况而论，魈的身体支撑不了孩子的营养，那么还会需要他来尽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给孩子“投喂”足够的营养，同时爱护孕鸟的身体。
假如是这样的话，确实魈无法以下属的身份与他共同抚养这个孩子。魈今天的诸多异常，钟离也完全可以理解了。因为魈从这段时间钟离的行为举止，判断出钟离才是这个角色最佳的人选。而且钟离也确实在魈开口之前，就做了许多本该由魈的伴侣才能完成的事情。
魈的种种试探，得到了钟离很可能不会拒绝这个请求的答案，所以最终他鼓起勇气直接来询问钟离了。这或许是很狡猾的一个循序渐进，因为假如是在钟离发觉魈怀孕的第一天，魈就提出这个要求，钟离多半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但是，偏偏是在今天…钟离很清楚自己无法同意任何其他的人来担任这个角色。某个其他人，将魈抱在怀里，亲吻他，抚摸他，满足他在孕期过剩的索求，甚至用体液来浇灌他，给与孩子充分的营养——光是想象，钟离就无法忍受。
甚至，在他内心深处隐秘的某个角落，还隐藏着某种欢喜与庆幸。
“好。”钟离回答道，他一如既往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仿佛只是在答应为魈带一份杏仁豆腐。随后他又轻柔地开始为魈擦头发，细心地将头发扒开，将贴近头皮的部分也照顾到。
魈有些懵，他没想到钟离的反应这么平静。
“帝、钟离先生，您好像…一点也不吃惊？”
“嗯，看到你这段时间的样子，也不难猜测。”钟离笑着答道，“尤其今日，你还主动让我吻你，如果不是因为我是孩子的父亲，你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魈有些脸红，他低声道：“那、那是因为…因为那个的功效，还没完全过去…”
他被钟离洗干净了塞进被窝，就昏昏沉沉睡了几个时辰，醒来发现钟离不在屋子里，就忍不住要出去寻。其实见到钟离之前，他或许还没有那么大胆，但是钟离听见他声音的那一瞬间，露出的关切又温柔的表情，纵容了魈说出那句话。
——他与帝君，一定是两情相悦的。
而就在现在，魈确切地得到了钟离的答案。原来帝君已经猜到孩子是他的，虽然…看起来钟离并没有记起喝醉的那三天发生的事情，但这无关紧要，因为帝君仍然喜欢他。
从今天起，他就是帝君的伴侣了。所以当然不再是单纯的下属，而能够用更加亲密的方式来称呼自己的伴侣了。
“那现在呢？”钟离故意逗他，“功效过去了吗？”
魈抿着嘴，脸红得厉害。他想与帝君大人拥抱在一起，抚摸，亲吻，甚至做一些更加亲密的行为，但他都不好意思说。不过既然是伴侣了，那…
魈伸长了手，拽住了钟离领口的领带，将他拉低了些。在钟离惊讶的注视下，少年闭上眼就往钟离的嘴上撞。以这个力道与速度，钟离都不知道魈这是要亲他还是头槌他。不过钟离只觉得出奇大胆的魈变得更加可爱了，似乎是确认这个人类不会伤害他之后，野猫就开始变得任性起来了。
钟离用没有拿着毛巾的手揽住了魈的腰，接下了魈这个莽撞的亲吻。魈撞上来之后自己磕到了牙，似乎是有点疼，呼吸紧了一下。钟离安抚地含住他的嘴唇吮了吮，魈便受到了鼓励，将他的小舌主动探进钟离口中了。
来自少年夜叉的亲吻，青涩但热情。像是在搜刮钟离口中所有的津液，是一只十分贪食的小鸟。钟离缠着他的舌头，引导魈一同共舞。这时候雄赳赳的入侵者又变得软绵绵地，像是被钟离的舌头顶一下，就变成熟透了的日落果一样，会溢出甜蜜的汁液。
“唔…嗯…嗯嗯…”
魈轻轻地喘息着，情不自禁地发出细碎的呻吟声。钟离的手在他的背后上下摩挲，激起魈一阵又一阵本能地战栗。等魈因为喘不过气与他分开的时候，钟离甚至能看见一道银丝搭在他们分开的唇间。
“先…先生，”魈小声道，“功效过去了，也……可以吻我吗？”
钟离觉得他需要重新评估魈在诱惑人上的天赋了，至少他能单身上万年，又身居高位，见过的投怀送抱的男女少说也有几千人。然而那些堪称绝色之人不论如何搔首弄姿，都比不过魈此刻在他怀里，羞涩而大胆地说一句话。
哎，他的忍耐力，终究还是磨损了。
钟离将魈压倒在满溢着岩龙气息的鸟巢里亲吻，仿佛是用他自己的身躯将这只小鸟卷在其中。只要魈还需要，他就能一直吻，直到魈满足为止。
反正，今夜还长着。

魈怀孕的第二个月，就在这样的氛围之中安然度过了。
