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ker还被叫做52时已有顺手牵羊的恶习。
　　圣阳之影偶尔会发现自己的匕首或斧刀消失不见。即使他们在前一个晚上还曾擦拭打磨过这武器的利刃。
　　52的足迹延伸到地下之外后，圣堂的神父就遭了灾，他们的念珠，十字架好比迷途的羔羊不知去向。
　　如果他向李希特坦诚自己出生时那块表蒙受的遭遇，这位被他拐骗至地下下水道据点的科学家一定能从心理学角度引经据典，解释Joker试图用行窃来弥补自己年幼时对支配权缺失的行为动机。
　　但在十二岁与十六岁之间的年月里，52能交谈的对象只有同样躲在洞里的耗子，萦绕着烧焦油脂味的尸体与莱昂纳德·班兹。圣阳之影则不过是一群提线木偶，在考虑保守秘密这个条件前52就认定他们空空如已的脑袋不足以作为自己思想的分享者。
　　在能回答自己这一点上班兹就强过另外两个选项百倍。
　　缘此园圃用空荡荡的枝头欢迎自己的管理者，本该丰收的苹果仿佛从未在树梢生长过。52不分果实的成熟与生涩，无论哪种对他来说都算得上奢侈。班兹沉思良久，拿不准自己该改种即摘即食的作物，还是该教育52怎么分辨可食用蔬果。
　　“还你的书。我稍微看了点。”52把一本圣阳教经塞给他，而班兹甚至不记得自己丢失过这样一本书。早在他踏入圣阳之影藏身的地下前他已不再颂经。
　　52等不到他的答话又继续说：“我真只借过你这一本书，真的。”他忽略掉自己自作主张，没经过允许地从班兹的宿舍拿走它这节事实。
　　“你拿去吧。”班兹捏住书的一角，把它拎起来递给52：“不相信里面说的也不碍事，你用这本书学文学也行得通。”
　　书没被接住，被任由掉落在草地上。
　　“我看不了太少，如果被队长发现他只会说我这脏货不配读这样神圣的东西。”52讥讽地说。但他目光牢牢地抓着那本书。
　　“好罢。你上我这来，我念你听。”班兹想了想加上句：“不要再偷大圣堂其他神父的圣袍了，信徒一样可以进来忏悔和做礼拜。”
　　52咬了口他刚从班兹种的菜地里偷摘的番茄：“我觉得杀手假扮圣职人员这事还挺有意思的。”
　　
　　Joker在离二十九岁还有四个月的时候带着一打消防官们去找班兹的晦气。如果班兹真变成了和圣阳之影没分别的木偶，自己得尽义务送老家伙回太阳；反过来要是还打不过班兹，好歹要拼死做出点“我俩恩断义绝”的绝交表示。
　　但自己啃过的番茄和苹果没法囫囵吐出来，正如同班兹灌溉他精神土壤用的知识也无从忘却。至少得把那本当作国文课本的经书摔他脸上，Joker骑着电动车在下水道飞驰时模糊地想，可到了思想矫正所他才记起来自己当年出逃的时候除了贴身的衣服和眼罩什么都没带走。他只剩班兹那天递过来的手札，附上一句“以后你拿着吧”。
　　每当他试图从班兹那偷走什么时，对方总会用这句台词来回答。
　　他带着满腹思绪无心恋战，只能看着森罗和班兹你来我往打得砖断灰飞，间歇地感慨几句反英雄角色果真当不成主角。全程Joker站在最佳观景位，回忆班兹为了教他控制起火能力所展示的能力进阶，完全忘了樱备还在一旁奋力摆出健美先生的姿势艰难求生。
　　尘埃落定时分Joker暗地松了口气，森罗没事，班兹也保住一条老命又完成了教育使命。或许，没准，也许自己这回能请这老家伙喝上一杯，几杯的红酒。
　　黑色的角穿透班兹的胸口。
　　Joker睁大眼看着从白发男人胸膛冒出的黑色异物与鲜红的血，呆立在原地。结果不该是这样的，他把这本碍事的手札揣在裤兜里这么久，班兹非得站起来把这破日记接过去不可。
　　他感觉到森罗在自己身旁叫喊了些什么，但听觉已经不是他大脑优先处理的事项。Joker的一部分用无可奈何的口气在脑中对着森罗和他自己说：“全完啦，那一下肯定捅穿了老家伙的心脏。”
　　班兹抬起头，脸上烧焦和完好的眼珠都寻找着他。Joker恍惚觉得自己依旧困在天照动力系统发生变故的晚上，从未离开。
　　我总算给过他一块永不熄灭的石头，他在静止的时间中可笑地想。
　　如果班兹没被留下圣痕就好了。
　　如果只有自己看到安德拉异界就好了。
