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前一天早晨，露玖终于意识到，她的小男孩恋爱了。

以前早餐时艾斯总把牛奶里的麦片搅来搅去，还会用勺子当投石器，冲桌子对面的罗杰发射糖块。

现在，他已经快两周没这么做了。

起初，露玖判断失误，她以为儿子还在为搬家和转学难过，他10岁大，对陌生环境很敏感。

但是搬家是露玖坚持的，这里是最好的中产社区，毗邻治安最好的富人区，有全州排名第一的公立学校。她和房产中介周旋了半年，才相中现在这栋房子，后院草坪可以烧烤，还有棵挂着秋千的大树，怎么看都是个适合养育孩子的地方。

每天早晨，露玖送艾斯上校车，她的小男子汉背的书包几乎和他个头一样大，这场面令所有多愁善感的妈妈心碎。艾斯乖乖站着让她吻自己，然后转过身，像成年男子般叹气，“我走了，妈妈。”

情况在一周以后好转，艾斯在新学校里交到了朋友，还认识了住在隔壁的现役海军军官的孙子路飞，那孩子刚上一年级，比猴子还好动。放学后，两个男孩像飓风似的横扫一切。

然后，随着天气转冷和圣诞节临近，艾斯的情绪又陷入低潮。露玖猜他和学校里的朋友闹了矛盾，她和罗杰悄悄讨论这件事，结果第二天，她的丈夫下班回家，把一只刚断奶不久的金毛寻回犬幼崽丢给儿子。

露玖冲罗杰翻白眼，一直闹着想养狗的是罗杰，不是艾斯。

有了小狗的艾斯兴奋了几天，很快又回到那种令露玖迷惑的忧郁气氛中。一天下午，他抱着狗坐在沙发上看他最爱的海洋战士索拉动画片，动画播放结束后，他问露玖：“阿斯彭是哪儿？”

露玖飞快地在脑内查询半天，确定这个地名和海洋战士索拉无关，她只记得那里有个滑雪场，他们从来没去过，然而艾斯用非常像罗杰的表情皱起眉，对她说：“我讨厌阿斯彭。”

露玖觉得自己快要接近谜底了。

圣诞节前两周，艾斯不再玩早餐麦片，他每天按时遛狗，不需要提醒也会老老实实上床睡觉。露玖出去做节日大采购时，他自告奋勇要去帮她，随即迅速穿好全套外出服装，安安静静坐在门口等。

他们的儿子过于乖巧时，一定是生病了，露玖很肯定。

商场里有一个很大的玩具区，艾斯推着购物车走到那儿时停下了脚步，“妈妈，”他急切地说，“我想给朋友买件礼物。”露玖同意了，小男孩在货架中间转了很久，最后抱着一个巨大的海洋战士索拉可动玩偶回来了，是新发售会发光发声的那种。露玖帮他去选包装用的礼盒纸和缎带，他们拿了一张银色带金色星星和雪花图案的纸，挑缎带时母子俩有了分歧，露玖看中一种红绿相见、充满圣诞气氛的，但艾斯坚持要买另一种鲜艳的纯蓝色缎带。

“宝贝，蓝色的看上去不像圣诞节。”露玖对别扭的儿子说。

“我喜欢蓝色。”艾斯低着头说，他在撒谎，露玖知道他喜欢红色，她没拆穿。

付钱的时候，艾斯甚至从他的书包夹层里摸出一大堆零钱为礼物买单。

“你的小男孩真可爱。”收银员说，露玖对她拼命微笑。

到了圣诞节前一天早晨，露玖在厨房里忙碌，艾斯却始终缠着她，求她同意自己邀请朋友来家里过节。

“可是你的朋友难道不和父母一起过节吗？”露玖问。

“不，”艾斯严肃地回答，“他一个人过节。” 她只好答应了，然后看着儿子飞奔去楼上卧室里打电话。

这时，露玖终于意识到，她的小男孩恋爱了。

傍晚，罗杰回家后不久，外面开始下雪。吃烤鸡大餐时，艾斯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每隔几分钟就要往窗外看一眼。到了将近8点，露玖听见一辆车停在门前，她打开大门，看见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一个男人先下车去开后备箱，然后是一个女人，最后是一个和她儿子年龄相仿的小男孩，三个人都穿着黑色大衣。

露玖回忆起早晨儿子对她说的明明是他的朋友一个人过节，而艾斯过来，从母亲的胳膊底下探出脑袋，喊道：“萨博！”

