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男人穿着休闲，一身浅色。笑容面具挂在脸上，熟悉的人都明白那种表情遮掩了所有感情起伏，让人显得深不可测。很恶心。他左手拿着的冰淇淋在太阳下融化，滴到了手上，一发现赶紧在裤兜里找纸去擦。哎呀乱成一团了。真不好意思啊，在这种地方见面，他好不容易处理完，将揉皱的纸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游乐园。路灯、旗帜、游览车、店铺都被涂成吸引孩子的鲜艳的颜色，左手边的过山车上尖叫声一浪一浪地打过来，广播里大声循环播放糖果味的歌曲，牵着小孩看着游览地图的大人，跟着大人到处看不时兴奋地叫起来的小孩，环境嘈杂得要命，感觉气温都往上飙了几度。
Fliqpy揉揉太阳穴，接过男人刚刚从口袋里一起掏出来的信封。剩下的部分事成以后再付。他说话的方式，好像只是在谈论让人给后院花草浇浇水，梳梳猫的毛那样慵懒的事情。Fliqpy将信封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穿着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跑起来裙摆摇来摇去。她大喊着爸爸，从大手攥着一束气球线的卡通人偶那边奔过来。男人转过身去，看见女儿举起小手把领到的气球给他看，和她一起笑。他抱起女儿，对Fliqpy招招手以示再见，和女儿讨论着下一步去玩什么，渐渐走远。
Fliqpy在原地环顾四周，视线掠过那些行走中的尸体，没有发现有谁在监视。大概的确是很安全的做法。这里所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带着女儿的爸爸和一个独自来游玩的人偶遇，然后小小闲聊了一阵罢了。
他往大门方向走，迷彩色外套里挂着的狗牌随着脚步细碎作响。
女孩儿甜甜地亲了她爸爸一口。
  
穿着军绿色T恤、白色裤子和鞋子的Flippy坐在高脚椅上，双手撑在叉开的腿中间，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摇得旧椅子吱呀吱呀转着响，看铺的老板心想这孩子一直这样折腾，怎么就掉不下去。
再玩一次一定可以打中的。Flippy说。
不行，没钱就不能玩，老板瞥他一眼，坐在铺着桌布摆放气枪的柜台后面，嚼着根没点燃的烟，单手玩起手机。
……就一次。
去找你爸爸妈妈吧，看他们给不给你钱玩。
Flippy坐在那儿，哪儿也不去，被这么说了就不再回答，只四处张望。看看柜台里游戏区最高层的松鼠形标靶，看看手边上躺着的气枪，再看看奖品架子最上层放着的熊布偶，再看向老板。
椅子吱呀吱呀。
老板不耐烦地叹口气，手机退出游戏，开始拨游乐园广播站的电话号码。
  
逆着人群独自行走的Fliqpy无意瞟到了这家店，离开大道转到柜台前。
Flippy抬起头望向忽然出现的陌生人。
客人是要玩吗？老板将叼着的烟拿在手上，顺手挂了刚按下拨出的电话。
这里出什么事了，Fliqpy指着逗留的小孩说。
刚才人多，不知道谁把孩子丢这儿，已经半小时没回来了。他一直闹着要打枪，想要最好的那个奖品，就是拿不出钱。
你能打中？Fliqpy问Flippy。Flippy一脸很有自信地点头。
算了吧，实话说小孩子玩这个就图个开心，能打中最低等的就不错了，老板说。
Fliqpy给了他一张钞票，然后对Flippy说，打吧。
Flippy眨眨眼睛，不知道陌生人为什么会这么做。……反正只要能玩就行了。他端起一直放在面前盯了好久的那把枪，开始瞄准。
标靶有三层，上面两层一启动就开始移动，最上层移动得最快。他拿枪的动作娴熟，大概玩过类似的游戏很多次，单眼瞄准，先是较快有节奏地连着开了四枪，最后一颗子弹之前迟疑了一下。
全都瞄准了最上层的标靶。全都没打中。
老板摊摊手表示很遗憾。Flippy放下枪，看着逐渐停止移动的靶子。明明瞄准了啊，他有点不甘心地说。
Fliqpy接过那把气枪，对着瞄准器看了一眼，然后对老板说，你这枪调偏了准头。
……你有什么证据。
那好，Fliqpy将第二张钞票拍在他手里，等机器再度启动，掏出手枪来单手瞄准。
一枪，标靶正中嘣地一声多了个洞。
在老板做出任何行动之前，真枪的枪口抵住他的脸。没人会注意你这种店铺里传出去的枪声，不信你喊一声试试。
他不敢出声，只有点头。
我赢了，奖品给我。
  
