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事情在发生前都早有预兆，只是当事人太过迟钝，或是那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是不值一提。于是那些小小的预兆就被当做废料，掩埋在了案发现场的血泊或是室友留在冰箱里的人体内脏中。现实生活就够令人应接不暇，哪还有精力留给骚动中的脑细胞肆意挥霍。

但这次的预兆却有些与众不同。毕竟事情起源于，某个血淋淋的案发现场里，Andson很不幸地发现了正亲得欢的贝克街221B怪胎二人组。

Andson先是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过了几秒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抱着小个子男性激情热吻的混账居然是——

“天佑英格兰！”他高亢的尖叫让苏格兰场众人的视线都往那边瞟，“怪胎细菌正难以置信地在伦敦传播，Sherlock Holmes甚至搞上了那个老好人John！”

“迟钝。好吧，听着，大脑发育缓慢的所有人，”Sherlock在结束一场热烈的亲吻后餍足地微微扬起头舔唇，像是宣告自己的胜利般地带着皱巴巴的笑容迅速说道，“我的事和你们没半点关系，只是可怜了Andson，我看来某个可爱的姑娘刚来下定决心跟你断绝关系关系，刚才真是让你触景伤情了。”

Andson欲言又止，在喉头待机中的反驳话语被迫被调停争斗的Lestread强行截住。

“等等，够了Andson，这件事其实也就你一个人不知道，”Lestread不慌不忙地给了目光呆滞且难以置信的Andson最后一击。但在走出案发现场时，Andson很是难得地没有和Sherlock挣得不死不休，只是对Sherlock留下了一个欲说还休的复杂表情——半是怜悯半是惊恐。这可能含有他被前女友折磨得半死的后遗症症状，他坚信那个怪胎会被迂回曲折的爱情纠缠折磨得精神衰弱。


而另一边，与可怜的Andson完全不同的，Sherlock正沉浸于刚冒上心头的满足与成就感中醉生梦死，无法自拔。完全忽略了一旁John气呼呼的埋怨和教训幼儿园小孩般的说教。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不管别人的看法如何，在公共场合做那种事绝对是非常不明智的，Shelock！”

但John还是最终察觉到Sherlock又再次开启了他那副逃避现实般的深思熟虑状态，只好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作为在今后说不定吵架时可能翻得上的旧账记入心中。

——John并不是个因为Sherlock的一句不当言论就会暴躁如雷的人。多年以来，他早在与这位说话不经礼节渲染的低情商怪物中的友好相处里养成了宽容大度的好品质。

但这件事揭起了John回忆的丝丝缕缕。看在Sherlock突出的表现欲上，John并不怎么想在外人面前如此露骨地表明出他们的亲密关系。也许是有一部分是由于才刚开始交往的犹豫，但更多的是，也许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种关系”的……如果可以，如果可以。为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与解释也好，他也希望Sherlock能多多少少收敛一点。

John感到不知道针对什么的负罪感和羞愧，经过多次深思后，扪心自问，最终承认仍然无法完全能接受自己的性取向。

要说的话，或许就是在自己的姐姐向父母坦白她颠倒的性取向的那一刻。父母眼中涣散着的惊讶与恐惧，却又装作无事发生的神态实在太过强烈。甚至直到如今也如同随时准备背刺一刀的鬼魅跟在自己身后如影随形。

回想起来——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莫名其妙就跟Sherlock发展到了如此境地。是潜移默化中慢慢拉紧的距离也好，还是失而复得后再不能放手的迟来的追思也好。但事已至此，回忆，就算是再回忆也无事于补。John再无法反驳自己早已下定的决心，绝不再无穷无尽的担忧中自我怀疑。

John知道既然已经和Sherlock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他就会一直走下去。如果可以的话，无论结局如何，他肯定不会在事后后悔的。

沉默着跟在Sherlock身后，捉摸不住身影的道道思考如游鱼般从脑海一闪而过。John抓抓头发，驻足看着继续大步前行的Sherlock，想是没有继续往前走跟他继续争论是非曲直的勇气，也找不到回头的理由。

他轻吸一口气，“抱歉Sherlock，”John还是决定前去解决点什么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先缓缓情绪，“我忘了买明天早上的牛奶，先顺道去趟超市，你先回去吧。”

