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感受到了重量。

　　由于仍处在睡梦中，基尔伯特只是微微翻了个身，在所感受到的重量减轻后，本就昏沉的意识即将再次陷入沉寂。

　　而熟悉的声音将意识重新唤回。

　　“如此没有警戒感可并非好事，主人。”

　　不是他。

　　大脑因对方的话语响起警钟，基尔伯特几乎以弹跳般的动作瞬间坐起身，手指暗中握住藏于枕边的沙漠之鹰，戒备地盯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雪一般的白发与湛蓝如天空的双眸，那面容毫无疑问是他所熟知的路西菲尔，但显露出的表情却全然不同。不似往常般平淡宛若无机质的人偶，对方现在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基尔伯特，等待着他的回答。而基尔伯特在这样的注视下，大脑空白了几秒，轻声念出了往日所称呼对方的名字：

　　“雅各……”

　　被如此称呼的白发青年微微一愣，随后露出了微笑答道：“我在。”

　　按理来说，基尔伯特现在应当说些什么。无论是顺着对方的话继续进行交谈，又或是重新开启新的话题掌握主导权……至少，不应该闭口不言，仅留寂静充斥整个房间。

　　明明此刻内心有着诸多疑问与悲哀想要一一宣泄而出，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再次吞回。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注定结局，所有的问题都终将得到解答，有关眼前这位存在的所有想要说出的话语，早已随着他的死亡而随风散去。

　　面对眼前不知为何“死而复生”的白发青年，基尔伯特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说出了公事公办的话语：“为何你会出现在此处……菲尔此刻的状况如何？”

　　“这应该问您。”路西菲尔，又或说是雅各轻微皱起了眉，似是用不满的眼神看向基尔伯特，沉声道：“就我个人已知的情况，本该永久陷入沉睡的我因不明原因醒来，随后在探查过程中发现了您。”

　　“您不妨仔细想想，今天是否遭遇了什么事件，从而导致当前这种情况的发生。”

　　虽然略微讶异于对方的反应，但在仔细观察他的情绪却只是观测到平静的表情时，基尔伯特只能暂且作罢，如对方所说开始回忆今天所发生的事。

　　

　　

　　“哟，基尔伯特，你这就回去了吗？”

　　基尔伯特同往常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想要回家时，忽然被糸色论拦住了去路，并询问他是否要参加万圣节的活动。

　　在糸色论不顾另一方是否想听直接进行解说的情况下，基尔伯特得知今天是万圣节，而对方以及他的下属们要在公司里开一场化装晚会来庆祝节日。

　　看着眼前一身奇装异服不知道究竟在扮演什么的糸色论，基尔伯特在将对方赶走和无视对方之间选择了后者，再次迈开了脚步。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情趣，小心这辈子都娶不到老婆！”糸色论见基尔伯特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开始说着一系列的话语，试图让他也一同参与今晚的活动：“可不要小瞧万圣节，据说如果不在万圣节这天扮演妖魔鬼怪来吓人，那么死人的灵魂就会霸占你的身体。”

　　“还有……哦？你感兴趣了吗？”糸色论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看见基尔伯特停住了脚步，误以为自己已经成功说服了对方，正激动地等待着基尔伯特走回来同他一起去活动现场。然而下一秒收到的答复却狠狠地泼了他一盆冷水。

　　“无聊的玩笑，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散播谣言，不如好好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基尔伯特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去，糸色论对此做出了何种反应他也不得而知。

　　

　　

　　死去的灵魂借助活人的身体得以再生。

　　基尔伯特并非没有想象过这样的事情真实发生，并且曾多次期望过。甚至在听见糸色论说出那番话时，他产生了若真是如此，就更不应该对此产生阻碍的想法。

　　然而，当这种事真正发生时，基尔伯特所能感受到的仅仅是荒谬，以及对于此的恐慌。哪怕他清楚明白，眼前的这位雅各与路西菲尔是同一人，他也无法将之看做是相同的存在。

　　路西菲尔的意识此刻是否还存在于这个身体的体内，又或是在雅各出现的那一刻起，路西菲尔这名个体就已经消失。基尔伯特无法判断，但唯一能够得知的是，他不希望结局是后者。

　　“这一切都极为不合理，甚至可以被称为幻想。”轻叹一口气，基尔伯特缓缓站起身来，推开了房间的门。“但不管如何，都必须做出选择。”

