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晚了一步！”程璐望着紧锁着的房门，和隔着窗户依稀可见的满地灰尘，不知所措。
        从中国到英国，从上海到伦敦，从味道到科东大学再到魏书在英国的第一个住址，程璐总是晚来一步。
        拒绝了李蔚皓一起去深圳的邀请，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匆匆忙忙的赶到味道，却不见了魏书的身影，程璐错过了魏书出发去英国前的最后一次见面。
        不曾间断的去味道等魏书三个月，找马丁打探魏书的消息，甚至通过老许邀请魏书回国参加丁诗雅的婚礼，也没有了回音，甚至从婚礼之后，老许都和魏书失联了。直到魏书的新书在国内出版，程璐一字一句的读着魏书写下的点点滴滴，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冲向科东大学，向魏书的同事打听关于魏书的消息。她终于知道，魏书在丁诗雅婚礼的时候回国申请常驻，也收到了同事代为转达的拒绝联系的邮件。程璐本可以在婚礼的场外见到魏书的，但是她却错过了。
        当程璐按照老许给的地址，赶到魏书在英国租住的小别墅时，魏书已经悄无声息的搬走许久了。透过窗户还能看到尘埃在阳光的照射下在空中飞舞，连同紧缩的大门和满地的落叶一起，预示着魏书的不知去向。
        “如果能再早来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找到他了吧？”这是程璐第三次没见到魏书。

        直到这个时候，程璐才从头脑发热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才真真实实的感觉到自己来到了异国他乡。为了魏书日夜兼程赶来，现在的她举目无亲，无依无靠，而魏书也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道从何找起。
        程璐觉得魏书正在一点点离她而去，至少她有三次机会可以当面表达自己的心意，却让这机会从指缝里流失了。
        这甚至都不能算是“擦肩而过”了，用“渐行渐远”来形容才更合适。
        当程璐每一次用尽全力奔向魏书的时候，跑到原以为的终点，才发现魏书早已等不及，起身离开，并且走的更高更远。而她，无论怎么努力，也只能看着魏书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回响在她空洞的心房不断敲打，提醒着她的“错过”。

        程璐不怨魏书，她只怨曾经那个迟钝又笨拙的自己。
        曾经，魏书也曾亦步亦趋的跟随在她的身边，欢喜着她的欢喜，忧愁着她的忧愁。而彼时的她，一心追逐遥不可及的所谓的星星，却忽略了身边并不刺眼的太阳。太阳收敛着自己的光芒，柔和又温暖，她身处温室而不自知。
        小小的上海他们都走散了，而偌大的伦敦，不知他们何时才能再相见。

        程璐定了心神，想起魏书在星空长廊里说过的那句话，“每天你都有机会，与很多人擦肩而过，有些人可能会成为你的朋友或知己，所以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与人摩擦的机会，就算是碰的头破血流，管他呢，开心就好。”
        她想起自己和魏书的这段故事，也算得上是一次奇妙的“擦肩而过”，魏书和他的研究对象停止合作，自己和又一任恋爱对象分道扬镳，他们在味道相遇的场景说是“碰的头破血流”也不为过。只不过后来，这样奇妙的相遇让两人成了朋友，又成了知己，而现在，他们都想让对方成为自己的爱人。
        “不，故事还不能在这里结束。”

        “如果我一直留在伦敦，会不会多一点机会，再与魏书擦肩……”
        程璐被忽如其来的想法吓呆了，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还没完全冷静下来。但是下一秒，她认可了自己的冲动，她从来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前三十多年的人生，活的任性又自在，可就是因为被保护的太好了，说句很俗气的话，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
        现在，面对人生中最重要的大事之一，程璐觉得自己更应该直面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她知道，如果找不到魏书，如果她往后余生的生活里没有魏书的存在，她将永远陷入内疚和痛苦之中。
        程璐确信，她想要和魏书有下一次擦肩，而且，她绝对不会再让这一次“擦肩”成为“擦肩而过”。

        明确了自己的心意，虽然魏书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虽然她已经毫无办法筋疲力尽，但是程璐觉得眼前的迷雾在渐渐散开，自己好像已经找到了一些方向。程璐固执的认为，只要她回归了从前的生活状态，只要魏书还在伦敦，只要他们缘分未灭，就一定还会相见。
        程璐最先做的，是给给魏书发最后一条消息。她说，“魏书，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也不会回复我的消息，如果你能看见我的这条消息的话，我想告诉你，我想尽了所有的办法，但是我找不到你。可能真的是我做错了，我不会再像疯了一样的全世界找你了，我也真的累了，我想回到毫不费力的原地，回到熟悉轻松的最初的生活，就从那里开始。如果我们注定有缘，那么就算是在异国他乡，一定还会遇见。”
        魏书有没有看到这条消息，程璐不知道，但是这也已经不重要了。这段话更像是程璐说给自己听的，又或者还留有一丝微茫的希望，好让魏书离自己近一点，哪怕魏书只迈出一步，他们就能早一点相见。

        程璐开始有条不紊的安排自己的生活，在离魏书第一个住处不远的地方租房子，对接国内外远程交流的工作，给国内的朋友挨个打招呼，还有，把乔巴托付给老许……
        “璐璐，找不到魏书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老许的语气里，听出了“意料之外”和“情理之中”两种复杂的感情。
        “我也不知道……我都不知道能在国外呆多久，但是至少这里离他近一点，希望更大一点吧……”
        “那你记得和我们联系，你现在可是越来越像魏书了，我生怕你哪天也像他一样和我们失联了，那你的乔巴可就真的没人管了。”
        “嗯，我不会的，乔巴可是我的宝贝，这段时间拜托你啦！”
        “没事，为了我的大股东的幸福，我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也是应该的。不过璐璐，你也别着急，我们会在国内帮你想办法的，一有他的消息我就立马和你联系。”
        “好的，谢谢你啦！”

