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5月9日之前问李诗情，不考虑任何负担和后果，你能做出的最出格的事情是什么，她的答案一定会是——花光所有的积蓄吃个爽。
        所谓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没有人会对美食无动于衷。李诗情打很小就开始在愿望清单列出那些等自己长大了、有钱了要做的事，比如通宵看小说，独自去旅行，成为大老板……小时候总觉得哪个都重要，难以取舍，等她真的长大，永远会第一个提起的最终只落在了一个简单的“吃”上。
        倒不是为别的，就是上大学以后同寝的舍友每天胡吃海塞还光吃不胖太令人羡慕了。

        其实直到5月9日当天，李诗情的答案也没有变，只不过命运将她摆在一个更疯狂的位置，让她一不留神把那些想过的没想过的悉数做了一遍。
        在公交车上闹事，被抓到公安局受审，点满桌吃不完的大餐，跟刚认识的男生去电竞酒店通宵。于其他同龄人而言是否算得上疯狂她不得而知，唯一能够确信的是，这些事绝对疯狂到足够点燃家中那位铿锵严母的血压。
        在亲身经历之前，很多行动被想象赋予了过高的期待，到真正体验的时候，实际感受其实也就那样。况且形势严峻，容不得李诗情体味其中的快乐，即便是她向往许久的吃个痛快，也只爽了跟服务员点餐那过分豪气的一时半刻。

        某次循环中，李诗情和肖鹤云将卢笛拦在车下，李诗情没读过少年漫画中描述的热血旅程，因此不太能理解卢笛对循环的跃跃欲试。一切本是以保命作为开端，保她自己的命，保肖鹤云的命，保这一车人的命。
        在得知多了一个盟友的当下，确实有过那么一个瞬间，李诗情感到自己肩负拯救世界的使命，被上天赐予无穷无尽的勇气，也觉得卢笛没能如愿进入循环颇为可惜。但当她反复在生死之间轮回，死亡每一次都以更加鲜明的知觉叠加，她无比庆幸没有多让一个无辜的人来承担这过分沉重的命运。
        不是没有萌生过退意，只不过退却的念头每每都在残酷的倒计时中被压下。但现在，她打算在持续不停的莫比乌斯环上——用肖鹤云熟知的词汇讲——辟出一条新的支线。
        为肖鹤云。更为她自己。



*
        嘉林市气候宜人，每年往往比其他城市更早进入夏天。五月刚刚开始，空气中就沥净了春暖，唯有日月在黄昏交接过一回，微风才会褪去热意，恢复让人舒心的清爽。
        这一天结束得不算太早，甚至可以说是近二十轮循环中最晚的一次。李诗情和肖鹤云在中途下车，头回把那一车人抛在身后。接踵而至的爆炸把肖鹤云失手杀人的事实一并掩盖，无需回头，李诗情也能想象高压锅排气阀扯出长长一条线的画面。同一个场景她从各个角度各个距离目睹过，已经完整刻在了记忆最深处。
        公交车停靠的地点在沿江东路站，拜车上骚动所赐，这次多了聚集而来的看客，伤亡想必更大，或许连车站的摄像头都不能幸免。
        什么都不想管了，也不必再管了。
        身侧传来的气息冷肃，似乎自短刃掉落在地迸出一声脆响，肖鹤云就失去灵魂化成了那把刀。他拉着李诗情向前走，步子迈得很大，她需要稍微提起点速度才能跟紧。
        两人疾步穿行于街道，偶尔与路人擦肩而过，死寂在彼此之间弥漫。周遭喧闹，浓郁的烟火气给人一种还有路可退的错觉，以为只要往旁边退一步，就能再次走进习以为常的人间。

        刚刚发生的一切如难以跨越的鸿沟，将他们的踏足之地与前路斩断。说什么都不妥，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事实让人百口莫辩，在爆炸还未来临的时刻，是肖鹤云先下了杀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先前付出的努力付之一炬，从头到尾变成一场笑话，李诗情不晓得此刻他们正走着的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好像只要这样一直往前走，就能彻底甩脱那些化为灰烬的血肉。
        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快在远处响起，叩开李诗情凝固的理智。他们两个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不能再犹豫。她叫了两次肖鹤云的名字，都没叫动他，他像一个被设定了前进程序的机器人，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
        前面是路口，黄灯闪烁过几下，红色骤然亮起，如朝阳跳出海平面。比他们先抵达路口的行人早已踏过斑马线，肖鹤云直愣愣地，闷头还想往前冲。李诗情突然想起开头某次循环时被摩托车刮倒在地的自己，心中无端升出一股怒气，发了狠，一把拖住了毫无止步之意的青年。