早上钟离起身的时候，他怀里的孕鸟总会被他惊醒。钟离便俯下头，与尚且迷迷糊糊的魈交换了一个黏糊糊的吻。
“你再睡一阵，”钟离柔声哄道，“我待会再叫你。”
魈一翻身，就抱紧了还留存着钟离温度与气息的被子，用脸蹭一蹭。一缕风会如影随形地跟着钟离，一路洗漱沐浴，换上衣服，又去楼下拿了早饭，再回到屋里。这时候他的小鸟差不多就完全清醒了，坐在被褥间揉着眼睛。
钟离将他整个抱起来去沐浴，然后等着小鸟洗漱的时候沏上一壶好茶。等魈穿好钟离准备在浴桶边的衣服走出来，两人便坐在桌前一块用了早饭。
“今天的魈，穿这身红色的很好看。”
钟离已经知道魈喜欢听他夸奖了，自然不会吝啬在一边欣赏魈的同时夸一夸他，“下次我去给你挑一串珊瑚制的压襟挂着。”
他还会说一些其他的话题，例如今日里璃月港发生的事情，或者是从客栈往来客商口中问来的趣事。魈这时候就坐在他的怀里，钟离的手则搭在魈的腹部，例行公事地压制业障。那孩子有时候还睡着，有时候却已经醒了，会活泼地碰一碰钟离的神力，扯掉一点自己偷偷吃掉了。
钟离觉得按照这个节奏，这孩子只怕出生之后根本不会怀疑自己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吧。
甘雨来得总是十分准时，钟离会给即将去上班的魈一个告别的吻，然后送魈出门。稍后他才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前往璃月港。对于能够一定程度上使用地脉之力的岩王帝君而言，望舒客栈与璃月港之间的距离虽远，但比普通的凡人跨越起来要方便许多了。
往生堂的事情暂且不提，有时候岩王帝君爱操心的老毛病会发作，他还会搜集一些本该摆在七星桌头的情报。例如什么地方的邪祟作恶了，什么地方又有了些异常，还有什么地方恶霸欺压百姓了。
自然，这些情报并不是免费的，不过考虑到这些情报往往会带来更多的生意（毕竟有人去世了）——嗯，暂且就按照，营销费用报销吧。
不过，说到底这些事务要比做帝君轻松许多，所以钟离也会忙里偷闲，按照老习惯去关注一下在璃月某个角落带着一群新兵锄地的夜叉。
……嗯？
他与魈之间的契约，似乎隔了某种令钟离不快的东西。这种恶心的气息实在是太久没有出现了，钟离一时之间竟然没有想起她的名字。
一般来说，败者的名姓对于他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只不过钟离偶尔也会对某些魔神抱以特殊的反感之情。
那位女士，应当也算得上是其中之一。魔神即便被打败，撕裂，也不能被完全抹杀。钟离本已经将她好好封印起来了，但千年之后，再完善的封印也难免磨损。
钟离手中的笔被瞬间捏碎，自他凡人的躯壳之中，愤怒的岩之魔神睁开了眼，望向了遥远的一隅。
梦之魔神！！！

“走！”
魈怒喝道，他手中的和璞鸢飞速旋转，只听见“叮叮当当”数声清脆的响动，无形的几根精神锁链被他击落，逐渐显露出猩红而丑陋的本体姿态。
“不行，帝君吩咐过，我会守在这里，哪怕是死！”甘雨面前盛开着巨大的冰莲，她毅然举着弓箭，瞄准着前方污浊的一团魔影。而另外那些拥有神之眼的新兵也努力配合着，保护他们后撤。
魈轻啧了一声，他顾不得怜惜衣服，单手一抓，便将另一边宽大的袍袖扯下，露出了青翼的纹身。在他催动血脉的同时，纹身也亮起了青翠的光芒。
“我的猎犬…”那黑影发出了一阵叹息，视甘雨拼尽全力的一箭于不顾，“你的身上，有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变化。让我来看看，是什么让你背弃了我的教导，向那些愚蠢的感情低了头…”
这并不是第一次甘雨看见完全体的金翼鹏王，然而对于其他的神之眼新兵而言，光是要在梦之魔神残缺的魔神之力中站稳就已经很艰难了，更何况魈这时候完全张开足有三米的青金色巨翼，在拥有风元素的加持下，扇动间卷起无数无形无色的巨大风刃。
呼——！
风刃正面迎上了那扭曲的，蠕动着的精神锁链，更多的锁链被魈击落，而甘雨也看出了她无法直接伤害到那团黑影本身，只能退而求其次，一次又一次展开她的降众天华领域，保护其他人的同时，又用速射箭弹开落在地上的精神锁链反复的攻击。
毫无疑问，如果被这个东西沾染上，只怕要发生不太妙的事情…甘雨并不知道她发送的紧急消息已经被面前的魔神直接拦截，而钟离也因为无法快速定位他们的契约而无法及时赶到。她很清楚地知道魈在这种情况下直接召唤金鹏本体会对他腹中的孩子带来几乎毁灭性的打击，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别无选择。