        听着老许在电话那头的抱怨和安慰，程璐又希望自己小小的私心能带来一点奇迹。按理来说，老许并不是最适合照顾乔巴的人，婷婷、诗雅、甚至田蕾都可以，但是老许是离魏书最近的人，只要魏书回国，就一定会去味道，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只要他看见了乔巴，就一定会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故事……
        程璐也不是不想和乔巴在一起，只是眼下更重要的是魏书，她无法做到二者兼顾。想起失明的那一次，乔巴也在一旁急的呜呜叫，当魏书赶来的时候，不只是自己，乔巴也安定了下来。还有复明那天，看的到像画一样的场景。原来，这就是她希望的一生，和她渴望的陪她一生的人。

        程璐的行李不多，她又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很快就安顿了下来。房间打扫的一尘不染，像极了程璐崭新的生活，全新的开始，却也是无依无靠的孤单。
        “不知道魏书一个人在英国，是不是也有这种孤单……”这大概是程璐第一万次想象魏书在英国的生活，然而每一次，都以她的极度心疼和不由自主的哭泣而告终。她用这样的方式提醒着自己的错误，只要有机会弥补，她的内心就算经受再多的折磨也是值得的。她也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能离魏书近一点，再近一点……
        “感情不是可以用游标卡尺来衡量的。”不知道为什么，魏书这句看起来毫不相关的话突然闯进了程璐的脑子。
        “感情不可以，那距离呢？魏书，从前的你，有没有衡量过我们之间的距离，现在的我，这么努力的奔向你，能不能，让我们之间的距离稍微靠近一点……”
        毫不意外的，不知不觉中，程璐又一次沉浸在回忆里而潸然泪下。这早已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她已经习惯了。

        程璐在英国的生活也渐渐步入了正轨，说是“回到毫不费力的原地，回到熟悉轻松的最初的生活，就从那里开始”，也的确和遇到魏书之前没有太多的不同。每天写写剧本，定时和国内的同事们开会，远程参与国内的拍摄工作，以及，时不时的出去走走。
        但是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她的生活里少了乔巴，还有，她出门不再是简单地为了散心，而是，希望在某一个转角，某一家咖啡厅，某一棵树下，再次见到魏书。
        程璐不是没有去学校找过魏书，她找到了魏书的实验室，原以为魏书会像在国内的时候一样，每天按时上下班，但是每次去实验室找他都无功而返。程璐问过魏书在英国的同事，他们说魏书现在的工作以幕后为主，主要经历都用在写论文上面，不需要每天按时上下班。        程璐也企图找到关于魏书讲座的信息，可是魏书好像自从新书出版，再也没开过讲座。至于魏书新家的地址，魏书的同事自然是以“他人隐私”为由，拒绝回答。所以，程璐只能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毫无头绪的盲目寻找……
        程璐朦胧之中觉得好像自己的生活和魏书的生活做了个交换，自己越来越规律，越来越像魏书，而魏书却越来越难找到踪迹，更像是从前的自己……

        “魏书，我终于越来越像你的样子，这样是不是就有更多的可能见到你……”
        “魏书，我好想你啊，你在哪里……”
        “魏书，你也会想我吗？如果你想我，能不能，给我一点你的讯号……”
        “魏书，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从前是我不好，可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弥补你……”
        “魏书，只要能见到你，让我等多久都可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每一天，从清晨到深夜，程璐重新燃起希望，又深深跌入失望，她朝着绝望的深渊，不可逆转的渐渐滑落。

        可有些事情是程璐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的。
        魏书不再按时上下班，是因为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只有在黎明破晓的时候才能勉强入眠，自然不能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就如往常一般活力满满地上班。
        魏书的工作转入幕后，是因为他每次上课的时候、试验的时候、访谈的时候、讲座的时候，都会陷入恍惚，想起关于她的点点滴滴。
        魏书在搬家之后，特意和所有知道他家地址的同事打了招呼，请他们帮忙保密，而大家也只当他不喜欢别人侵占他的私人领地。
        魏书也曾在某个转角、某个咖啡厅、某棵树下，看到过程璐的背影，可他却只当这是思念过度的错觉，匆匆一瞥便慌忙逃离，回家后便又是一场沉溺回忆、失声痛苦、夜不能寐的循环往复。
        这些事情，如果不是宇宙起源那样概率小到微乎其微的奇迹，程璐无论如何是不会知道的。

        而那个奇迹，要从一只小猫咪说起……

        伦敦多阴雨，风雨之后便是彩虹，那五彩斑斓的，是美好，是新生，是希望。
        前一天还是大雨滂沱，从正午时分一直下到夜半三更，程璐便没有出门，安心在家写剧本，完成了原定两天的工作量。于是，第二天一早，虽然还是满地积水，但是已然艳阳高照，程璐好心情的整装出发，准备在外面游荡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再回来。
        现在对于程璐来说，时不时地出去走走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对于从前的她来说，这是想都不敢想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是因为无人陪伴感到无聊而散心，或许是抱有一丝希望偶遇魏书，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向着魏书的生活靠近。
        “不论如何，都是因为魏书啊！”程璐没有否定自己的想法，“可能，是从魏书叫我去外滩看他演出的那一次开始吧……”