        “肖鹤云！”
        凭本能前进的人被惯性扯得身子向后一歪，双脚站回了安全范围之内。李诗情气急，口不择言道：“你自己想死别拖上我！”
        当头一棒砸在肖鹤云身上，把快要将他溺毙的阴郁尽数震开。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死这个字形容过此前很多次的他们，到这一轮却成了他亲手酿成的大祸。肖鹤云微微张口，五脏六腑无一处不在疼痛，后怕和庆幸延迟涌上心头，他嘴唇颤抖，急促地喘着粗气，仿佛从这一秒才意识到李诗情还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

        刀尖又一次向她挥去的那一瞬，肖鹤云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抬臂挡了过去。后面的展开宛若一场黑白色的默剧，执在手中的利刃没怎么受阻，轻易破开皮肉，刺出容血液涌入指缝的裂痕。他仓惶环顾四周，车内车外，所有人的目光如有实质，一道一道凌迟在他身上。
        肖鹤云用力闭了下眼睛，强行打断地狱般的回忆，低头看向把他从生死线拉回来的人。李诗情咬着嘴唇，死死抓着他的手因愤怒和惊慌而颤抖，脸色苍白，与当初误以为他醒不过来时别无二致。肖鹤云视线落在她脸上，感觉脑中循环播放的画面一点点折叠，缩小，任在彼端窥伺人间的神明将它纳进掌心，揉成身前人眼中蓄着的一滴泪。
        世上没有后悔药，但本不能重来的死亡却变成一则弥天大谎。肖鹤云再分不清究竟是噩梦照进现实，还是这根本就是一场盈篇累牍的梦魇。爆炸是假的，发病是假的，停车是假的，抓捕是假的。掌心要抓住生机，腾不出空来，其他感知功能也在一遍又一遍的爆炸中焚毁殆尽，因此不得不用嘴唇去确认，确认彼此都还真实地活着。

        覆在手上的温度突然离去，李诗情来不及反应便看到肖鹤云的脸在面前放大。唇上一热，李诗情尝到铁锈的味道，肖鹤云呼吸温热，带着颤抖落在她脸上。
        这无论如何都算不得是一个吻，而是一场双方悉知的情绪交换。难以言喻的悲伤落进李诗情的世界，在她盛不住泪意之前，肖鹤云敛在眼底的脆弱先放弃抵抗，以水珠的形式一跃而下，在领口洇出一朵圆圆小小的痕迹。

        肖鹤云，肖鹤云。

        李诗情听到蓬勃的鼓动，好像有什么即将一鼓作气冲出胸膛。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跟小说中描述的心跳加速手脚发软都不一样，铺天盖地的绝望没顶而来，将她卷进浪头，高高举起再狠狠抛下，让她想就此放下全部，干脆拉着旁边这个人一路逃到宇宙的尽头。
        后脑被托得牢固，李诗情快要站不住，右手无力地抓住肖鹤云胸口的衣料。这还不够。她空着的左手在半空摸索，想要再找一个撑住自己的支点。

        恍惚间她摸到什么，有点湿，有点热，也有点黏，很奇妙的触感。肖鹤云“嘶”了一声，条件反射地退开距离，垂眼去看左臂被乍然碰到的伤口。李诗情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摸到的是什么，整个人向后弹开，对不起像不要钱一样说了一沓。
        肖鹤云目瞪口呆地看着小朋友化身受惊的兔子，一时忘了身上的疼痛，张嘴吐出一句：“……倒也不至于……”
        李诗情尴尬地舔唇，临时想起舌尖匆忙扫过的位置刚碰过哪里，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正暗忖该如何打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僵局，一辆救护车呼啸着从面前驶过，看方向是往爆炸现场那边去。