Fliqpy在广播站外走廊的长椅上陪着Flippy坐了三小时。到傍晚，窗户射进来的光渐暗，音乐失去了嘈杂的掩饰有点失真。
Flippy很快就对布偶失了热度，只是用手臂环抱着它。他的专注点转到Fliqpy身上，想看他那把手枪。Fliqpy说那是真枪，不能给他看。
真的不能？
真的。
真的？
真的。
Fliqpy有点烦躁，想抽烟，烟盒和打火机都掏出来了，抬眼瞟见对面墙上的禁烟标志，只好作罢。
还是呆在家好。
小孩子不知疲倦，折腾着折腾着，下一个瞬间眼皮子就沉了。Fliqpy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身边已经安静了好久，再扭头看看，Flippy已经靠在他肩膀旁睡着了。
他往旁边挪一挪，让人躺平了枕在膝上，给他盖上自己的外套，把布偶放一边去。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信封拆开，一张支票，一张照片，一张信息表。照片上的人头发已经花白，却神采奕奕，穿着略显臃肿的正装，正在酒会上和人碰杯，满脸笑得起皱。
  
游乐园关门前又重复了一次广播。Flippy醒来，感到肚子开始饿了。
Fliqpy穿上外套，将信封放进口袋，从长椅上站起来，跺跺有点僵硬的脚。
那两个家伙不要你了，他对Flippy说，跟我走么？
Flippy揉揉眼睛，将小熊重新抱在怀里，他点点头。
工作人员迟迟从房间里出来想问孩子怎么办的时候，已经不见人影了。