        计划好了要在外面呆一整天，程璐也就放任自己漫无目的的沿着一个方向一直走下去，走过小桥，越过假山，穿过大学的校园，在中午的时候来到了一片草地。草地的周围能看到零零散散几幢房子，不知道是哪个学生租住的别墅还是哪位老师的家，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或者滑着滑板从旁边的小路上经过，旁边还有一棵生长了几十年的大树，树荫挡住了阳光，正好适合休息。
        程璐放下背包，拿出早上就准备好的便当准备先饱餐一顿。
        一只小猫咪循着香味而来，远远的盯着程璐手里的便当，贪婪地吮吸着里面鲜炸鱼排的香味。
        根据从前养乔巴的经验，虽然猫狗有所不同，程璐还是能大概判断出来这是一只家养的小猫，而不是流浪猫。肉乎乎的身子和看起来紧致的皮毛都暗示着有人精心喂养，可乱糟糟的毛和略微发抖的身体却表示它已经在室外呆了很久了，又冷又饿，甚至昨天夜里还淋了雨。
        突然想到了乔巴，自己不在国内，还有老许帮忙照顾乔巴，可这四周寥寥无人的草坪，这只小猫咪又有谁来照顾呢？它的主人在哪里呢？是迷路了还是被抛弃了？
        养过宠物的人总是有着同样的爱心，程璐夹起一块又肥又嫩的鱼排，扔在自己脚边，小猫咪瞬间就扑上来，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有了鱼排的投喂，小猫咪和程璐亲近了许多，吃饱喝足用脑袋蹭蹭程璐的腿表示感谢，程璐试探着摸摸脑袋顺顺毛，它也并不反抗。
        小猫咪的脑袋毛茸茸的，手感好极了，程璐不由得想起了魏书的一头卷毛。作为古板老学究，魏书对自己的形象还是很在意的，从来不让别人动他的头发。上次明目张胆的摸魏书的头发，还是失明的时候。短暂的黑暗带来的恐慌，让程璐常常在夜里醒来，躺在床上把手垂下去，试探着摸到魏书的卷发，就知道魏书还躺在床边的地铺上，便能再次安心入睡。
        其实程璐也在摸索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魏书的脸颊，耳朵，甚至嘴唇。她没告诉过魏书，每一次，她的手都会在他的脸上多停留一段时间。这是那时的程璐羞涩又充满少女心的小秘密，可她后来也无数次想过，“如果我早早告诉了他，后来的故事会不会不一样了”……

        “小猫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呀？你的主人呢？你的家在哪里呢？我送你回家好吗？”
        “你是迷路了吗？你的主人肯定会很着急的，我陪你一起在这里等吧？”
        “你经常在这里玩吗？那你认识学校里的教授吗？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魏书的人？”
        “你的脑袋毛茸茸的，手感真好，和魏书的卷发一样……”
        “悄悄告诉你啊，魏书的头发和他的脸一样，都是软软的，嗯，他的心也是软软的！”
        “可是即使他的心是那么柔软，还是被我伤透了……”
        ……
        “出门玩耍要记得回家的路啊，你的主人找不见你会很担心的，我也一样，我弄丢了魏书，最开始的那段日子我都快急疯了，也不知道现在他过得好不好……”
        “哎呀，原来你是一只小母猫啊！柔软的小母猫最可爱了！”
        “我如果和你一样温柔就好了，就不会让魏书这么伤心难过了……”
        “哎，一想起魏书我就有点乱了，都忘了你是只生长在英国的小猫咪，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嘛……”
        ……
        “怎么还没有人来找你啊，天都黑了，晚上会很冷的，要不，你和我一起回家吧？”

        小猫咪似乎并不愿意离开，固执的在原地等着什么人的到来。程璐用剩下的鱼排做诱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小猫咪带回家。
        洗完澡的小猫咪舒舒服服的窝在温暖的沙发上，程璐坐在沙发另一头，听着老许发的语音。
        “璐璐，这几天怎么样啊？我又找人问了问，好像魏书这段时间一直在组建实验室，没上课也没讲座。”
        刚刚还在闭目养神的小猫咪突然扑向程璐，差点把她的手机摔在地上。
        “哎，你干嘛？你小心点啊！”程璐把小猫咪抱起来放在腿上，给她顺毛安抚她的情绪，继续听下面的语音。
        “璐璐，你别着急啊！至少魏书现在还在那个学校里，就那么大点地方，再过一段时间可能你们就会见面了。”
        “璐璐，给你看乔巴的照片，这他在我这有吃有喝的，过得可好了呢，这几天又胖了一点，你就放心吧，安心在那边办你的事。”
        “璐璐……”
        “璐璐……”
        语音一条一条放着，程璐突然发现，每一条语音刚开始播放的时候，小猫咪的爪子就会伸向手机，然后再缩回来，如此循环往复。

        “老许和我说话呢，你激动什么呀？他那是在叫我呢……”
        “啊！你能听懂？所以你叫……璐璐？”
        “璐璐？璐璐……璐璐！你真的叫璐璐！”
        “那……那你的主人呢？是不是叫魏书？是不是长得白白胖胖的，头发卷卷的？”
        “是魏书吗？他是大学教授对吗？”
        “魏书现在在哪里啊？你带我去找他好吗？”
        “你的家就在我们刚刚遇见的地方吗？我们现在就回去好不好？”

        程璐欣喜若狂，不顾深夜寒冷，连外套也不拿，抱起小猫就冲出门外，向着白天的那篇草坪飞奔。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离魏书越来越近了，原来他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又回到了那颗大树下，程璐环顾四周，向着离那棵树最近的房子走去。
        快到的时候，小猫突然从程璐的怀里挣脱出来，扑向紧锁的大门，着急的在门口直打转，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就是这里了对吗？你住这里，魏书也住这里对吗？”
        程璐试图从窗户向里看，可这屋子的窗帘拉的严严实实，窗户也都从里面锁上了。