        没时间去考虑周围有多少人看到他们在车来人往的路口唇齿相交，他们当下还有更要紧的问题要面对。李诗情左右晃晃脑袋，试图让自己再多清醒几分。她拽住肖鹤云，按来路往回走，七拐八拐找了条人不多的巷子钻进去。
        “衣服贵吗？”李诗情问。
        肖鹤云被这无厘头的问题问得一愣：“不贵。”
        “不贵脱下来扔了。”李诗情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垃圾桶，“血迹太明显了。”
        “……那要是贵呢？”
        “贵也扔了，反正醒了还穿在你身上。”李诗情皱着眉头，视线谨慎地往巷子外放，“现在应该还没太多人知道我们刚从45路上下来，老张他们找来之前得先把你的伤处理一下，不然容易感染。”
        “那你还问我干嘛……”肖鹤云嘟囔着，算是给前半截对话做个收尾。他依言把衣服脱下来团成一个团，远远一丢，正中垃圾桶。
        “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看外边有个药店，我去买点能用上的东西，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话音落地，李诗情提脚往外走，肖鹤云伸手想拉她，指尖只碰到她转身时扬起来的发尾。
        “我跟你一起去吧。”
        “别担心，我马上回来。”李诗情回头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我现在脑子乱得很，你想想下一步去哪。”



*
        走出巷子，李诗情没有立刻进入先前锁定的药店，而是在离开巷口的可视范围后，原地蹲下身，长而缓慢地呼出积郁在胸口的浊气。
        给肖鹤云留下的话并非作假，每一次循环最多不超过二十分钟，接连不断的死亡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冷汗爬了满身，大脑前所未有的麻木。
        李诗情不知道卢笛所言的勇者是否也拥有反复为他人豁出性命的勇气，此时的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从某一时刻开始——可能是凶手第一次掏出凶器，将它捅进肖鹤云胸口，也可能是凶手将沾着他心头血的刀刃扎进她的动脉——疼痛就不再是能被刷新的记忆。
        肉体的损伤会被循环掩盖，但不管是她还是肖鹤云，都快撑不下去了。

        李诗情再回到小巷，除了带来消毒包扎用的双氧水和纱布，还买了两瓶水，一瓶用来冲肖鹤云手臂上的伤口，一瓶用来洗他颈间骇人的血痕。
        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触目惊心的伤口，割开的皮肤微微向外翻卷，暴露出包裹在里面的血肉。肖鹤云也一样。两人努力回忆从各类文艺作品中见过的操作，照葫芦画瓢地弄了一番。李诗情尽可能小心，仍然避免不了偶尔下手失了轻重，肖鹤云没什么心思放在这里，因而包扎的过程中半句疼都没喊。
        好歹做过整理，李诗情先从地上站起来，向肖鹤云伸出手。对方向她投来不解的目光，李诗情干咳一声，有些艰难地别开眼睛：“连那个都……呃，之前牵过八百回了，你还扭捏什么。”
        不等肖鹤云回答，她悻悻收手，垂眸翻弄起买东西拎回来的塑料袋来。几乎是立刻，她掏出一个口罩递过去：“喏，给你买的，戴上再走。”
        “你不会把手机开机了吧？”肖鹤云顺从地接过口罩戴好，起来时长臂一伸，将她收回身侧的手握进掌心。
        “你以为谁都——”李诗情话说到一半，熟悉的体温便笼了上来，她顿了下才把话说完，声音低了好几个分贝，“……跟你一样啊，我带了现金的。”

        他们顶着两张百分百被拍到留下证据的脸，眼下无处可去，公安局的人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上来，所以虽然不太厚道，两人还是进了卢笛之前带着来过的秘密基地。
        见屋内闯进两个陌生人，卢笛的猫安静得出奇。李诗情没养过宠物，猜不出宠物和主人之间是不是存在天然的感应，也不敢去猜。这次他们没来得及将卢笛拉下车。
        爆炸案的凶手锁定在独自上车的中年女人身上，在她断气后引爆的帮凶真身暂且不知，但高压锅作为爆炸的源点，无论怎样都是需要最先控制的对象。算上这一回，李诗情和肖鹤云总共尝试过三次，都没能成功夺下高压锅，此时除了抢夺的技巧，已经没有什么好讨论。
        然而与之相关的话题太惨痛，一旦开始，就无可避免地要提及下车前的种种。凶手再怎么十恶不赦也应当由法律来制裁，谁都没有权利决定一个陌生人是否该继续存活于世。现在的片刻安宁是用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换来的，他们在缄默中达成共识。