2
有些事你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比如下雨天路过一个纸箱的时候把它和坐在里面的猫一起抱回去。等你回家了，坐下三分钟，就该开始头疼拿这只湿漉漉喵喵叫的动物怎么办了。它得睡暖和，它得吃，它得洗澡，它还得有人陪它玩儿呢，要不就几爪子抓花你的脸。
……就随口说说。
Fliqpy领着Flippy经过了游乐园出口，走在门口那段繁华的街道上。天色暗下去，为了驱赶黑暗，路灯、多彩闪眼的霓虹灯都亮起来。给这个城市裹一层糖浆，刷一层金粉，它的内里依然是冰冷的钢筋水泥，锋利的刀刃，淤积的黑泥，这种事，沉浸在欢乐中的大人和小孩都是不知道的。
Flippy在一家快餐店前停下脚步，温暖的光和香味从店里流散出来。他肚子还饿着。Fliqpy走出去两步，停下回过头。要吃么？他说。
Flippy迟疑，点头。他不太清楚，呃，不该随便向陌生人索求东西吧？就算是向父亲母亲要什么东西，大多数时候的结果都是被说教一顿。
Fliqpy带着他推开门，穿越扑面而来的冷气，路过游玩了大半天聚集在快餐厅里笑着闹着吃晚餐的一家子又一家子，小孩拿着套餐送的小玩具在过道上跑，他找了靠窗一张刚空出来的双人桌。
他问Flippy要吃什么，然后去点餐。Flippy坐在椅子上到处张望，盯着店内的小游乐设施，小孩正在那儿爬上爬下你追我跑。
窗外两个熟悉的成年人正匆匆赶向游乐园入口。
过一会儿，Fliqpy端着食物回来了。Flippy因为饿坏了有点狼吞虎咽，而他的心思不在胃口上。这孩子差不多十岁，他得去买适合他的衣服，还有准备其它生活用品。他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得怎么睡。还有，不能一直吃快餐，但他不会做饭这么高难度的事情。
要想的事情一多起来就想找根烟抽。刚才在柜台已经看见禁烟标志了。怎么这么烦。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把你丢了？
他们，Flippy嚼着薯条，领养了我，但可能是不太，不喜欢我。
因为你不乖？
没有，Flippy很快地回答，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你刚刚还跟人纠缠了半小时，就为了这只蠢熊。
布偶被Flippy放在椅子靠窗的那边，小心地不让毛绒沾到食物碎渣或者油渍。
……可能，有点吧。Flippy想起刚才他坐在那儿看旁边的几个客人玩枪，情侣中的男人在帮女人赢那只布偶，女人紧张地看着他瞄准，可惜五发都没有打中。他看着想要是他一定可以正中靶心。一直牵着他的手松开了，拍了拍他的头发，说既然你想看就在这儿看吧，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在那半个小时，还有后来的三小时里，他都还相信着他们会回来。
Fliqpy喝着他那杯可乐，倒给Flippy后剩下一半。Flippy的好奇心集中到他敞开外套露出的狗牌上。
不行，在Flippy开口前他就做出回答，拉上拉链。
这不是枪啊？
那也不行。
可乐喝光了，Fliqpy咬着吸管，撑着头。Flippy盯着窗外街道那边的游乐园纪念品店看，那里还没关门，人群流进流出。
去买一件可以……吗？就一件。不会太贵的。
他问得小心翼翼，怕被严词拒绝。Fliqpy瞥了一眼，回答说可以。
他看着Flippy，觉得小孩子的心情实在很容易改变，也完全不加掩饰。
Flippy拿了一顶迷彩色的帽子，他好像在游乐园里的店铺就看中过它了。付款之前他就戴在了头上，拨了拨头发。走出店门，他忽然看见不远处与游乐园工作人员走在一起的父亲母亲。他们四处张望着，在找寻什么。他急忙后退，将抱着的布偶往身后塞，差点脱手掉在地上，被跟上来的Fliqpy接住了。
Fliqpy看到了正在走近的刚在广播站见过的工作人员，在店门口蹲下，问Flippy，是他们？Flippy有点慌张地点头。
你现在要跟他们走吗？
Flippy不知道如何回答。
Fliqpy伸出手，按住他头顶上的帽子，让他别看那边，看着自己。
我不会对你多好，他说，我只能保证不把你丢掉。
Flippy看着他。
他点头。
Fliqpy拍低他的帽檐，站起身，从摆在门口的架子上拿了只大号的帽子，扣在自己头顶，然后将外套翻了个面变成黑色的。那孩子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大概上衣是深色，裤子是浅色……几道视线扫过他们，向街道前方去了。
  
Fliqpy在回家的路上又买了一套给Flippy穿的睡衣，蓝色底与小熊图案。他从家里找出备用的毛巾，牙刷和漱口杯。他的家不大，有点凌乱。他教Flippy调浴室里的水温，夏天只要简单冲个凉就可以，个子已经足够高可以自己去扭开关，一次学会了就不再有什么问题。
他将信封里的照片和表格贴在记事板上。本来他可以用全部时间去干这个的，但最近大概不太可能了。还好，时间给得还算充裕，这次可以慢点来。
他检查一下今天随身带出去的手枪，补充了子弹，拉开装武器的箱子放了进去，清点一遍武器和弹药。等这些事都忙完，已经快到明天了。他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床头灯亮度调到了最暗，Flippy躺在床一侧早就睡着了，穿着睡衣，抱着刚得到的小熊。他面朝床边蜷着身子，只占了四分之一的宽度。
Fliqpy躺在床上，给Flippy和他自己拉上被子，伸出手去关上灯。