        “有人吗？”
        “魏书，是你吗？你在家吗？”
        程璐不断用力拍打着门，房间里面却始终没有回应。
        “可能他在学校加班？我们去实验室找他好不好？”程璐又转身向学校抛去，图书馆，实验室，咖啡厅……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没有魏书的身影。
        兜兜转转回到了魏书家门口，天已经有些泛白，程璐决定抱着小猫咪坐在门口等魏书回来。
        太阳升起的时候，程璐还是没能到等魏书，但是碰到了出门上班的邻居。经过邻居的确认，住在这里的就是魏书，这只猫也是魏书养的，邻居说，魏书很爱这只猫，在家的时候一直带在身边，还和她说话。常常骄傲的和旁人介绍，他的猫咪很乖很聪明，他的猫咪叫做“璐璐”。
        程璐听的眼睛发酸，她现在更想知道魏书此时在哪里。邻居说，魏书前天晚上为了找璐璐淋了一夜的雨，昏倒在这棵树下，他在早上上班的时候才发现了昏迷不醒发着高烧的魏书，他的怀里还紧紧地抱着璐璐，连忙将他送到了医院。
        邻居最后说，终于有朋友来看望魏书了，他很好，但是很孤单。

        程璐道了谢，顺着邻居指的方向向医院赶去。一路上，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怎样复杂的情绪，只是任由眼泪迎着肆意的风流出来。
        “原来魏书一直在我身边啊……”
        “魏书怎么把猫咪叫做璐璐啊……原来他这么爱我，比我想象的还要爱我，比我爱他还要多的多……”
        “如果我那天出门了，不是因为下雨躲在家里，是不是就能遇见魏书了……”
        “那天小猫咪是跑丢了吗？要是我能找到他，能和他一起找，是不是他就不会淋雨发烧，不会住院了……”
        “找不到小猫咪都这么着急，那魏书怎么能狠下心不和我们联系，他一个人在英国该多难受啊……”
        “魏书会不会真的生我的气，我给他道歉他会不会原谅我……”
        自责，内疚，心疼，难过，无助，痛苦，害怕，担心……所有的情绪一时间全部涌上心头，程璐一路狂奔，她恨不得下一秒就能看见魏书，但当她冲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却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这么长时间没见到，却在这样的场景下看见魏书，程璐的映像里魏书从未有过生病住院的时候，她有些害怕看到脆弱不堪的魏书……

        直到程璐慌慌张张的翻出手机里和魏书的合照，又语无伦次的报出了魏书的工作地址和家庭住址，医生这才相信她就是魏书的朋友。程璐跟随着医生的脚步向病房走去，一路上听着医生不停地抱怨和叮嘱，怎么这么晚才来，要尽快给魏书拿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按照魏书的情况应该还要昏睡几天，醒了以后就可以出院了但是要人好好照顾着，要提醒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胃药要按时吃作息要规律……
        程璐一边答应着，一边再次红了眼眶。短短的路程，医生的只言片语，已然将程璐压垮，她不敢想象魏书独自一人经历了些什么。
        医生将程璐带到病房门口就停了下来，示意她自己进去。门刚刚推开一条缝，小猫咪就先挤了进去，跳到魏书的身上，程璐来不及犹豫连忙跟了进去。

        “哎，你快下来，别踩到魏书！”
        程璐把小猫咪从魏书身上抱下来，它便安安静静的趴在魏书的枕边，一动不动，不吵也不闹。
        程璐这才呆呆地坐在床边，认认真真的端详魏书。

        魏书瘦了。
        原来圆鼓鼓的脸颊受的都快凹下去了，脸上的皮肤也不再是白白嫩嫩的，一眼看过去憔悴枯黄了许多，唇边不太整齐的胡茬，还有深深的黑眼圈，怎么看也不像是曾经那个生活简单精致的魏书。
        伸手摸摸魏书的头发，不像从前那样柔软了，有些干枯。衣服的袖子拉上去一段，露出一截手腕，消瘦又苍白。再揉揉魏书的肚子，从前软绵绵的质感全都不见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了亲手触摸到了，无论如何程璐都不会相信魏书会变成现在这样。
        程璐轻轻的抚平魏书皱起的眉，好像他的烧还没完全消退下去。然后把手轻轻的盖在魏书的手上，因为消瘦，魏书的手反而显得更加白皙和修长，可能是刚输完液，冰冰凉凉的。
        程璐盯着魏书看了很久很久，看的很认真很认真，想把他每一寸肌肤的模样都深深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看见魏书身上皱皱巴巴的衣服，还带着泥土和水渍，程璐本想等魏书醒来再去他家里的想法也被自己否定了，在魏书的身上翻翻找找，拿了家门的钥匙，抱着小猫咪起身离开。

        魏书的家，带给程璐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除了房间自带的家具，家里的所有物品和陈设都和魏书在上海的时候一模一样，冷冰冰的感觉也一样，没有一丝烟火气。要说整个房间哪里最有些温馨的家的氛围，那一定是猫咪的小窝了。
        打开衣柜，整齐摆放着的还是那些衣服，每一件程璐都见过。到英国这么长时间，魏书从来没有心思逛逛街，给自己买几件新衣服。
        可是整个房间又散发着一种压抑的感觉，紧缩的窗户，紧闭的门，遮住了阳光的厚厚的窗帘，这都不是魏书从前的习惯。
        令人窒息的气氛让程璐有些想逃离。她匆匆忙忙收拾了些衣服赶回医院，尽心的做着照顾魏书的工作。她不知道魏书要睡多久，也不知道魏书醒来之后会不会想见她，更不知道魏书现在是不是还愿意再接受她，她只想就这样等着魏书醒来，等着魏书给她一个答案，或者一点一点，从零开始追求魏书。

        给魏书的家做大扫除的时候，程璐在客厅的桌子抽屉里看到了几瓶胃药，又在卧室的床头柜里发现了两瓶安眠药。两瓶药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但是都没吃几颗。
        魏书是睡不好吗？怎么黑眼圈那么重？
        魏书不好好吃饭吗？怎么会有这么多胃药？
        魏书这是在折磨自己吗？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连该吃的药也不好好吃……
        程璐不知道这是她今天第几次哭出来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哭过了。她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心疼，都留给了魏书。

