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前最后一堂课的钟声响起，持续了一周的期末考终于结束，同学们无一不是快速的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离开学校这种事要多快就有多快。


“望南，你是认真的要去山里实习？”

“嗯。反正我不想回家，在宿舍也没有事情做，与其无所事事浪费电费不如上山待着好了。”

“我听学长说，那地方不但没网路还没东西吃，你看班上一个去的都没有，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那就开学见啦。”


我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四处都是逆着方向赶回家的人们，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寂寞起来。

生物学的老师每年暑假都会到山里面进行植物采集的研究，但是由于在山上实在是过于无聊而且辛苦， 所以每年愿意参加实习的人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我的话纯粹只是因为无聊的不知道做什么便答应下来，就当成是去渡假也不坏，再说了还能来混点实习时长。


一直到我搭上车子后才真正有遗世而去的感觉，加上老师我们一行人不过两只手能数出来，面孔大多是不认识的学长姐，不过面对陌生的人和环境反而更让我有放松的心情。

我们住的是一栋十分普通且低矮的小木屋，据说是一直以来提供给研究者及登山客使用的，距离车子能通行的道路有点距离，走来的一路上也没有看见过人烟。


“望南你班上没有人来，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们说，大家都很好。”我接过学姐要我帮忙搬的东西，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她点点头。

“每年不都是这样嘛，暑假谁来这种地方啊哈哈，要不是我被老师——”

“陈升，你是不是特别想被当？”

“老师我错了！”


在车上的时候大家互相稍微聊过天，吃完晚饭后完全收拾好东西已经是该入睡的时间，老师说今天就暂时不进行考察教学了。

本来以为我会因为累的半死一下子睡着的，或许是窗外悉悉的树叶声和虫鸣声，让我终于意识到了接下来两个月的时间都要在这远离城市的山林里，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

在天朦朦亮的时候实在是睡不下去了，我蹑手蹑脚的就摸出房子外，决定到四周去晃晃，后来这件事被我老师狠狠抓着骂了一顿，因为我身上一点东西都没带，要不是走的不远鬼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我。


推开门山间的温度果然非常的低，伴着浓的深沉的云雾贴在肌肤上，不由得更加湿冷了起来，本来只是想在看得见小屋的范围内走走，雾起的太大不知不觉就有些走偏了。

从小到大几乎没上过几次山的我连山路都走不习惯，这森林里面不是草就是树，雾中的枝干夹杂出深深浅浅的模样，想起来昨天晚上似乎下过雨，我很理所当然地就踩上了块光滑的石头往下跌了一路。


“别动。”


突然有人在我背后出声，吓的我差点没半条命去了，又因为是个不认识的声音，我虽然摔的很惨但一声也没吭，抓住我的是个有着山地面孔的青年，不算很俊俏不过一看就是山里长大的类型。

他特别熟练地观察了我的样子，发现并没有什么大碍就一屁股坐到旁边，倒是我动了动自己的脚踝感觉跛脚的厉害，一下子是没办法站起来了。


“你们，来做什么？”

“那个就是我们是大学生然后来暑期实习…”


我有些不敢看向对方，声音不自主地小了下来，我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是一件严重泛黄的白衬衫，不如说破旧的程度刚刚好，让他在这葱郁的山里既显眼又不突出。


“你休息一下，我背你回去。”我见他百无聊赖的开始玩起地上的草，如果他是当地人的话，似乎早就遇过无数种我这样鲁莽的游客。

“谢谢，我叫望南，你呢？”

“我没有名字，这座山就是我。”


突然的发言实在是过于有冲击力，愣了很久我才发出几声嗯嗯啊啊，他抬头看到我的样子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简单的讲，有人叫我是山神，但我没有那么伟大。山里面的时间很慢，望南，你要是不急着回去，我就说说。”


我内心极度复杂起来，这上山第一天就给我遇到什么神仙，难道是山里面住的什么怪人打算把我抓走还先讲故事什么的吧？还是住附近的居民想把我扛回去要一笔赔偿金？

脚上的疼痛提醒了我暂时也去不了哪里，只得当作听乡野传奇一般答应了他，反正他要是骗我我应该也不亏什么。


“我以前也和你一样摔在这座山里面，只不过运气不好，之前的山大人就把山交给了我后，我就一直待在山里。”我从他的话里面听出了些什么，所谓的“运气不好”是什么？然后我意识到其中有个地方非常非常不对。

“等等、等等你不会也要把山交给我我我还要回家啊！”

“哈哈不会的，山是想来就来，想去就去，我只是恰好被山留下，你也只是恰好和我遇见，缘分罢了。”


