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者做送货司机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僵尸男想起有一次，不知什么东西从旁侧飞过来，将车头撞瘪，被挤压的车座剩余的空间，小到盛不下呼吸用的空气。
他从里头爬出来后，感觉全身的骨架都错了位，已经变成另一种动物的形状；一时连扭扭脖子也要作一番痛。
失掉的血和腿骨，再生回来就可以了。
还有一次，他抽到一半的烟一不小心，掉在流了一地的汽油上。那时他刚刚推掉残缺的车门，冒出头，深呼吸了一把。因为比较累，看到这一幕时，也没什么想法了。
车子毁了再派一辆就可以了。
总之以后再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开始想念放在水杯架旁的烟盒，那幕情景就会自然浮现，挡在坦途正中间。他只能盯着道路前方半发呆。这一侧的车道完全没别人，旁边相反的方向上堵得纹丝不动，一眼望不到头。行驶过去，听到一路喇叭声，尖锐喑哑此起彼伏。
往前开了一段，静止的车流终于有了尽头。那之后还不时有车开过来，它还在缓缓生长着。架子上放着大件行李，小孩子趴在车窗里面，茫然地往外望，回头看。视线穿过分割线的绿丛，逆向行驶的车一闪而过，正值喧闹时沉默离去，没人注意，没人有那个闲工夫。
在荒凉的路上行驶很单调，周围安静下来后，僵尸男就打开了广播，听了几句灾害新闻，没什么意思，伸手转了个频道，到天崩地裂也会自顾自地放送歌曲，从头听到结束，也不知道名字。
他听到身后传来什么声音，嗡嗡地听不清，就把那灌满车厢的声音关小了点。又小了一点。所熟悉的节奏和套路，他头颅侧晃，咚一声原位所在的铁皮凸出一块，完了再挪回去。还是听不见，只好把音量再往下调些。
回去要修吗？干脆把它打穿，多几个大洞，好再换一辆崭新的吧。
他终于听清了一点，那个声音抱怨吵，听上去刚睡醒，还想继续睡，哦，他关了广播，顿了下，回答道，不然我也要睡着了。那车谁来开呢？
然后再重新打开，音量是一开始的四分之三。
他再往前开一阵，看到服务区。停着的几辆车都属于残骸景观，一辆起过火还剩骨架，另一辆车顶瘪了下去，不知里面有无人在。
这里是没人能提供体贴的服务了。他问道，要吃点什么？
回答闷在枕头下面，好像也不是在说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他下车走进服务站。很多东西散了一地。他也不想吃什么，看到咖啡机灯还亮着，转到柜台后面去，自助了两杯。连带两袋面包，带回到车上，打开窗子递了一份进去。他摇了摇，最后还是有手接过去了。
他靠在灰白色什么都没写的车厢下面抽烟，天阴着，是迎接什么东西来的表情，远望已经能望到目的地上方的黑云。
已经不远了，他抽完两支烟就启程。广播里只剩一堆杂音，只能关了，挠心。
他们都比刚才清醒点了，像回事了，在窗边闲聊。他们都同意刚才经过那里的咖啡难喝死了。
这是几点了呢？下午四点多了。还要多久才能到？就要到了，不够你翻身再睡一觉。
车在没人的直路上开得飞快，聊了几句，不合拍又消停了几句时间，就到了。
僵尸男下了车，就把烟点上，调一下枪带，整整衣服，转到车后面去，打开车厢的门。那里面就像个小房间。埼玉也穿好了衣服，从车厢里跳下来。踩到地面，感觉更实在。
他先眯了眯眼睛，适应光线，看看四周，不远处的城市冒着烟，巨大的黑影在其中晃悠着，在怒吼。那就是目的地？嗯，僵尸男拿下烟，我就到这里。好，埼玉说，翻过公路旁栏杆跳下，在没有路的荒野上向城市走去。风已经朝他扑来，作为第一道唬人的防线，他走远了些，能看见的只剩浮动的白披风。
僵尸男靠在半开的车厢门旁看着，觉得晃得那么显眼，像只打招呼的急促召唤的手。他这时可以回到车上去浅睡一觉，忽略掉不远处即将传来的各种响声。
他抽完烟，在那里看了很久，都已经看不见了，城市都只是块指甲盖大小的灰黑影子。他将烟头丢在地上踩熄。
他忽然抬脚，往那个方向走，从同一个地方下了公路，把车子撂在那里，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往前走去。一旦生了第一步的心，就没法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