        终于找到了魏书，程璐再也不想和他分开，接连几天在医院守着魏书，连吃饭也是趴在魏书的床边将就一下。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魏书迟迟不见醒来，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可是程璐心里越来越慌张。
        不只是担心魏书的身体，更多的是，程璐胆怯了。

        从当初脑子一热飞来英国寻找魏书，到在医院见到魏书的前一秒，程璐都打算坚持不懈的等他、找他、然后向他表白，等待着接受他的拒绝、愤怒、冷漠、或者回应。
        但是在医院的这几天，看着魏书消瘦的身形，和病历上一项又一项的病情说明，还有那个毫无烟火气的家，和家里本不应该属于魏书的药瓶，程璐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魏书这些日子的痛苦。
        程璐知道，这些痛苦是自己带给魏书的。她开始犹豫，如果魏书又一次无法拒绝自己而违心的接受了自己，如果自己再做出些什么事情给魏书带来更大的伤害，如果魏书下一次还是无处倾诉自己的痛苦转而折磨自己，那么后果将不看设想……
        她全盘否定了自己以前的想法，她决定把选择的权力完全交给魏书，她知道如果魏书没有选择她，那么她将面临的也是万劫不复。
        但是，程璐一瞬间也理解了魏书内心长久以来的痛苦，现在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就是魏书一贯以来对自己的包容和爱护吗？她已经向魏书索取的够多了，现在应该是她为魏书无条件付出的时候了。她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等等，再等等，等到魏书的身体好了，等到魏书主动开口做出选择。
        她又害怕魏书在睁眼看到她的一瞬间就将她推开，思前想后，程璐还是将小猫咪带去了医院。无论如何，小猫咪是魏书的心头肉。

        一天下午，程璐按照惯例去医生那里取药，回来的时候，远远地透过门缝，又看到小猫咪纵身一跃，从窗户的缝隙里跳到了魏书的床上。
        “哎，你怎么又上去了，快下来啊，不是跟你说不要踩到魏书……”
        推开门的一瞬间程璐呆住了，小猫咪正乖巧的趴在魏书的胸口，任凭魏书一下又一下摸着它那毛茸茸的脑袋。
        魏书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迅速的收回了目光，望着前方，呆呆地说，“我们回家吧……”语气里是疲倦，是挣扎，是祈求。

        程璐找来医生，医生说魏书的情况不需要住院，需要回家静养，又把那天的话当着魏书的面叮嘱了一遍。魏书坐在床边，低着头不敢看程璐脸上的表情，他想他现在一定很狼狈很失魂落魄。
        令魏书意外的是，程璐什么也没说，跟着他的节奏给他办出院手续，收拾东西，回家，准备清淡又可口的晚餐，看起来更像是个兢兢业业认真工作的护工。这样顺从着他的程璐让他觉得陌生而慌张，他不知道为什么程璐出现在了这里，又是什么能让程璐有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程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和李蔚皓在一起吗？”
        “她是为寻我而来，还是因为和李蔚皓感情不顺所以才来找我？”
        “我这几天的样子她都看见了吧？她一定很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吧？”
        “如果是为了我的话，她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呢？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如果我不说的话，她是不是会一直在这里不走了啊？”
        “她一直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啊？可是我真的没有力气再推开她了……”
        “求求了，就这样吧……不伦不类也好，什么都别说了……”

        尴尬的沉默直到晚饭过后才被打破。
        “对不起啊，前几天你住院的时候，我，我要帮你换衣服，就擅自拿了你家的钥匙，也进来过几次……”
        “嗯……这几天，辛苦你了……”
        “啊，不会不会，你，你现在需要有人照顾……”
        “嗯……谢谢……”
        “那，那可以先住在你这里吗？听医生的，等你身体好了再说其他的事。”
        “好……你住主卧，我去睡次卧。明天，明天要不要和你一起去你，你家里，拿一些你的东西过来……”
        “好啊！”

        魏书说完这句话，就起身进了次卧，一直没有出来。
        已经夜深了，魏书迟迟没有睡着，望着天花板发呆。昏睡了好几天直到下午才醒来，平时就作息不规律，他无论如何努力都睡不着。程璐的忽然出现带给他的冲击太大了，他不想让程璐在家的第一个夜晚，就看到自己彻夜未眠。
        忽然之间，魏书想到了放在主卧床头柜里的安眠药。
        魏书其实是很少吃安眠药的，他的身体已经很脆弱了，不想再无端承受安眠药带来的副作用，而且，他有时候自虐般的享受失眠，享受沉浸在回忆里的痛苦，只有这种痛苦，才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但是现在，他要尽早把安眠药从卧室里拿出来。现在程璐应该已经睡了，这是个好时机，安眠药不能让程璐看见，也许今晚吃一点，还能睡个好觉……

        魏书蹑手蹑脚的走出卧室，轻轻地敲了敲主卧的房门，“程璐？”程璐睡着了，他试着开门，果然门没锁……
        “睡觉怎么能不锁房门呢？万一这是在外面多危险啊！”魏书最先想到的居然是这个。
        做贼一样的打开床头柜，探出手去却没摸到安眠药的瓶子，找来找去，两个瓶子都不加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放安眠药位置。

        “药我收起来了，放在电视机下面的抽屉里。”
        “……”
        “你，还是睡不着吗？”
        “嗯……白天睡的太多了……”
        “那就晚一点再睡吧，明天不着急起……”
        “嗯……”
        “……”
        “我，我不常吃的……”
        “嗯……”
        “我知道那个，那个对身体不好……”
        “嗯……”
        “我只是，今晚有些睡不着，我可以不吃的……”
        “嗯……”
        “……”

        房间里安静的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程璐从躺下开始，脑子里也在想魏书的安眠药，她知道魏书这个晚上肯定睡不着，甚至每一个晚上都睡不好，她正在想怎么才能帮帮魏书的时候，就听见了魏书的动静。
        程璐没有开灯，她能想象得到魏书被戳破秘密的窘迫和尴尬，她不想让魏书更难堪，也不忍心看到手足无措的魏书。
        一时间，两人就这样沉默着……