　　但他永远不会有机会分晓是不是自己的冲动偷走班兹的生命。
　　班兹张开嘴，鲜血从那里涌出来濡湿他胡须：“不要过来。”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森罗想冲过去挽回这条急遽流逝的生命，二十八岁的Joker展开胳臂，结结实实地挡住他。“等一下，森罗！”他听到嘴巴自动这么发出声音。
　　十六岁的52双膝着地，为自己的无能为力痛苦地如伤兽般嚎叫。
　　“快逃啊，森罗……52，之后就拜托你……”
　　他凝望着班兹，班兹熟悉52，却只与Joker交谈过一次。“你就拿去吧，我把生命交托给你。”——但班兹依旧慷慨。
　　森罗想甩开他的手臂，Joker只好说：“你想下自己是为什么来的！”如今他这小偷却必须为自己的赃物负责。
　　——班兹莱昂纳德班兹莱昂！52的声音嘶喊着。
　　“走吧！趁班兹还撑得住的时候！他已经……”Joker想说服森罗这老家伙准没救了，但他的舌头不听使唤。谁能在心肺大动脉被扎个对穿后活下来？他拼命告诉自己现在当务之急是把第八队撤出战场。
　　——他没有死！52对Joker吼回去。
　　世界一片轰鸣。
　　Joker想拖走森罗，可脚却生了根，害他只能瞪着班兹与分身同时消失在异界的通道中。
　　“我们走！不要回头！”他放开嗓子说，免得在这年轻人面前显得太软弱，他还有被交托的任务必须得完成。
　　Joker没敢回头看，他害怕自己变回到十六岁的模样。
　　
　　举行遗体告别仪式的日子里Joker在大圣堂外徘徊了好一会，直到第一声钟敲响前他还在和自己争辩应不应该闯到教堂大厅去宣布这就是口空棺材，也不知道你们念叨个什么劲。
　　至少要往里面塞些什么，Joker盘算着，证明所有丧礼上的祝福与祈祷都属于莱昂纳德·班兹这个人。他的手指摸到怀里那本封皮已经发皱的手札，他终究没来得及把这本日记当年还给班兹。
　　要现在进去吗。Joker默数着时间，现在冲进去还赶得上。他可不想等到晚上再鬼鬼祟祟地溜进墓地特地把老家伙的棺材刨出来，空棺材会给他以班兹仍然活在世界某个地方的错觉。
　　这是Joker所拥有的班兹曾在这世上行走过的全部证据，除非他想把自己被灼坏的眼睛也拿去给班兹陪葬。至少眼睛还有用，如果班兹活着我的眼睛会感应到的。下一秒Joker便嘲笑自己，他过去还以为自己的心智足够成熟到杜绝妄想。
　　自从伴随他遗弃的手表被焚毁后52就知晓自己注定无法留下任何东西，所以他窃取与偷盗，他从来不真正拥有，这样失去时也不会惋惜。他渴望拥有过行走在太阳下的权利，但收留他的三口之家交叠着横卧在地板上的尸体对他叫嚣那不过是和班兹待久了产生的错觉。如今他同样地渴望留下这本手札，这样就不用承认他与班兹的债务被命运一笔勾销。
　　这实在是个错误的渴望。班兹死了，是时候承认了。
　　——但如果？
　　Joker唰地从草坪的长凳上起身，挪了几步。班兹是个顽固的家伙，在消失前还说得动话，未必就不能活下来。圣阳教的经文称狮子是守护者，是生命与勇武的象征。
　　就在踌躇的这几秒时间里，教堂的最后一声丧钟被敲响，浑厚嘹亮，正式宣告告别仪式结束。Joker看了最后几眼教堂圆顶，决定去他的归还遗物。班兹不在那里。
　　他没有立刻回浅草第七消防队驻所，新门是个不符合常理的直觉动物，李希特用来钻研科学的观察能力出众。
　　而眼下Joker不愿意开口谈论班兹的死，他要仔细小心说出的话会成真。
　　回到地下藏身之处的房间后，他把自己扔到带软垫的椅子里，用帽子盖住自己的脸，等待着左眼再度被点燃的那一刻。深沉的黑暗同过去一样温柔地接纳了他。
　　
　　在班兹分身灵出现时Joker只想大笑，哪怕这笑因为他被自己的血糊了满脸而显得不合时宜，但他终于能亲手把赃物还给失主。班兹慷慨地赠与，如今另一个他于此时此地收回。
　　手札和经文现在都欠奉，于是Joker爽快地说：“动手吧。”
　　
　　End.
　　2020/10/19-2021/1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