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有空没能让他策划多久，就在当天下班时间，步夜拎着保温水杯在公司门口看到了凌晏如。
和他的黑色的Ferrari812。
“……”
步夜欲言又止，欲吐辄止，欲言无声，欲说还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尴尬打了个招呼就准备直奔他今日的目的地——天凉了晚饭就吃清汤火锅吧。
没想到公司有富二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打开的车门拦住了步夜的路，他看见驾驶座上凌晏如面无表情的盯着后视镜道：“刚好顺路，我送您回家吧。”
不愧是富二代！
步夜不计前嫌上了车，欣赏了一番五百万的车内饰后也对自己早上的话进行了释怀，不是不思进取，不是看不起打表格，是人家富二代根本就不在意升官和进步啊！
“凌同学你……”
“家里开公司的。”凌晏如淡淡解释道。
“那，”步夜被凌晏如十分自然的语气呛了一下，对他来说就算走上人生巅峰的家庭背景对凌晏如来说就像清汤火锅，“怎么不去家里的公司实习啊？”
凌晏如从后视镜看了步夜一眼，没回答。
对哦现在还只是见面了能一起吃个饭聊聊天的关系，算不得很好，问这些还是太冒犯了，而且人不可貌相万一是凌同学叛逆期呢。步夜一边反思自己怎么一跟凌晏如待在一起就总说错话，一边看着窗外暗暗发誓自己要少说多听——虽然凌晏如也不主动说话。
于是步夜安静了整整后半段路。其实他家离公司不远，在公司到学校的中段，所以这段宁静没持续多久，也没有显得很突兀，到地方后步夜站在小区门口跟凌晏如说再见还有路上小心，等人点点头准备关上车窗离开了，他突然伸手扒住车窗，脑子一抽做出了邀请：“你……要不进来坐坐？”

其实这句话只是客套话——客观情况下，虽然步夜是带着主观意见说出来的，但他没想到凌晏如真的答应了。
此人难道学习除外都一窍不通吗客套话都听不出来……步夜在前面走着暗想。他的屋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收拾，小区那只很喜欢自己的野猫咪不知道有没有被喂胖，还有就是回家真好以后自己就算挤死也要坐上回家的地铁。
他心神不宁地输入密码，开门，换鞋子，给凌晏如拿拖鞋，关门，进厨房倒水，然后……等等怎么就把实习生请家里来了啊！
步夜对着两杯水发愁，然后叹了口气，泡了包速溶茶叶端了出去，朝乖乖坐在沙发上的凌晏如笑：“家里有点乱，别介意。”
也不知道凌晏如点头是不介意的意思还是他也觉得很乱。
说实话现在的情况写在小说里就是霸道总裁图谋不轨将实习生带回家，不管干什么反正都不是正派人士会干的事。还好步夜是正派人士，凌晏如也没看过那种小说，所以他们只是像普通的来家里做客一样，步夜喝着茶跟人聊聊天，闲聊或尬聊总归都是聊了。
这时候窗户外头传来一声指甲抓挠玻璃的声音，尤为刺耳，但步夜听到后一没想家里进贼二没觉得这个声音出现在二楼有什么不对，反而很高兴的样子走到阳台拉开了窗帘，一只很漂亮的白猫咪出现在窗台外。
步夜打开窗户将其抱了进来，猫咪也不乱跑乱叫，而是乖乖缩到他怀里舔毛，步夜回到沙发上，看到凌晏如好奇的目光，笑着解释：“这是小区里的流浪猫，被大家一起养着，晚上的时候会随机挑一栋人家落户。”
凌晏如点点头，矜持地将手放在膝盖上，没去摸，但视线内那团白花花的毛抖来抖去，他忍了又忍，还是转过身来：“它叫什么？”
步夜看出来实习生同学想摸猫，就把它递过去：“没名字，大家都喊的咪咪。”
凌晏如接过，他没养过猫，偶尔遇到流浪猫会蹲下来喂点东西，但远没有步夜看起来这么熟练——看得出来这只猫咪经常光顾这里。
他尝试伸手摸了摸，猫咪的脚上有湿漉漉的泥土，不过在它被抱进来前就将其在窗台放着的纸板上磨干净了，此刻被陌生人摸脑袋也不挣扎，就像只被养的很好的家猫。
步夜笑眯眯看着凌晏如和猫，此场景让他想起一个词“母慈子孝”。
他将话题转移到了猫咪身上，说了些自己与猫的初相遇，凌晏如安安静静地听，偶尔附和一两声。聊起双方都有兴趣的东西不仅会拉进关系，还会让他们忘记时间和没做完的PPT。