        “魏书，你今天要是想吃就吃一点吧……”
        “不，不用了……”
        “我知道失眠的滋味，真的很难受。但是药不能多吃……还有，对不起啊，你还在医院的时候，学校几天没联系上你给你发了好几封邮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擅自替你回复了，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他们，学校说，你接下来的工作也不用按时上下班，还是在家里静养身体最重要……”
        “好的，谢谢……”
        “所以，这段时间就在家里，我陪你慢慢把作息调整过来好吗？不管什么时候累了就去睡，直到睡醒为止，先解决失眠的问题，然后，然后再让生物钟回归正常，好吗？”
        “嗯……”
        “你现在睡不着的话，要不要我陪你说说话？或者先去画画或者看书？”
        “好，我回去了……”
        “实在难受的话，也不要，不要勉强自己，必要的时候是可以吃药的，但是记得告诉我好吗？”
        “嗯……”
        “还有胃药，我放在餐厅了，那个一定要按时吃。”
        “嗯，我会的，我今晚吃过了……”
        “好的，那……晚安？”
        “晚安。”

        魏书到底还是没有吃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积极的给自己催眠，想方设法的引导自己的睡意按时到来，明明不用上班不用工作，他反而不再像从前那样放纵自我。
而且从那天开始，魏书也没有打开那个放着安眠药的柜子。
        “或许都是因为程璐吧……”
        是的，程璐的到来，让魏书充满阴霾的生活里迎来了久违的光亮。可他不确定程璐是怎么想的，程璐不说，他也不敢问。魏书没有勇气再一次面对程璐的离开，他不敢想象他们的未来，只想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自己的壳里，暗中观察着程璐。虽然隔着厚厚的保护壳，但是这也算是一种相伴，纵然这样另类的“陪伴”，也让魏书心满意足。
        所以魏书顺从的听从程璐所有的安排，却在大多数时候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不敢和她多说些什么，生怕从她嘴里听见哪怕一句关于他不想听见的话，对他来说都将是致命的打击。

        其实魏书也有忍不住试探的时候，每天投喂小猫咪的时候，就是魏书最明目张胆“放肆”的时候，他会一边故意大声叫着“璐璐”，一边偷瞄程璐，可程璐不是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就是在房间里没有出来，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自己想要的回应。
        还有，魏书在某天吃饭的时候假装无意的问起，“这饭菜味道越来越像老许了？”程璐笑着回答，“对啊，你尝出来了？我特意跟着老许学的！”魏书的那句“特意学着做给我吃的吗？”还没说出口，就被自己一盆凉水浇灭了，“李蔚皓也说过味道的菜好吃……”
        从那之后，魏书更是不主动开口了。

        程璐一遍又一遍提醒着自己不要着急，魏书难得的听话乖巧，她盼望了这么久，努力了这么久，寻找了这么久，就是希望能再见到魏书，能和魏书一起生活。现在这样，也算是愿望实现了一部分吧……
        看着魏书每天按时吃胃药，身体和胃口都越来越好，睡眠质量也越来越高，每天睡的时间更长了，入睡也轻松了，作息时间也逐渐恢复正常。虽然魏书还是很少主动开口和自己说话，但是程璐觉得，只要魏书和她在一个房间里，自己只要想随时都能见到他，就足够了。
        其实程璐还是有点小小的不放心，她无数次嘲笑自己焦虑过度，却又不敢承担一丝一毫的风险。她努力让魏书处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甚至去超市买菜的时候，都打着“出门散心”的旗号，生拉硬拽的让魏书陪着自己。生怕哪天一个不留意，出门之后再回来，魏书就再一次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不过好在，魏书从来没有违背过她的意思，只是不主动和她说话而已。程璐觉得这都不重要了，魏书因为自己承受了这么多痛苦，所有的脾气和埋怨都是应该的。程璐也不敢想象他们两个人的未来，只能做到精心的陪伴和呵护，哪怕是魏书简单的一句“这饭菜味道越来越像老许了？”也能让她眉开眼笑。

        对于程璐来说，最难熬的时候，就是每天魏书投喂小猫咪的时候。魏书对小猫咪有着前所未有的温柔，把自己所有的爱和温暖都倾注在了小猫咪身上。每天都会喊着“璐璐”的名字逗它玩，还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嬉笑声。
        “璐璐”这个名字，就像是情感宣泄的开关，每次听到魏书的声音，她都会想起在英国找寻魏书的这段经过，百感交集，恨不得扑上去紧紧抱着她。可是她不能，也不敢再一次强迫魏书违背他的意志接受自己，只能暗暗地忍着，若无其事的继续自己的工作，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躲进房间里……

        两个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又互相“迁就”的，在同一个屋檐下，让时间一天天流逝。对于不敢奢求未来的人，眼下的时间是无比的珍贵，他们都希望时间能慢一点，却都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他们互相试探着，谁都不知道打破这僵局的切口在哪。他们都是胆怯的人，谁都不敢冒失大意……

        他们是想让这样短暂的温馨成为永恒，可是天不遂人愿。
        程璐在接到了一个来自国内的电话后，状态急转直下。魏书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焦虑和暴躁，紧急的和国内联系，频繁的对着日历计算时间，魏书有种预感，程璐还是要离开自己了……
        可是魏书不敢开口询问，他怕听到程璐嘴里肯定的回答和那个他不想听见的名字。
这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魏书好不容易回归正轨的生活状态又有了变得一团糟的苗头。
        好不容易接近正轨的作息，在程璐的一个电话之后，顷刻间彻底崩塌。魏书躺在床上，再一次辗转难眠，他再也不在乎程璐还在家里的事实，不再压抑心里一团乱麻的思绪，放任自己盯着天花板发呆。