        卢笛租的房子隔音效果不错，杂音统统被拦在室外，室内不算大的空间则被厚重的压抑填满，自由呼吸的余裕全无。肖鹤云靠在上次来时坐过的沙发，手支着头假寐，眉心处像打了个死结。
        李诗情思绪纷乱，起身绕着屋内走了一圈，目光掠过笑容灿烂的塑料手办，落在书柜里放得满当当的漫画书上。
        “在游戏里，勇者会输吗？”她主动打破沉默。
        “不会，”肖鹤云闭着眼睛答，许久没开口的嗓子有些发哑，“主角历经磨难，找到新的伙伴，可能中间会被小boss打败，也会留下遗憾，但升级变强之后，结局都是好的。”
        “是吗。”
        李诗情走到肖鹤云身侧，在他面前蹲下，认真问：“我是第一个进入循环的人，那你说，我是被光选中的勇者吗？”

        未曾止歇的循环中，他们说过很多“最后一次”，奈何没有哪次能成功践行。哪怕死状惨烈，被炸、被刺、被杀，在下一次循环重来之际，他们还是会留到最后一刻。
        李诗情记得卢笛说，如果地图再大一些，自由度就会更高，白天学习工作谈恋爱，晚上再出去战斗。
        她不懂游戏，也没看过几部漫画，无从知晓这样的安排中有几分合理，几分迎合读者和市场。但她想，如果勇者跟她一样是肉眼凡胎，没有神仙骨也并非降生在伊甸园，而正义注定要他舍身，那他一定一定不会坠入爱河。

        肖鹤云睁开眼睛看李诗情，仅凭这一句问话，就明白她的选择。
        “你是。”
        但他没料到她接下来的回答。
        “既然我是勇者，跌倒也能再爬起来，那是不是中间逃跑一次也没有关系？”



*
        或许是那看不见的神明终于看不过眼，决心给他们一个喘口气的机会，这次循环中的李诗情和肖鹤云没有被任何人找到。他们绝口不提公交车上发生的事情，左右缘由用意都一清二楚。为了谁，为了什么，线索明明白白摆在台面，没有回顾的必要。
        两人依照嘱托，认真照料了卢笛视若珍宝的猫咪，翻过几本漫画，打发过时间再把它们按原样放好。随后李诗情同空无一人的出租屋道别，向卢笛保证下次再见，和肖鹤云去了海边。
        入了夜，海边比高楼林立的城市更安静。李诗情和肖鹤云踩进水里，从这头走到那头，再漫步回到原处，放任浅滩上的脚印被细小的浪花冲刷，如循环一般，除他们自己再留不下任何印记。
        这是自进入循环以来，他们安然度过的最长最好的一天。

        灰姑娘的魔法会在午夜十二点消失，他们的魔法却要等到这时候才开始。这一天将将结束的时刻，肖鹤云问李诗情，为什么要来海边。
        他问得太迟，不够李诗情讲完她的理由和逻辑，她只来得及给他一个拥抱，像上一次醒来时他做的那样，让两份心跳合成同一种节奏。
        是肖鹤云不顾一切在直面死亡后将她带离难以承受的命运，所以去拯救世界之前，她要跟那个看不见的神明打个暂停，先带他从这场无尽的末日出逃。
        他那么聪明，一定能听懂。

        须臾，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比夜幕更浓郁的暗色灌进五感，一时间天空和海岸仿佛被颠倒，再一下子拉得很远。所幸该在今天说的话已经全部交代出去，李诗情心中大定，再寻不到半分遗憾。
        意识即将消散顷刻，她对肖鹤云说：“等事情全部结束的时候，我们再来这里吧。”

        勇者不坠爱河，而肖鹤云是李诗情的私心。
        ——为什么要来海边？
        等顺利迎来5月10日，我再把答案完整讲给你听。



*
        这一次李诗情没有在惊慌中醒来。
        肖鹤云应该比她醒得早一些，李诗情不睁眼也感知得到，因为勇者和伙伴的手在新一轮旅程开始之初就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