3
Fliqpy在醒来之前做了个梦。要回忆之前独自生活的时光的话，已经忘记上一次做梦是什么内容了。不过那样也好，再也不用在睡梦中一遍遍经历血淋淋的场面。渐渐习惯了不在乎了，那些东西就自己知趣地散去了。
他没记住这次做了什么梦，应该不是那些他已经可以视若无物的场景，好像很安稳，又隐藏着不安的暗流。他的意识一点一点返回到现实的世界中来，在睁开眼睛之前接收到皮肤上的触觉信号，怀里压着什么东西，让他加速启动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七八点钟的清晨，窗外已经大亮，在他背后，光不留余力地照射进来，连同楼下街道上人流与车流的声音。身上没有哪里觉得发痛发凉，没有损伤。那只布偶对Flippy的手臂还有被子来说还是大了点，大概半夜就滑到床下地板上去了。Flippy在睡梦中循着人躯体的温暖，不知不觉就靠了过去。Fliqpy这一晚也睡得毫无防备。
缩着腿蜷成一团依然熟睡的，小孩子温热的呼吸，一秒一秒透过Fliqpy的衣服，在他的皮肤上留下感知中的一个个印子。如果这样进行下去，大概每天早上都会这样。Fliqpy想着。不行，睡得这么沉，在梦里被杀了都醒不来。不够警惕，谁都保护不了。
他伸手摸了摸Flippy睡翘的头发，然后掀开被子，用手背去拍他的脸叫醒他。Flippy迟了几秒才半睁眼，揉都懒得揉揉，去摸被子还想继续睡。Fliqpy轻轻卡住他细小的脖颈，让他感觉到整夜放在被子外的手的冰冷。不起来就死在这儿，他加上一点力。
Flippy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在看到Fliqpy的脸之前看到他脖子下挂着的狗牌在晃动。
  
Fliqpy将那袋吃了一半的吐司拿出来放在餐桌上，回头开冰箱从啤酒罐间找出一袋昨晚带回来的牛奶，接着听到房间那头熟悉的声音一响。他有点重地摔上冰箱门走过去。Flippy在对房间的探索过程中无意弄开了他的箱子，听到他走过来的脚步声慌忙想恢复原样，越慌越不知道该扳哪里，最终被抓了现行。他不敢抬头看人脸等着挨教训，结果那只手只是按了一下他的头。虽然力道大得快要把人按倒。
Fliqpy蹲下来整理被弄乱的箱子，顺手叼了根烟点上。他吐出一片烟雾，一手拿着烟一手拿出把手枪，一丢一转抓住枪管，露出枪把。这样一下，他对着Flippy的头假装敲了一下，没用上力，就可以打破你的头。他把箱子提起来放在桌上，锁好。下次别再到处乱碰。
Flippy看着他绕过自己往回走。Fliqpy走出去两步快速转过头，他还好端端地站在原地，四目相对。他坚持着不移开视线，否则就会被看穿心虚，一背的冷汗。
一，二，三，稻草人。
你想干什么，Fliqpy说。
Flippy脑筋转了转，觉得这真的是在问他。
想看……枪，他说，这些是……真的吧？
我没有收藏仿真枪的爱好，Fliqpy抽烟，都是真的。
都是可以拿来杀人的武器。
  