于是John看见Sherlock听见自己的声音时，他回过头来对着自己微微一笑，作为在自己思维里浅浅的喘息。John欲说又止的话最终还没扑腾出口就折翼而亡。

这可真是Sherlock独有的混账。他默想着。

但另一方面。Sherlock，不愧是世界有且仅有一家的咨询侦探Sherlock Holmes，幸好他还保有他为数不多的情商和也许没怎么错误过的直觉——John今天有什么不对劲。从John平常对于亲密接触的排斥反应来说，今天他似乎更有些易怒了，虽然平常也差不多。

可能有什么地方出错了——未能达到预期效果。Sherlock的大脑中发出柔和的提醒音：原本计划是像从可靠消息来源谷歌上所说，伴侣感受到自己在外人面前对他的重视与爱意，而对他加深感情才对。

Sherlock一路踌躇地回到贝克街，坐在沙发里开始回想。

Holmes，他确实和其他所有的Holmes一样。带着家族遗传所独有的令普通人难以理解，不怎么容易相处的特质。正因如此，Sherlock深知，正像苏格兰场那些人所说——能忍受他的估计就只有Dr.Watson一位了。而那位好医生总是对任何人都怀着他那份泛滥的责任心与爱意。从John的那双手，轻柔地捻着温度计，用那副安慰性质“一切病痛都会过去”的语调为他的病人轻抚躁动不安的情绪；到他长期充满热心肠与绅士风度地对待任何一个他力所能及之处能帮助的人来看，

侧卧在沙发边上。Sherlock的理性喃喃自语，如同道出一个不应该被意识到的秘密——毫无疑问。John只是习惯了以他那份宽大的爱给予给每一个人。凡人的脑袋里只会存在超市的打折时间，谁知道John的脑子里还有没有留给他的一席之地，也许John保护自己是因为忠诚，可那也可能只是他作为一名医生的强烈责任心作崇，

而且他先前换女朋友的频率，他甚至记不住他先前那个新交的女友的名字。John所未揭示的薄情可能早就事先有过预兆——只是被自己下意识忽略了。

Sherlock把头埋进沙发靠垫里，他闻到布料，茶叶和前几天点的外卖的气味。忍不住思考的絮絮叨叨继续在脑海里晃悠。

——是，他对事业忠心耿耿，但他也未必对感情忠诚。Sherlock不禁想起自己和John交往的始末。

早在他在为消灭那个犯罪界拿破仑而不得不经历的莱辛巴赫坠落之旅前。Sherlock早就察觉到，他和John的关系至此，是友情也罢，爱意也好，就算是二者都还不甚明显，对他充满理性与未解之谜的世界来说都已经足矣，Sherlock也满足于当下，不用再多迈一步，更不必退后，保持现状就已经是最优解了。

而他那三年的假死状态仅仅是为还没有完全反应的一切，作为一条时机恰好的导火索悬挂在了他们头上。

然后Sherlock就在某次清晨毫不犹豫地点燃了那条导火索。说实话那是次不该作为美好回忆的心意表明，因为双方当时都不怎么理智，尽管John事后装作惋惜地叹息说本来情感也不怎么需要理性，

那是在Sherlock假死归来后的第二天清晨，John从他自己的卧室刚一跨出脚，两人又撕成一团，John不假思索地扯着他的衣领质问他到底有什么脸回来，

而Sherlock当时也许还真是一时难以置信地冲动了，他说得咬牙切齿颇有些你居然问的出口的意味：“——因为我该死的喜欢你，”

随后他说完就一个头槌把还置于恍惚与恼怒中的John和他自己敲成了轻度脑震荡。于是后来没办法，在巴茨医院的病床上John又第二次揪了Sherlock的衣领，但这次柔和多了，因为他们俩最终在病床上吻得像Sherlock恨入骨髓的太妃糖，甜得不仅黏牙还腻人，只是两人都还挺满意。

——现在Sherlock回想起来，那些回忆都像是他磕完药后时常出现的呼吸过度和幻觉的并发症一般模糊不清。

就算是想要对自己的推断猜测抱有怀疑，那也毕竟不是件怎么让人能忽略掉的事……也许当初这过于仓促的交往过程就是酿成过错的第一征兆。Sherlock瞄向旁边的时钟，过了两个小时多，John还没回来。他准备明天早上自己点外卖吃。

