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偷冬瓜。”

解雨臣拿棉签掏掏耳朵，以为泡澡时耳朵进了水。又调转棉签捅捅黑瞎子耳朵，想把他脑袋里的水捅出来。

“认真的。”

黑瞎子偏着脑袋躲开，接上吹风机帮解雨臣吹头发。

“北京哪儿还有地方种冬瓜？”

“你看，你已经在思考可行性了。”

“我明明是要打消你的鬼主意！”

解雨臣拔掉吹风机插销，耳边还有点嗡嗡的，说话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些。就见黑瞎子笑吟吟瞧着他——这通常是解雨臣对别人的态度。

“跟我来。”黑瞎子丢过来一个半盔，“戴着。晚上凉，容易头疼。”

解雨臣条件反射伸手接住。头盔里掉出薄薄一顶绒帽，顶上两只老虎耳朵，中间歪七扭八绣了个登基黄色“王”，不知从哪个地摊搜刮来的。

摩托车像一只离家出走的狗，撒欢儿似的奔向城郊。连接四环和五环的万泉河路紧贴河岸，深夜车马寥落，冷冷清清。

万泉河水位很低，流动缓慢，隐约散发出淤塞的水腥味，连带着水里的月影也臭臭的。

“谁家冬瓜种绿化带里。”

解雨臣戏谑道。

沿路来的绿化带刚剪了开败的月季花头，雨水打得几条盛期花枝娇艳欲滴。月季丛里边儿鬼头鬼脑混进几朵黄灿灿的南瓜花。

黑瞎子将车停在路旁树影下，点了支烟，烟气吐向西侧宽阔的柏油路。

“以前有人带我来这儿折麦秆编笼子，捉萤火虫。被农人发现，追着那家伙一顿好打。”

举目四望，仅有的绿色来自道行树。解雨臣站到上风口，觑着排水渠一样方方正正的河道，这段河面没有月亮，都是婆娑树影。

“您老人家说的哪年旧事？”

“农人都没了，田也没了。”

黑瞎子深吸一口，碾死烟蒂。

解雨臣靠到黑瞎子旁边。

“麦子也没了，冬瓜也没了。”

“农人也没了。”黑瞎子语调平淡重复道，“他拿锄头抡我，反被我打漏了脑壳。现下尸骨都该烂没了。没准儿正七零八落躺在柏油路底下哭呢，嘿嘿嘿……”

晚风不过一二十度，凉飕飕贴上皮肤。植物茎叶折断的芬芳溶化在陈腐的水腥气中。

“带我出来的家伙被农人打死了。我花了点碎银子搭水夫的独轮车回府，进门先被罚跪两个时辰。”

“萤火虫呢？”

解雨臣低下头。满地都是圆圆的光斑，从繁茂枝叶之间漏下来的、小孔成像的完满月影，风起影随，如流萤的幽灵徘徊不定。

“萤火虫？没有萤火虫。”

黑瞎子又点燃一支烟，明明灭灭的暗红光点像极了萤火。

“冬瓜？没有冬瓜。”解雨臣惟妙惟肖学舌道，“你又来偷什么呢？”

火星映上墨镜，三处虚实相望。

黑瞎子掐灭大半支烟。

“你的时间。”

月华斑驳洒落，解雨臣眸子亮晶晶的，盛满萤火虫一般的光芒。



FIN
2021.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