“……”
步夜看看墙上的钟表又看看依旧面无表情的凌晏如，顿感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他尬笑两声，问要不要送凌晏如回学校——送到小区门口然后看少爷开着豪车扬长而去的回家。
凌晏如摇摇头，冷静道：“学校已经关门了。”
步夜：“那你家……”
“离这里20公里。”
“……”这什么，阔少爷的荒野别墅吗。
凌晏如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步夜面色复杂的脸，刚要开口安慰说他可以出去住一晚酒店（毕竟还要写PPT），就听到他的顶头上司、十分爱护员工的不加班总裁一锤定音：“你今晚先住我家吧。”
凌晏如沉默了，然后他说：“叨扰了。”
步夜松了口气，他刚还在担忧凌晏如会不会觉得这个提议太冒犯，毕竟他们确实也不算熟络……“可以借我用一下电脑吗？我还有PPT没做。”
他又听到凌晏如这样说。

最后那个万恶之源还是成功交上了，在一个没有拖延症的人的努力下——明明是刚布置的作业。
早上八点，凌晏如从客房出来，看到步夜已经起了，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是楼下包子铺买的。
“来吃。”见到人，步夜笑眯眯拍了拍沙发，然后把粥从袋子里拿出来，放上吸管，“这个是青菜馅，剩下的都是辣口的。”
对于了解员工口味来说步夜是个好老板。
凌晏如注意到步夜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于是随口问道：“这是……”
“啊？这个。”步夜笑了笑，合上书本，将封皮展示给凌晏如看，“弗雷德里克的科学管理原理，我说过嘛，我不太会当老板。”
凌晏如盯着那本书愣了会儿，步夜以为他想看，就往前递了递：“你要看吗？”
“不，”凌晏如摇摇头，于是他们开始吃饭，吃着吃着，他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个我看过。”
“哎？”
步夜顿了一下，凌晏如没再接着往下说。他想起来对方家里开公司的富二代身份，也了然，说不定此人从小就是朝着领导者方向培养的。不过那本书真的很难看得下去，凌晏如不愿意在家里的公司工作也情有可原。
“我办公室还有一本韦伯的经济与社会，那个你看过吗。”于是步夜主动挑起话题，他头一次以这种求知的语气跟凌晏如说话。
凌晏如点点头，他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步夜将抽纸盒递过去，看到对方擦了擦嘴才接上话：“看过……您不需要看那本。”
“为什么？”步夜追问。
凌晏如沉默了一会儿，他好像并不是很习惯被刨根问底，毕竟身边的几个熟人都有谜语属性，他们日常的交流大多看一眼表情就能明白，这么说步夜好像也很像……
“医生比哲学家更懂社会群体。”他这么解释，听起来很没头没尾，不过步夜懂了。
他笑了笑，坦然接受了这句夸赞——应该算是夸赞吧？
“因为我很喜欢不加班，我指公司。”步夜解释道，他看起来格外开心，“员工们可比患者难懂得多，不过更让我感到放松，凌同学你也是。”
凌晏如面无表情点点头，他看了看时间，快该上班了，于是起身，看向步夜。
“步先生，该去公司了。”

然后凌晏如被痛心疾首的暮色严厉批评了一顿：“你跟刚见过几面的陌生人一起回家！”
“……他是我们老板。”凌晏如依旧面无表情。
“甚至是万恶的资本家！”暮色气急，一掌拍在办公桌上，声势浩大。
“什么资本家？”玉泽闻声而来，“杀。”
凌晏如默默转过身盯着玉泽，眼中之意不言而喻：“小资。”
“……”
下次不许关注点这么邪门了。
暮色叹了口气，他倒也不是爱操心，只是单纯觉得步夜不是好人，毕竟没有哪个正常人的笑容能和他跟玉泽一样如出一辙，也没有哪个正常人说胡话像他们俩一样信手拈来。从见到第一眼到中彩票开公司这句话再到这几个月的相处，总之都有隐藏谜语属性了能是什么好人。