        可能已经快凌晨两点了吧，魏书还是烦躁不安，索性自暴自弃，起身去厨房拿酒喝。这还是他在住院之前买的酒，从出院后，程璐也会适当的在晚饭时给他倒上一杯红酒，但是借酒浇愁甚至是酗酒的事情，还是从来没发生过的。
        打开柜子，里面空空如也。
        “可能是程璐扔了吧，那算了……”魏书准备再次回房间躺下，却听见程璐的卧室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声音低低的，含含糊糊的，他听不清。
        魏书没有战胜自己的好奇心，悄悄地向主卧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没有开灯，透过门缝可以看见程璐坐在地上，趴在床边在和谁打着电话，周围散落着一地空酒瓶，还有程璐的资料和电脑。听声音，程璐像是喝醉了，还带着哭腔……
        “我本来以为李蔚皓去深圳了，不常回来了，我和魏书之间最大的障碍就没有了，想要在一起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以为只要我找到魏书了，我就可以把所有的话都说给他听……”
        “可是当我见到魏书的时候，他把自己折磨成那个样子，我真的好心疼他啊……”
        “我不想再逼魏书了，我也不敢了，我一直等，可是他什么都不说……”
        “我快要忍不住了，但是我必须坚持下去啊，我好难受啊……”
        “我从上海追到伦敦，好几次差点就遇见他了，还是错过了，这次要不是我死缠烂打非得住在他家，他肯定还是会消失的……”
        “从魏书离开以后，我经常做一个梦，梦见我在味道，在机场，在学校，在好多地方遇见魏书，我哭着求他能不能不要离开，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冷着脸就走了……”
        “是不是我们注定没有缘分，注定不能在一起啊……”
        “我要是回国了怎么办啊，魏书没有人照顾又要虐待自己了……”
        “那天魏书尝出来了我的菜是跟老许学的，他还问我了，可是后面也没再说了……”
        “如果我回国了，魏书又一次消失的无影无踪，怎么办啊，我下一次去哪里找他啊……”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魏书，我好想和他就这样一直一直在一起……”
        “魏书一定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我不怪他，我心疼他，他不愿意和我说话也无所谓，只要能呆在一起怎么样都好……”
        “和魏书在一起的时候，是我自从魏书离开以后最快乐的日子了，和他在一起才有家的感觉……”
        “魏书每次把那只猫叫做璐璐的时候，我都好想哭，想冲过去抱着他，但是我怕我理解错了他的意思，所以我一次都不敢……”

        程璐说的断断续续语无伦次，魏书还是听懂了，晴天霹雳一般，魏书定定的站在那里，看着程璐打完电话，醉倒在地。
        魏书克制住冲进去抱紧程璐的冲动，没有打扰她。他太理解程璐现在的感受了，离开上海前最后的日子，魏书也是这样度过的，他知道，无论他们多么的深爱彼此，现在这样的狼狈都不想让对方看见，更何况，他们还没有把话说明白……
        魏书强忍着心疼，悄悄走进屋去，也只是给程璐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亲亲的摸了摸程璐的脸。这些日子，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而程璐原本就不胖，为了照顾自己又瘦了一圈。

        昏昏沉沉的回到自己房间，魏书脑子里回荡着刚刚程璐说的话，胸口狠狠地发疼。原来程璐那一次是拒绝了李蔚皓，原来她一直在等我开口，原来他这么爱我这么心疼我，原来她也曾发了疯一样的全世界找我……魏书责怪自己怎么到现在才发现这一切。
        这一次，真的是一夜未眠。断定程璐不会早起，魏书在一大早就做好了早饭等着，日上三竿的时候，听见程璐的房间里有了些动静，魏书也强迫自己整理好心情，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两个人都顶着大大的黑眼圈。

        “你，做饭了？”
        “嗯，早上看你还没起，就做了点……”
        “哦，我昨晚，处理了些工作上的事情……”
        “嗯……”
        “你这是？”
        “啊，可能，昨晚睡前看书有点兴奋，没太睡好……”
        “啊？”
        “还是睡着了，没有失眠……”
        “那就好……你吃了吗？”
        “还，还没有……”
        “那，快来吃吧，我都饿了，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

        程璐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只是有些难看。
        一句话，差点让魏书破防了。他这才想起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是程璐主动学着做菜，一日三餐按时照顾他吃，甚至迁就他的作息一直等着陪他一起吃。
        刚认识程璐的时候，她还只会冷水煮面条啊！
        “为了我，她到底默默做了多少……”魏书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把程璐重新宠回那个缠着自己要吃甜品的小姑娘。

        程璐忘了自己前一天晚上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只记得她喝醉了，打了个电话，说了很多很多话。
        拿起手机一看，最新的通话记录显示她打给了10086。
        程璐长舒一口气，还好，不是打给别人的，更不是打给魏书的。

        这一天家里的气氛极其的诡异，魏书不在自己房间的时间格外的长，逗小猫咪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甚至破天荒的主动帮程璐做饭做家务。
        程璐想试探着问问魏书前一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想告诉他自己可能马上就要回国了，魏书想告诉程璐自己什么都知道了，可是他们顾虑了一整天，到晚上还是没有说出口。

        魏书再一次失眠了，但是这一次的感觉和以往不一样，不是放任自己痛苦，而是真切的计划着自己的幸福。魏书想了无数种方案明天怎么要对程璐开口，可都被他一一否定了。
        程璐忍着昨夜宿醉的难受，也是久久不能入眠。魏书反常的表现，家里微妙的氛围，魏书的欲言又止，这都让她无数次想逃离。
        程璐决定还是由自己先迈出这一步，“就任性一次，大不了提前离开……”她抱起自己的被子，悄悄溜出房间，推开魏书的房门。