Fliqpy的工作是杀人。说到底大家的工作也都是拿钱办事，这一行也没什么不同。在阴暗地带，就是小孩也会拿起武器，对着想要夺取自己性命的人，颤抖着手，一刀一刀，一枪一枪，到筋疲力尽；因为非杀死不可，这样的念头占据内心，否则死的就是自己。
有的人杀了第一个后，就长年夜不能寐；有的人杀了第一个，掂掂武器，觉得感觉还不错，挺来劲，很快就发展出第二个，第三个，成队成排。Fliqpy忘了他第一次是杀了什么人，因为什么；但他明显是后者。
因为手里人命太多，不得不躲避抓捕，流离不定很长一段时间。到后来他找到了联络，按照别人的指示去干。虽然听别人的话让他有点不爽，但他们会料理后事，还可以拿到维持生存的钱。人也不是舔舔刀刃上的血就能活的。
杀戮和生存这两件事互相支撑，制衡。
Fliqpy作为杀手，办事效率，失误率低。但同时雇他又有很大风险。要杀死的目标跪下来给他加倍再加倍的好处，他收下钱再开枪。偶尔心情不好，收完成后的报酬时连雇主都一枪毙掉。他不需要钱去买豪华别墅，或者去环游世界；他只需要用报酬去买把好枪，让下一次击穿目标的脑袋时更顺手一些。
拉开窗户看这街道上的人，有人会死在他手上，有人会死在别人手上，每个人都会因为种种原因而死，区别不过是谁先谁后。无论他们挣多少钱，有多高的地位，见过多美丽的景色，身边有多好的佳人陪伴，他们的躯壳都同等脆弱。只需要一瞬间，丰富多彩的一生，最终都成一个颜色的烟灰，一吹就散无踪影。
小孩也是一样。
  
为什么想看？Fliqpy想起游乐园里的经历。他重新打开箱子，拿出一把小号手枪。Flippy伸手想去拿，他手一闪，只隔一段距离让Flippy眼巴巴看着。这玩意有什么地方吸引你？
就是……Flippy不知道要怎么表达他对枪械的喜欢。在他昨天早晨离开就没再回去的那个家里，他的玩具枪可以摆满他房间的地板。不过大多数是那种只有枪的外型扣一下扳机就发出录制好的响声的低级玩具，连瞄准镜都不能真的对着看。父母禁止他在家玩仿真枪，因为把白墙都打得不能看了。每次在游乐园里看到那种游玩设施都要去玩一把。
这种事说不清楚，就是喜欢它。
呃……他临时想到一个也可以当做理由的理由，因为电影里那些人拿着枪都很帅！
这样么，Fliqpy低下手臂枪口对着他。大概吧……枪口抵在Flippy额头上。
电影里的人都帅，他蹲下平视Flippy，食指扣在扳机上微收。一声响，你就没命了。
这些可都不是玩具。
Flippy盯着他表现出自己听得很懂了。如果不是视线问题他还是想多近距离看那把枪几眼啦。
孩子还小的时候，是听不懂人话所以胡作非为，你拿他没辙；等长大一些了，就是听得懂人话但故意不照着做。
……你还是拿他没辙。
  
早餐时间Fliqpy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的，反正要求不高，抽得也不多。就是心烦气躁的时候多抽点。比如现在。
Flippy坐在桌对面，在烟雾缭绕中大声咳嗽表示抗议。得不到回应，他喝完了那杯牛奶，跳下椅子绕过去，在Fliqpy走神想着任务的事情时从他指间拿走了烟，跑远了按在房间另一头柜子上的烟灰缸里。
Fliqpy思绪被打断了，懒得再去跟他纠缠，伸手在口袋里找烟盒和打火机，昨晚怎么那么安静，好吧大概是昨天玩累了，睡了一觉精神补满就开始闹了。
Flippy奔回来抢他的打火机，他将手往高处伸，小孩就撑着他的大腿往上爬。你有完没完了？他把人推下去。
抽烟对身体不好，书上、电视上全都这么说，Flippy站得笔直昂首挺胸理直气壮。
那关我什么事，再捣乱真毙了你，Fliqpy叼上根烟，打火机打着了刚要点，就被小动作给夺走了。