　　没有对此进行更多的解释，基尔伯特只是留下了一句“稍等。”便离开此处。

　　房间内此刻仅剩雅各一人。

　　由于是在睡眠时间忽然闯入，房间内并没有开灯，窗帘也紧闭着。虽说双眼早已适应黑暗，但在这寂静且无光的环境中，待久了难免会令人想起一些并不愉快的往事。

　　而雅各只是保持着基尔伯特离去时的姿态，低垂着眼，听从对方的话语，在此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打开。对方似乎不想被察觉，门板摩擦地面的声音极为微弱，甚至连脚步声都刻意压低，轻得无法察觉。

　　雅各不明白对方这样做的原因，他们早已熟知彼此，清楚了解这种行为在双方眼中都极为无用且可笑。即便如此，他依旧选择了配合，假装并没有发现对方的存在，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下方熟悉却陌生的双手，竟一时之间出了神。

　　或许他是嫉妒的。雅各想。嫉妒着这个世界被保护地很好，能够一直陪伴在主人身边的路西菲尔。

　　还未待仔细分析清内心杂乱的情绪，眼前忽然出现的奇怪事物夺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一只纯白的怪物。说是怪物也不准确，它的全身由白色的床单所组成，虽然看不清内部，但雅各能够依据胡乱摆动所造成的褶皱想象出其中的基尔伯特因无法看清眼前事物而慌乱的姿态。

　　忍住唇边的笑意，雅各似是不解地开口询问道：“主人，您这是……”

　　而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基尔伯特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随手将笼罩着他的白色床单扔在一边，仔细观察了一番后如同泄气般直接坐倒在床边。

　　“果然如此。”

　　“您指什么？”雅各的目光一直追寻着基尔伯特。明明对方与上次见面相比并没有增长几岁，但此刻他忽然发觉，自己已经逐渐摸不清对方的心思了。

　　而基尔伯特并没有回答雅各的问题，只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想，就算是再恐怖的事物，你也不会感到害怕吧。”

　　“不，只要是人类，就会有害怕的事物，我也是。”雅各轻微摇了摇头，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

　　“很难想象。”基尔伯特看向对方，他依旧面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与路西菲尔本质是同一人，但却经历了更多的时光。这使得他多了一份疏离感，难以靠近，也无法探测他的内心。哪怕是路西菲尔，基尔伯特也不敢说完全了解他，更何况是眼前这位来自多年后的雅各。

　　“我是否有幸从你的口中得知答案？”基尔伯特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在意，脱口而出的话语带有一丝渴求。任何人在自己的眼中都不过只是可利用的工具，不需要过分在意其想法，只要它们依旧有用并且不会带来麻烦即可。

　　但他却不同。

　　基尔伯特看着眼前的身影。他是雅各，也是路西菲尔，他是最好用的工具，也是自己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什么？

　　基尔伯特忽然陷入了迷茫。他似乎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路西菲尔对于他来说，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而雅各看着这样的他，像是终于发现了坚固壁垒中的一丝裂缝，嘴唇张合着，缓缓顺着裂缝撬开对方所有的防御，直入被隐藏于最深处的身影，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我唯一害怕的，是您不在我的身旁。”

　　敏感点被如此刺激，基尔伯特下意识瑟缩着往后退，然而身体此刻已经抵上墙壁，无处可逃。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看见雅各的表情时愣住了。

　　向来平静的面容此刻充满了哀伤的情绪，望不见底的眼眸中似乎隐藏着他所无法理解的事物。基尔伯特不清楚雅各为何会显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只是，在头脑还未做出判断之前，身体下意识地拥抱住了对方。

　　“……我在这里，此时此刻，正陪伴在你的身边。”基尔伯特轻声开口道：“源于你的保护，我能够安然生活于这个世界，并且也拥有了能够保护你的力量。”