        魏书的房间漆黑一片，只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在程璐推门的一瞬间，魏书就闭上眼睛假寐，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尽量不要暴露自己心里的慌乱。幸好，他侧身睡在床的一侧，程璐无法靠近看他的表情。
        程璐绕到床的另一侧，轻手轻脚的把魏书的被子推向一边，然后爬上床，面对着魏书的后背。

        “魏书，你睡着了吗？”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得见我说话，但是我实在忍不住想告诉你。”
        “你要是醒着不想理我没关系，或者睡着了没听见也没关系，我就是想说出来，就当是了却了一个心事。”
        “你是不是，啊，我，我有些工作必须要回国内处理，最晚只能呆到你这个学期结束，我回去以后要在国内很长一段时间……”
        “魏书，我……”

        魏书屏住呼吸，预感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他很久没有如此紧张又如此期待了。

        “魏书，我……算了，你照顾好自己……”

        程璐在心里责怪自己，到现在还是开不了口，她怪自己的胆小，魏书睡着了听不见都不敢说。她又庆幸自己的克制，就当是做了个梦，悄悄回自己房间去好了。
        魏书突然翻了个身，掀开自己的被子扔到一旁，小心翼翼的揭起程璐的被子，试探着扯过来一半，盖到自己身上。
        魏书太懂得程璐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了，也太知道那句“算了”里面包含了多少复杂而挣扎的心路历程。此刻的程璐活生生的躺在自己身边，魏书却觉得她像个瓷娃娃那样脆弱，轻轻一碰就会支离破碎。
        他用手臂环住程璐，却没有贴上去，这个动作更像是给她撑起一片安全自由的空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可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魏书前一日的彻夜未眠，程璐前一夜的宿醉，终于在这一刻统统爆发，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甜甜的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程璐睡醒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身旁魏书的脸格外的清晰而真实，触手可及。程璐从未像现在这样满足过。
        这是魏书出院以来第一次，一整天都没有回房间。他们还是和昨天一样，一起做家务做饭，一起坐在沙发上吃零食看电视吃水果。只是这气氛大不一样了，昨天还是欲言又止的尴尬，今天已经是无声胜有声的甜蜜。
        魏书今天喊“璐璐”喊得格外的响亮，也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看着程璐，笑的一脸得意。

        “我说魏书，你能不能给她换个名字啊？你知不知道每一次我听你叫她都好难受的！”
        “哎呀，你早说嘛！我还以为你不介意呢！”
        “谁说的，我那不是……”
        “好了好了，可是她现在都习惯我叫她璐璐了，怎么办啊？”
        “我不管，你换个好听的！”
        “那，叫程程？”
        “哎呀！你好烦人！魏书！！！”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让我想想……叫露西怎么样啊？这就是个女孩子嘛，家里还有个乔巴，听起来挺配的。”
        “对哦，这还差不多！”

        一直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魏书的这段时间的睡眠已经完全回归了从前按时作息的状态，可是到了今天，他洗完澡站在浴室门口，向着两个卧室张望，迟迟不肯挪动脚步。
        程璐见状，推着他的肩膀就往房间走。
        “那个卧室床太小了，被子也小，还是睡主卧吧，床和被子都合适，两个人睡刚刚好，多舒服的！”
        魏书心里的那点小傲娇和小别扭顿时烟消云散了。

        两个人面对面躺下，程璐此刻的感觉不再是昨夜那样小心翼翼和难以置信，她终于可以大大方方的对着魏书动手动脚，一会揉揉魏书的肚子，一会又去摸一摸魏书的卷发，过一会还不安分的伸出手指戳一戳魏书的脸颊。
        魏书抓住程璐的手，让她的掌心覆盖在自己的脸颊上，然后顺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向下移，最后停在了自己的胸膛。
        魏书放开程璐的双手，环抱着她。
        太久了，他们等待这个拥抱都太久了。
        程璐终于听到了那句她梦寐以求的话。
        “程璐，等我这学期结束，我们一起回家吧。”
        魏书说完，在程璐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温柔的吻。
        程璐没有回抱过去，而是用手掌感受着魏书有力而沉稳的心跳，一夜好梦。

        确定了要回家，魏书火速处理好了两边的工作，美其名曰“培养年轻人才”，要求学校派遣其他老师来英国的实验室常驻，大大方方的带着程璐和学校里的老师交接工作，十指相扣，骄傲的把程璐介绍给每一个他们遇到的人。
        “这是我的女朋友，程璐，国内很有名的电影编剧，拿过很多大奖！”
        有些知情的朋友笑着调侃他，“原来这才是你的璐璐啊！”
        “早该这样了，我们都迟钝都笨拙，才错过了彼此这么久，幸好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程璐一边捏着魏书软绵绵的手，一边想着。

        他们一起在做搬家前最后一次大扫除，魏书打开电视机下面的柜子，看到了那些曾经带给他无限痛苦的瓶瓶罐罐。他过得太幸福了，觉得美好的岁月很长，长到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这些药放在这里。
        魏书毫不犹豫的把那些瓶子丢进垃圾桶。
        “你又在扔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浪费！”
        程璐听见声音走了过来，看见躺在垃圾桶里的那些白色瓶子。
        魏书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不需要说，只是站起来，笑着看着程璐，就足够了。
        程璐拉过魏书，在他脸上留下一个大大的啵唧。“嗯，口感不错！唔~”
下一秒程璐就被魏书反手捉住，交换了一个甜蜜又漫长的吻。“嗯，口感也不错！”
程璐红了脸，魏书红了耳朵。

        离开的那一天，程璐激动地早早就醒来了，这一天她盼望了太久太久了。
        魏书侧着身子乖乖的睡在一旁，枕头把脸上的肉都挤成了一团，嘴巴微微张着，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小的“o”型。
        程璐又一次摸过魏书的卷发，耳朵，嘴唇，和很久很久之前一样，软软的。最后捏着他脸上新长出来的白白嫩嫩的肉肉把他晃醒。
“魏书！起床啦！我们今天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