4
如果你，现在心情挺糟的，想砍个人，随手拿把水果刀到楼下的街道上去找个不顺眼的路人就下手，这做起来很简单，大概就需要半分钟。
但是不会有人出钱让你去干这种没有利益的事情的。Fliqpy收到的信封里附上的只是目标的简要信息，他还需要查找一些详细的资料，摸清行动规律，找到可以下手的时间和地点。
坦白说Fliqpy不喜欢做这么多麻烦事，但是，就和古代的战争是一批军队与一批军队直接撞上然后对着干看谁人多够堆，而现代的战争要拼科技一样，要明确地杀个人，可不是带着武器冲过去神挡杀神就可以的。他没有电影主角那么高的闪避值和生命值，凡不在剧情之内的子弹就射不中，凡不在剧情之内的死亡就怎么中枪都不会死。
所以综上，开着电脑搜索有关此人的新闻的时候，空着的左手很自然地就去拿桌上的烟盒。
……被拿走了。
  
丢掉了。Flippy说，打火机还有拆封的没拆封的烟盒都在门口刚被收走的垃圾袋里。
他越显得正直Fliqpy越想真的下手掐死他。
  
喂，Fliqpy说，我可以给你一把手枪，没有子弹的。
Flippy很高兴但是感觉没这么简单。
条件是你不能干涉我抽烟。
Flippy看着他，在心里挣扎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咬着牙说，这不是一回事！
  
……现在的小孩怎么那么固执。
  
最后Fliqpy还是靠迂回战术达到了目的。他给了Flippy一把他现在不怎么用到的枪，把Flippy关进卧室里去玩他自己的，在客厅继续看资料抽烟。
从找到的资料上看，这位政府要员在公务活动中身边的警卫都很多，住宅附近也是戒备森严。他的日程上有很多时间在参加各种宴会，混进去是个不错的主意。他考虑着，又一根烟抽完了，忽然想起来什么，烟头匆匆按进烟灰缸里转身去开卧室门。
一开门正好看见Flippy他对着墙壁举枪，他放在暗格里的子弹盒正躺在木质地板上。他急忙伸手去夺。没有听到枪响，只听到枪落地的声音。
Fliqpy觉得有点儿头痛。他疏忽了，因为长时间独居，忘记要防备了。小孩子什么东西都能给你翻出来，只要是他够得着的地方。
Flippy感觉Fliqpy生气了。他小声说，你没给我子弹但没说我不能用对……吧……
不对。Fliqpy收起枪，将子弹拿出来。没有装消声器，你要是开枪了声音就会把警察招来。跟你大哭大闹会把狼招来一样。然后你就回你家去吧。
你说你不会抛弃我……
那就和我一起去被乱枪打死？Fliqpy将子弹放回盒子里，然后朝Flippy伸手。剩下的交出来。
……
我的子弹我数得清，Fliqpy扬扬手，不会丢掉你这话我是说过了，但我可没说不会杀了你。
Flippy默默把裤子口袋里藏着的子弹掏出来，一脸不情愿地放在Fliqpy手上。
那把扣动扳机只会空响一声的枪被粗暴地拍在他手里。
  
Fliqpy耐着性子把房子里藏着的武器弹药都检查了一遍。
然后他继续看资料，在信封里的那张信息表上看见一行字，一个月后目标要在一家酒店举办宴会。
  
Fliqpy花了一个月来准备行动……其实基本上是在陪小孩到处逛。小孩子这种生物一直关在家里会像种子一样被闷死。
他需要几件衣服，买得都比较宽松，毕竟是小孩长得会很快。
他需要几本书……别买枪械图鉴。也不要买睡前故事，不会给你读的。
玩具……他有那把枪就够玩了。别把枪带到街上晃，Fliqpy每次出门都要检查一下他的口袋。
有时在街上走着走着看到什么新奇东西了，Flippy也不闹着要，就是路过的时候从头盯到尾，走出去好远了头还朝着后面，不注意差点撞上电线杆。
窗台上多了一盆不知名的植物。
他们在晚餐时间看到本地新闻上播放的寻人启事。Flippy看向Fliqpy，Fliqpy低头吃他的东西不理睬，他拿上遥控器换台看动画。
  