偏偏凌晏如就是看不出来好坏，也可能是根本就不关心这些，不然为什么还愿意跟笑起来十分不怀好意的人交朋友。
可是跟陌生人回家还住夜也太放心了！
暮色这边心绪复杂，玉泽那边倒是跟凌晏如八卦起来了。
“所以步总家有彩票吗？”
“私印彩票犯法。”
“不是，他中奖的那个彩票，不应该贴在家里供奉起来吗。”
“那你可以用这个方法报答暮色写的论文了。”
凌晏如无情一击击败玉泽的八卦之心，他实在嫌伙伴吵，就抱着新整理好的文件不顾劝阻义无反顾去了步夜办公室。
发财树还在昨日的位置，不过办公室里没人，凌晏如将文件放到桌子上，转身准备离开，却在门口看到了小谢助理。
“您好。”凌晏如朝对方问候了一声。
“上午好。”谢助理看起来依旧一脸脾气很差的样子，他怀里也抱着一沓文件，越过凌晏如几步走到办公桌前，熟练地拉开抽屉，把他们两人送来的东西都塞进去，边做边说道：“步总去见客户了，他们晚上还要一起吃个饭，所以让我跟你带话，今天的工作完成后可以直接下班，你最近有考试吧？好好复习。”
凌晏如点点头道了声谢，然后举起手机道：“步先生跟我说了。”
“……那他让我带什么话。”谢助理怒道。

考完试后就是寒假，一般大学生是不会这么早放假的，但实习生是特例，因为放假后他们还是要上班。
凌晏如自愿接下了送步夜上下班的任务，虽然总裁有在试着推脱，但谁都抵不过一句“顺路”和超级稳当的车技，虽然因为这件事被暮色训斥了许久……步夜都忍不住要给凌晏如加工资了。
这位实习生好像确实跟家里关系不恰，寒假了还在学校住着，于是经常被依旧很忙碌的导师喊走做事，不过步夜给凌晏如批了长期假，工作完成否都可以先行离去，偶尔这位因为小资所以过的很闲的总裁还会去凌晏如学校逛逛，顺便等小同学作业完毕后一起去吃顿饭——尝尝学校食堂也是总裁的一大乐趣。
“发现每个学校的饭都这么难吃我就舒服了。”步夜欣慰道。
凌晏如认同地点点头，他们现在正处于一种吃饭时心不在焉食不知味所以吃完了就像没吃一样的状态，两个人从校园西门餐厅晃到东门，再也没找到过能吸引人最基础欲望的东西。步夜深深为身边的实习生感到悲哀，也同时思考自己大学是怎么活下来的。
在医院闻着消毒水味时又是怎么吃下去饭的。
他们路过学校休闲街一处刚开业的酒吧前，被门口的服务生拉住，递了一杯鸡尾酒品尝。
“这个是学校毕业的学长开的，酒精含量都在10%以下，并且未成年不可以进入哦。”那人给他们介绍着，步夜点点头。他并没有接下纸杯的想法，虽然鸡尾酒不会醉人，但二人之后还要回公司团建，他这个老板有的要喝。
结果转眼就看见凌晏如接下那杯鸡尾酒，迅速一饮而尽了。
“不错。”
“……”
眼看着服务生的表情越来越奇怪，步夜赶紧把凌晏如捞走了，临走时还听到对方很热情的话语：“同学下次来玩哦！”
步夜带着凌晏如走到学校门口，才想起来问对方晚上有没有空来公司团建，转过身准备询问时，却发现凌晏如目光呆滞地盯着马路上的石墩子，表情严肃但耳朵微红，明显醉了。
他决定收回之前鸡尾酒不醉人的想法。
步夜掏出手机给谢助理发了个短信，意思是凌同学临时有事不能去团建了，然后收起手机，望了一圈学校，问道：“凌同学，我送你回宿舍吧？你还记得宿舍在哪吗？”
凌晏如呆滞的目光渐渐回神，他盯着步夜良久，似乎在思考，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
步夜沉默，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凌晏如面前，然后问：“1+1等于几？”
凌晏如递过去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很传神，证明还没有醉太狠。
步夜放心了，他打开手机通知小谢说凌同学好像还能参加团建，然后关掉手机无视对方的怒骂，又问了凌晏如一个问题：“那你还记得自己家在哪吗？”
这次凌晏如没有沉思，他伸出手，缓慢但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是不加班集团的位置。
步夜哭笑不得，他平时可没见这个实习生有多热爱工作，但还是无可奈何解释道：“那是公司。”