“所以你真的是那个什么…大人？不会是骗我的吧。”用这个如此乡土的词语让我有些难以启齿。

“那你很快就会相信我的，望南。”他拍拍屁股站起来，顺便也帮我把滑下来时候擦到的一身泥抹干净，然后飞快地将我整个身子扛在背上。

没趁我开口，他果然很快地就解答我的疑问，我在他背上摇摇晃晃地从雾里面看见了小屋的样子，才发现天已经亮了许多。


“真的谢谢啊。”他把我在小屋有段距离的地方放下，平地上的话一拐一拐应该也能走回去，只是就这么道别还是感觉有些唐突。

“见我的话，大雾里一个人来，想见就能见到。”他意识到我的犹豫对我摆摆手，转身后那一身白衬衫化在雾里面，我朝着那方向望了很久。


回去后其他人都已经醒了，我随便塘塞个理由说我滑倒了云云，他们见我拐了腿只是让我待在营地里休息，毕竟在山上磕磕碰碰的很正常，更何况是我这样的小白。

后来的几天都没怎么起雾，我在营地里负责给采集回来的植物进行分类整理，一行人来的也就这几个人，我实在很难找到时间一个人开溜。

在差点就把事儿忘到脑后之前，我又一次的在天亮时醒过来，窗户外透出来非常微弱的光，脚已经好得差不多，这次我是确实地穿上厚外套，带上了定位工具才出门的。

还没有走出几步就看见营地外有个明显的人影，就像我们谁也没约好却总是能正巧碰面一样，但他似乎一点也不想再靠近这里，我只好赶紧过去找他。


“走，我带你去逛逛。”或许是考虑到我的脚伤，他走路的速度明显缓了许多，路线也是格外适合这样的清晨散步的类型，可以想像他对这座山的熟悉程度。

“我能不能问你，你在这里多久了？”

“…两百年？不记得了，汉人说的话变得很快，常常要重新学。”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家伙是不是存心骗我，但他说的话实在是过于超乎常识，完全不像是演技。

“呃，在这里很寂寞的样子。”此话一出他脚步一顿，回头对我有点苦笑起来。

“山本来就是寂寞的。”


那天他带我去采了山上的野果吃，临走前他告诉我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多来陪他聊天，而我为了问老师果子的名字又不被怀疑，一直藏到了傍晚大家采集回来，胡编自己是碰巧看到的才敢问。

在脚好了之后我​​也加入了采集的行列，发现真的是个苦活，天天就是灰头土脸的摸草摸树，回来的时候都累得够呛。

唯一比较值得让人雀跃的是，在我一个人采集的时候时不时他就会从我头上或背后出现，甚至告诉我要采的植物在哪里。


“我说，你之前也见过很多普通人吧，怎么偏偏找我。”我正低着头比对植物是否跟笔记本上的一样，才注意到他一直都是赤脚在山林间穿梭。

“在山里面没什么注定，你遇见我我遇见你如此而已，想聊天就聊天啰。”

“那你有想过离开山里面吗？”他一晌没回答，我抬起身子望着他，片刻思考后他开了口。

“从山里来，只能从山里去。”


四周连松涛声都安静下来，说实话我很喜欢跟他在一起的感觉，就好似整座山不顾一切不顾世间，只为了我而来。

在断断续续中我从他口中问出，所谓的山大人类似于山的意识的体现，要是不想当了随便给个山里的生物就是了。

我不敢问他是否想做回一个人，是留下他的这座山让他不能再牵起思念？还是困于此地早就放下了牵挂？又或者是身为大山本就该忘却一切？他淡淡地诉说着，山以外的事情于他已经不重要了。

这些日子我倒没有他说的感觉山里的时间慢，每天除了认真干活也不能做什么，手机没网的话基本是块废铁，大部分时候连一格信号都收不到。

我有些不敢思考离别那一天的到来，毕竟我下了山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发了疯又跑到这种荒郊野岭来，这样想着想着，很快就离实习结束的日子没有几天了。


“有铲子吗？带你去个好地方。”他又正好在我摸出门口的时候等着我，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遇见他的清晨，我不禁踌躇起来。

扛上采集用的铲子跟篮子，像这样跟在他的背后我已经非常习惯了，这四周山林的样貌我也能记个七七八八，真的是在这两个月里经历了不少事情。

走过至少有一大段距离，我看了一眼有定位器的手表，这里是海拔较低的地方，本来高大茂密的森林也改换成了一大片竹林。


“挖这里。”他蹲下来拨开层层叠叠的枯竹叶，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们是要挖竹笋。

“我从以前就想问了，这样不就等于你让『自己人』被吃吗？”这个问题很蠢，但就是忍不住问。

“望南是山外的人，不要紧，只要不乱拿想拿什么都可以。”

“那个啊，我后天就要…”趁他没注意我，我闷头挖着竹笋，想找机会跟他解释离别的事情。

“不必告诉我，就同你来时山不知一样，去时亦不知即可。”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便自顾自接着说。

“等你离开后，你会不复记得『我』的存在，但是你会想起杉树下曾采过的草，夜晚里凝望过的月，枝桠上盛开过的花，我即是山，山即是我。”


“那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在你这样之前，一定也有过名字。”他细细眯起眼睛来露出一种野生动物的神色，似乎对我的发言感到意外，然后蹲到我身边在刚挖开的土壤上写下了一个字。

这个字对上大学后就基本不碰语文的我来说，连念都不知道怎么念，而他微微一笑起身又去找下一个竹笋的位置了。


竹笋的来由我向其他人扯了很久，总之只能好好地加餐一顿，我本来以为最后一个晚上我还能如常在清早醒来，没想到睁开眼时大家都已经起床了。

他最后说的那番话让我整个人平静下来，跟着大家收拾好行李踏上归途，我直到最后都没有瞧见他白衬衫的身影，那一天没有起雾。


又搭了几个小时的车终于回到城市里，一下子还习惯不过来，我打开了我两个月以来基本就没开过机的手机，浏览器停在一条陌生的搜索页面，似乎当时是在找一个成语的由来。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望你归来时见山，去时不见山。

来生有心，再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