快月末的时候Flippy说他的生日到了。Fliqpy带他出去吃饭，去了那家他踩过几次点了的酒店。他跟踪目标时，有时会带着Flippy，作为掩护；有时候自己去，单独行动更方便利落。
今天酒店大厅没有宴会安排，他们两个人坐了张方桌。服务员对小孩挺感兴趣，反正没什么事情忙，就蹲着和他聊天。
你叫什么名字？
Flippy想想自己的名字不能说出去，电视上都播了，于是笑着说我叫Fliqpy，感到了后脑被Fliqpy要瞪出个洞来。
啊，那这位先生是你爸爸吗？还是哥哥？
啊……Flippy想了想，然后正直地说，诱拐犯。
服务员小姐看向Fliqpy。连她都笑了起来。
真是机灵的小孩啊。
Fliqpy恨公共场合禁烟。
  
听说是过生日，Flippy得到服务员小姐的两个气球作为礼物。他在没有什么布置的舞台上到处钻来钻去，踩得那架空的地板咚咚响。Fliqpy坐在桌边不动声色地四处看，脑内构画着布局，寻找突破点。
Flippy实在心情好得过头，回Fliqpy家的路上开口问他要生日礼物。
礼物？Fliqpy想你丢了我的烟都还没算账，你想要什么？
……Flippy一时也想不到要什么。等等，生日礼物不应该是惊喜吗？
说不出来那就算了。Fliqpy手往外套口袋里一塞。
Fliqpy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啊，Flippy小声念叨。
忘了。Fliqpy看看黑漆漆没月光的天空。那把枪就送给你好了。
真的？
不附赠子弹。
啊——失望的声音。
  
终于等到可以行动的那一天到来，Fliqpy很早就收拾好武器弹药等装备，嘱咐了Flippy在家千万别乱碰什么东西。这次就算警察来了我也没时间回来救你，他说。Flippy听出了这次事情的正经程度，点头。
果然警卫在Fliqpy到达酒店之前就已经布置到位，另外Fliqpy看到了很多小孩在入场。酒店门口的牌子上标明着这是一个孩子的生日宴会。Fliqpy没把这当做什么重要的事，按原计划装作酒店另外的零散宾客进去，上楼查看自己之前寻找的布置漏洞。果然在走廊找到了一扇从外通向厨房、服务员工作区域的门，没有警卫防守。
他躲在门后暗处，听着外面宴会的动静。虽然在宴会开始后目标在众人目光聚焦中的时刻从暗处射杀是一种方法，可以引起混乱，但那样警卫必然会加强排查防守，难以在完成任务后逃离。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目标独处的机会。
Fliqpy现在只想早点干脆地干掉目标，然后回去。
他等到了。一直在二楼门口迎接到场宾客的目标人物，大概是年纪大了体力不支，换了人代替他，走到厨房区域来检查宴会餐点的准备。平常服务员端着盘子进进出出的过道上，灯光有点昏暗，Fliqpy站在他的对面，穿着平常，他用已经有点健忘的脑子想想，感觉刚才在门口迎接来客的时候似乎没跟这个人打过招呼。
Fliqpy从外套里拿出装好了消音器的手枪。小孩子边跑边大喊大叫的声音由远至近。他扣下扳机。