Sherlock默想着，闭上眼睛。直到锅碗瓢盆的声响和饺子倒进热油中温暖的滋滋声把他唤醒。John回来了。

可他转念一想，又不想向John当面证实他的猜想——Sherlock知道他肯定是对的，那种无论对谁都该死的老好人性格，甚至面对自己时，也是那样一副怜悯又无可奈何纵容的表情……好，都好，谁不喜欢这样温柔体贴的好医生，就算一切都是出于怜悯和同情——同情会产生爱吗？一个疑问在出现后被迅速打消。他有点愧于John本人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心里又气又恼，最后愤愤然地翻了个身，沙发上的靠垫有一个掉到了地上。

“醒了就起来吃晚饭。Sherlock，我知道你之前没吃多少。”

不用抬头都知道。Sherlock脑海里就自动调出了每晚John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的身影，穿着那身蠢透了的超市抽奖赠送的明黄色卡通恐龙围裙。拿着汤勺敲敲碗沿，有时伴随着圆萝卜或是什么拍在菜板上的闷响，在不知不觉中他就会端着热气腾腾的各种菜品，带着那副柔和的表情，像现在，他肯定就会带着愠怒又无奈的语气说，

「“Sherlock，菜要是凉了的话我不会帮你加热的。”」

——Sherlock这样想着，但John今天，他却没说这句话。只是伴随着木椅在地板上的拖拉声，John坐在了桌子边上，他什么都没说。

John似乎只是在默默地等着他，他本是那种有话就一定会说出口来的人，今天却反常至此。思考中轻微的提示音荡起暗茶色的涟漪，Sherlock第一次意识到挂在会客厅里的秒针敲出了伯劳鸟夜啼时的轻鸣，他要是再不说一句话——Sherlock还从未遇到过这种状况——他要是再不发一言……

……最开始内心的急躁正在逐渐缓减，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未知情感矛盾纠结时选择的漫长拉锯战，Sherlock最终庆幸地听见了John轻吸了一口气，这一般代表着他终于要说点什么了，说什么都好，什么都好，要是可以的话，最好——


“Sherlock，抱歉，之前我在公共场合对你大吼大叫了，”

还来不及作出预测，思考被强行打断，虽然和他猜测的话不太一样，但看不见John的脸，Sherlock无从猜测他的真实感情，只好试探性地回上一句：“唔，我想也是。”

听起来声音有点哑，Sherlock想，我的喉咙有卡住了的什么东西，可能。

“我那时只是在想，我想和你继续走下去，没有生你的气的意思。”John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隔了层薄膜，听起来有空洞的回声。


Sherlock把头从枕垫里抬起来，迎面看到John坐在桌前逆光的身影。


“你那时不是在想如何把我大骂一顿然后和我分手？反正你也是因为怜悯我情商低得没人要。”


“等等，等等，Sherlock，”听出Sherlock话里有不对的地方，John连忙打断，“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是我见过最好，最有智慧的人，怎么会因为怜悯你才和你走到现在。”


Sherlock还仍不死心，“那你今天为什么，不是厌烦我了？你总觉得我不会察言观色，对人性一无所知。上次你还说我这点。”



“你误解事实的能力就跟你办案的能力一样出色，”John笑说，“尽管可能逻辑上是完完全全地无可挑剔，可是Sherlock，我一开始就没有对你在情感上的缺失抱有任何偏见。”顿了顿字句，在观察几秒Sherlock的反应后他又放慢语调道，“不如说，我在处理情感方面也是一知半解。”


Sherlock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你知道我有个糟糕透顶的家庭，我不能说那对我完全没有影响，但在现在，我实在不能和你分开……你也这么想吗？我对你抱有比大多数事物都要热烈许多的感情。”John毫不意外地对上Sherlock的眼睛。他想起他的姐姐，一次又一次的酗酒和反复她在睡梦中的喊叫和抽泣，夜店门口她和女人拥吻的架势像是要把一切都熔进宿醉和月光。

“即便现实如此，我们还有非常非常长的时间来慢慢改正这些略有缺憾的情感。”

Sherlock听后沉默许久，把头转向一边。John一瞬间以为他要说点什么，但下一秒，他只是缓缓地，缄默着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了自己的手上。John惊诧于Sherlock的动作，只低着头望向他的眼睛。里面混杂的感情至今无法完全辨析。但无论如何，那份欲说还休，无法道清，又掺和着的欢愉的颤栗与狂想——对于两个人来说也许都同样如此。也许这就是那句说不出口的正式宣言。但故事还未曾结束，即使现在还小心翼翼地对于这份关系互相遮掩试探，但对于两人能把那份还猛烈跳动着的感情正式说出口的那天，无声流转的时间知道——那一天定然不远，近在咫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