在甘雨的视野中，魈只剩下一道青黑色的残影。凌冽而锋利的风在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跳跃，出击，消磨不知名魔神的实力，就像一道鬼魅的影子。
假如我能再给他多一点支撑，只需要一点就好了，能让我们坚持到帝君到来…
他们后撤的步伐被明显的屏障阻拦了。
“…什么味道？”
一个新兵忽然道，“我好像闻到了…哎？”
甘雨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然后她努力嗅了嗅，空气中似乎并没有特别的味道，除了作为祥瑞之兽，本能地觉察到那些精神锁链上布满了恶心的异样气息之外。
“为什么要离开呢，”那团黑影叹息道，“做一个美梦不是很好吗？放心吧，你们很快就会明白…这个痛苦的世界没有什么值得留念，充斥着背叛，自私，与…”
“不要听！”落在他们跟前的魈打断道，“不要听她说话，将耳朵封住！”
“呵呵呵，没想到，在别人脚下摇尾乞怜了一千年，已经学不会怎么当狗了。”
那黑影的注意力再度被魈所吸引，“你以为…就凭你能伤得到我吗？”
甘雨忽然间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飞速调转了弓箭。
在她的身后，本应撑起护盾的新兵们正以十分陌生而冰冷的表情，注视着她。
“现在…来吧，安睡吧，长眠吧，就在——我所铸就的‘美梦’之中。”

“轰隆”一声巨响，夕阳染着血色的光与外界的空气一起涌入。钟离一跃而入，看见山腹中有一个巨大的血色茧，上面纠缠着的恶念与恶欲一望而知，并不是短时间内就能积攒出来的。只怕梦早已苏醒，却一直潜伏在此处，悄悄地编织她的计划，甚至，为了不惊动七星，并没有伤害什么人的性命。
岩元素之力在指尖凝聚，如同旭日一般旋转。山岩随着钟离的召唤在轰鸣，从地底丝丝缕缕被抽走的耀眼金光汇聚成箭头，逐渐凝结成巨大的一支岩之矢。钟离将它搭在碧玉之弓上，拉满，瞄准。
这只箭矢射在血茧上的刹那，那血茧仿佛有意识一般，发出了可怖的扭曲咆哮。
“嗷嗷嗷嗷嗷嗷啊啊啊啊！！！！”
然而，血茧无法拦住箭矢，只能像个蓬蓬果一样被戳破，泄露出里面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芬芳。对于钟离而言，这种程度的精神控制毫无作用，毕竟他拥有的龙血在控制方面还要更胜一筹。
那根黄金般的箭矢则直接穿透了血茧之中的黑影，将它整个戳碎，最终插在岩壁上，嗡嗡作响。
“摩拉…克斯…”梦冷笑着留下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哪怕要死，我也会带走我的狗。”
“帝君大人！”
甘雨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她身后零零落落躺了一地昏迷的拥有神之眼的凡人，而她的面前则半跪着魈。
清早时看到的那件漂亮的枣红衣袍已经七零八落，而魈的傩面也落在地上，沾着血迹。即便丧失了意识，但夜叉的羽翼仍然张开，以一个守护的姿态挡在甘雨身前。
“大圣他被那个锁链所击穿了，就在这里…”
甘雨指了指魈的胸口，“可能是因为孩子的关系，刚才他忽然坠了下来，无法躲闪。”
钟离看见甘雨已经用冰元素为魈暂时止住了伤口的血，又听见甘雨说到后面，不由得心头一跳。他伸手到魈的小腹一探，感觉到孩子的气息十分微弱。此刻的魈全身都溢满了浓烈的业障气息，长时间的傩面对他的影响直接成倍地加诸在幼小的孩子身上，会造成这个后果丝毫不奇怪。
而最令钟离心急如焚的，还有昏迷不醒的魈。
“你带他们离开此处，”钟离将魈小心地横抱起来，“此事七星若是处理不了，你便接手。”
“是！”甘雨身上也有伤，但她并不奇怪帝君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她才应了这一声，钟离已经瞬移走了。
大圣，会怎样呢。她在心中祈祷着，有帝君在，一定能万事平安，逢凶化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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