那个男孩在积雪的车道上跑了起来，女人立刻大叫“别跑”，但是男孩跑得很快，一点都没打滑，他一溜烟跑到门廊下面，站住对着露玖笑。

“圣诞快乐！”男孩说，他戴了一顶厚皮帽，金黄的卷发从帽檐底下冒出来，借着门里的灯光，露玖看见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啊，蓝色缎带的谜破解了。

露玖把男孩让进屋，女人和男人这时也走到门口，女人把一个沉重的挎包从肩上放下来，男人拖着一辆拖车，上面捆着几个箱子。

“圣诞快乐，”露玖对他们伸出手，“我是艾斯的妈妈，你们是萨博的父母吗？”

“不，”女人回答，“奥特卢克先生和太太都去阿斯彭过圣诞了，我是保姆，他是司机。”

她把另一只手上拎着的纸袋递给露玖，里面有两瓶起泡酒，一盒巧克力，一条羊绒围巾和一封奥特卢克太太亲笔手写的感谢信，感谢波特卡斯太太愿意收留萨博过圣诞。

“本来他应该跟父母一起去阿斯彭的。”保姆继续说，露玖请他们进屋坐一下，萨博正跟着艾斯带着小狗在客厅里乱跑。

“天哪，你们有狗！”保姆尖叫道，罗杰被吓了一跳，“狗怎么了？”

“他对狗过敏，他对很多东西过敏。”保姆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纸，是萨博在朋友家过节的注意事项，第一页到第二页是过敏物质名单。“他有先天哮喘，不能和有毛的动物待在一间房间里。” 司机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台増湿机，接着是一台制氧机。

“艾斯！”罗杰赶紧站起来去抓狗，萨博跑到露玖身边，张大嘴给她看自己的牙齿缺口，“我的犬齿掉了，我不能去阿斯彭。”

“那是他最后一颗乳牙，”保姆在旁边说明，“这孩子有些健康问题。”她又拿出一个药箱，露玖往里面看了一眼，只看见各种维生素和钙片以及鱼肝油。

“不过萨博挺聪明的，”保姆给露玖展示完一个专门的服药定时器，骄傲地说，“他考上了名校。”她说了个校名，是半年前露玖看房时所有的房产中介都竭力向她推荐的一所私立小学，入学要考拉丁文和乐器，然后还得有教皇或者差不多什么人的推荐信才能进。露玖不想让艾斯遭那个罪，她和罗杰不认识教皇，而且一学期的学费就顶罗杰一年收入了。

萨博做了个鬼脸，“那里很恶心。”他说，然后被艾斯拉到楼上去了。

“等等，我还以为萨博是艾斯的同班同学。”露玖反应过来。

“不，是你儿子骑自行车的时候闯进了奥特卢克家的私人森林。”保姆说。

露玖不想去细究“私人森林”到底是什么鬼，她看了看那堆机器，“你能教我怎么用吗？”

保姆和司机走后，露玖去给孩子们铺床，罗杰负责把机器扛上楼。临睡前，露玖问萨博：“你真的需要吸氧吗？”

“我根本没有哮喘，”萨博坚决地告诉她，小狗睡在他和艾斯之间，“我对狗也不过敏。”露玖尊重他的意见，把罗杰好不容易弄进来的制氧机拖走了。

她对他们道晚安，掩上门，听见她的儿子轻声说：“我许了个愿，如果我做一个好孩子，你就可以不去阿斯彭。”

“所以我的牙掉了，”另一个男孩说，“你的愿望真灵。”

第二天一早，艾斯把系着蓝色缎带的礼物盒子塞给萨博。之后，露玖隔着厨房窗户看三个男孩举着玩偶带着一条狗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把雪球到处乱丢，上演索拉大战杰尔马66。隔壁路飞的父亲回来过圣诞节，他陪着孩子们玩了一早上雪，露玖请他喝杯热饮，他一边喝，一边和萨博说了很久话。

他是个喜欢孩子的好人，露玖想。

下午，露玖把路飞送回去，他的爷爷和父亲要带他去一个聚会。她从邻居的院子里折回来时，发现艾斯和萨博站在门口，槲寄生和冬青果编成的花环恰好挂在他们黑色和金色的小脑袋顶上。

露玖连忙蹲下去，让篱笆遮住自己，用力捂住嘴免得笑出声。

她可不能打搅儿子的初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