谁知听了这话，凌晏如的表情更认真了，当然在外人看来他还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冰山样。冰山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就像他伸出去的手一样毫不犹豫：“公司是我家。”
“……”

步夜第一次知道凌晏如也是会开玩笑的。
他带着复杂的心情和凌晏如一起坐在了马路石墩子上，寒假的冷风呼呼吹，除了恋爱脑什么都能吹清醒，效果显著，没一会儿凌晏如就不再目光呆滞了，他原地冷静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看着步夜：“走吧。”
看起来丝毫不为刚才的事情感到面红耳赤，稳。
团建是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年假，而且据说凌晏如再喜欢住宿舍，过年也要回家，所以这几天后他们可能就好隔十几天才能见面了——不加班的年假比普通公司长，因为步夜老家习俗如此。
团建地点定在公司楼下的一家餐厅，步夜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几个女同事开了瓶白酒站在椅子上火拼，玉泽和暮色呆在阴暗的角落哐哐吃菜，步夜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心绪复杂地请凌晏如一起进去。
“抱歉各位，我们来晚了。”
听到声音，几位女员工直接从椅子上跳下去，豪迈地拉住步夜要给他敬酒，凌晏如趁乱逃走，也去了阴暗的角落蹲着。
“你忙到这么晚？”暮色皱着眉问，显然很不满导师奴役学生的行为。
“不，”凌晏如解释，“我和步总一起，逛了逛学校。”
暮色已经见怪不怪了，准确来说他放弃劝凌晏如不要跟此人交往太深了，这个行为就像努力从妲己身边夺走纣王一样，不现实。于是他平静说了句哦这样啊，然后继续叨菜吃。
玉泽闻言又凑过来八卦：“那你们聊了什么？”
凌晏如沉默半晌，回答道：“讨论了学校餐厅的饭。”
“……”
他们说话的功夫，步夜已经干几杯过来了，凌晏如他们自觉端起一杯橙汁，和橙黄的酒液碰在一起。
“您喝这么多不要紧吗？”玉泽适当关心了一下。
步夜摇摇头，笑着解释道：“我在当医生的时候就很能喝了，因为经常有患者家属请我吃饭表示感谢。”
“您照收不误啊。”暮色吐槽道。
步夜又笑，他们之间好像莫名开始针锋相对，“推脱不掉嘛，因为患者家属真的很热情，怎么都要感谢我，还给我送华佗在世的锦旗。暮色同学想必是为人利落，所以没经历过什么无法拒绝的场面。”
暮色，大败。
眼看其人的怨念就要溢出，步夜立刻投降，看向凌晏如，主动扯开了话题并且尝试将人带走：“凌同学要出去吹吹风吗，我看你好像有点不舒服。”
于是“不舒服”的凌晏如面无表情点点头，放下橙汁，放下朋友，跟步夜出去了。
其实这个时节出门吹风并不妥当，冷风扑面的感觉就像用冰块洗脸，凌晏如和步夜站在门口，从外人看来很像两个傻子。
“今天之后就要回家过年了吧？”步夜主动出声，打破了一时的宁静。
“嗯，”凌晏如点点头，他的目光盯着远方的上空，那里有一颗星星，“您要回老家？”
步夜也应了一声，他们又沉默了。步夜想起来他的故乡，那里天气温暖湿润，这个时节可能才开始穿袄，那里的风也不像宣京这么刺骨，思及此，他忽然开口：“你去过苍阳吗？”
凌晏如一愣，摇摇头。
步夜笑了：“如果明年你还在不加班，说不定有机会去看看。”
凌晏如沉默了好久，耳边的风声有点大，他不是很能听清步夜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此刻应该道别，因为团建马上就要结束了，还有就是家离公司不近，路上还要走很久，宣京的年味很重，不过步夜要回自己的老家，明天就要出发。
凌晏如只是知道步夜好像给他发了份永久offer，不过接不接，他还要再考虑。
“再说吧。”
良久，步夜听到了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