　　“谢谢你，菲尔。”基尔伯特抬起头，两人的距离很近，能够清晰感知到对方因他的称呼而短暂停止的呼吸。“你是构成我的生命中最为重要的存在，不可缺少。”

　　悬挂于耳垂的三角形银制耳坠微微晃动着，路西菲尔能隐约看见眼前基尔伯特的双眸中所倒映出的身影——那是曾经的自己，没有任何能力，只能被迫接受命运的到来。

　　“路西菲尔无法成为那样高贵的形象。”他摇着头，耳坠剧烈地摆动。“而能对您起到些许帮助的雅各，也早该消失于这个世界。”

　　“路西菲尔·雅各不会消失。”基尔伯特紧握住胸前一直佩戴着的沙漏型项链，眼神坚定地看向对方道：“我会保护好属于我的一切，任何人都别想夺走对于我来说最为宝贵的存在。”

　　他就像是驱散黑暗的阳光一般，无法抗拒地为之吸引。明明是第一次看见对方这样的神情，但路西菲尔似乎想起了些许模糊的，独属于“自己”的记忆。

　　[我们一定能够夺回一切。]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而自己也理所当然地追寻着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真是令人嫉妒……”路西菲尔轻声说出了自苏醒以来一直缠绕于心中，干扰自身情绪的想法。

　　而基尔伯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未等他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发言做出解释，就已经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露出了他最为熟悉的笑容，说出极具诱惑性的话语：

　　“我会对此进行补偿，你可以提出你所需求的一切。”

　　面对这样的发言，路西菲尔的思维第一次产生了停滞。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到将近完美，看不出丝毫波动，但晃动的三角形耳坠全然出卖了他的情绪。

　　在以为对方将一直沉默下去，忍不住打了个轻微的哈欠时，基尔伯特得到了对方的答复。

　　“我想您也累了，因此，只需要让我待在你的身边就好。”

　　“只是这样？”基尔伯特感到些许意外，但在对方点头后也不再进行更多的询问，只是拍了拍身侧，开口道：“一起睡吧。”

　　路西菲尔迟疑着点了点头，躺在了基尔伯特的身旁。

　　这张床并不大，虽然对于一个人来说已绰绰有余，但若要容纳两名成年男性，肢体间不可避免会产生接触。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路西菲尔微微侧身与基尔伯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的睡姿一向规矩，不会随意变换，但……

　　路西菲尔感受着缠上自己身体的手臂和身后贴紧的温热躯体，忍不住微微调整了姿态。基尔伯特依旧同记忆中一样，入睡极快，并且会习惯性抱住他身边的事物。

　　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这样亲密的接触，尽管不适应，但随着对方的体温逐渐传递于自身，路西菲尔也渐渐的有了睡意。

　　他还是自己最为熟悉的模样。

　　迷糊的意识中闪过这样的想法，嘴角忍不住有了笑意。

　　

　　

　　醒来时，床边已经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任何温度残留，如同那个人从未来过一般。

　　基尔伯特如往常般起床更衣，随后捡起昨夜被随意扔在一旁的白色床单，推门而出。

　　“主人，早上好。”路西菲尔照常向他打着招呼，但基尔伯特似乎看见对方手里拿着的杯子差点被打翻在地。“早餐已经做好了，您可以随意用餐。”

　　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将床单放入洗衣机中清洗后进行日常的洗漱。

　　路西菲尔的视线自基尔伯特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跟随着他，哪怕此刻基尔伯特极为正常的吃着早餐，那令人感到灼热的视线也并未消失。

　　这种情况下，基尔伯特直接放下了手中的刀叉，转身询问对方原因。而路西菲尔支支吾吾许久后开口道：“恕我冒犯……我似乎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睡在了您的床上，请问您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我对此也一无所知。”基尔伯特转过身，继续用餐具食用盘中的早餐。但他知道，心中所有在意的一切都已豁然开朗。

　　“或许这一切，仅仅来源于幽灵的恶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