5
Fliqpy这一枪击中了目标人物的左胸口。但是那个人并没有倒下。他只是惊异地捂住自己的心脏部位；Fliqpy这才看出异样。这家伙身上的正装，和平时比更臃肿了。他相信自己是射中了的，所以没有一击致命的原因是他穿了防弹衣。在他看过的所有资料里，这个人一般状况下从不采用这种防护措施。但他这次这么做了……一定是提前就知道会有人来杀他。
不过这样也没关系。
那个穿着华贵的小孩跑跑跳跳撞到老人怀里，叫他爷爷。大概这就是今晚宴会的主角了。爷爷怎么了？他的祖父脸色发白，大概年纪大了，心脏已经不太好。这是谁啊？他看向Fliqpy。Fliqpy不再把枪掩在外套里，抽出来瞄准了老人的头。不信这头发已经稀疏花白的头颅上还有什么可以抵挡子弹。
他再次开枪。那具苍老的躯体倒下了。孩子站在亲人的尸体旁边发了下愣，然后开始大哭大喊。Fliqpy听到了成队警卫被声音吸引，正跑过来。他要收起枪，又被一浪比一浪大声的哭声震得头痛，多开了一枪结束了哭声才转身离开，直线冲过后厨，能正常离开的道路一定都在被快速封锁，他从窗户跃了出去，落到楼下简陋的雨棚上缓冲，滚了半圈避开一串子弹，迅速爬起来向下跳到地面，奔跑着离开酒店。
这是个陷阱。从委托开始就是，信封里给的信息也是误导。Fliqpy杀过那么多人，存活下来的仇恨他的人应该多得数不过来。同行竞争也有可能。但现在这些事都不重要。如果这是个为他设计的骗局，那些人应该知道他的藏身处。
他必须尽快回去。
  
Flippy听到噔噔噔的上楼声被吓了一跳，赶紧环顾房间，呃，应该没露出什么破绽，都放回原位了……
开房门的动作粗暴得仿佛是撞开的，Fliqpy站在门口。看到他跑得喘气，Flippy对发生的事情很茫然，只是看着他将包丢下，在不大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扯开窗帘检查后面是否藏着什么人。
……怎么了？Flippy看着Fliqpy往楼下的街道上看，然后关紧窗，严严实实拉上帘子。他觉得气氛很紧张，但不知道原因。
Fliqpy暂时松了口气。回头看见Flippy这家伙跟着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跟了一路，正盯着他看准备听他解释。没什么，Fliqpy拍拍他的头。天黑了，现在去睡觉。
现在才晚上七点，天还没黑啊……Flippy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让你去睡你就去。等等，Fliqpy想到什么，回到卧室打开暗格，将里面存放的备用枪支弹药都清出来。今天你睡这里。
我现在还不想睡觉。
那你也进去，Fliqpy说，顺手把刚用过的枪抽出来，非要拿枪指着你才听？
Flippy只好钻了进去，抱着腿坐下，高度刚好。我……一个人睡不着，他说。
那让这个陪你，Fliqpy把熊布偶也丢了进去。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别在里面大喊大叫，否则隔着门就能射穿你的脑袋。他交代完了，将暗格门关上。
Flippy沉默着，将腿往旁边的空间伸展一点，把熊抱在怀里，听着Fliqpy在家里走动以及收拾、挪动各种东西的声音。然后灯被关掉了。整个房子里只有黑暗，没有任何声音。他挪了下手臂，摸了摸外套里面插在裤腰上，作为生日礼物的那把手枪。沉甸甸的。他想象着Fliqpy如何把枪收在外套里面而模仿着这么干了。
他想着些故事书上的句子，还想多看几次Fliqpy那些琳琅满目的武器，紧抱着熊的脖子，渐渐睡了过去。
  
后来将Flippy的意识从沉睡中慢慢拉回来的是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走了进来。不止一个，不止两个。隔着门板和墙，朦朦胧胧听不太清。但能听见传来枪声，有人的叫声，还有房子里的东西被撞上，易碎品掉在地上粉碎的声音。不知道那盆植物怎样了……啊，也不知道Fliqpy在哪里。他在自己睡着的这段时间出去了吗？
Flippy这次好好听了Fliqpy的话，没发出任何声音，紧闭着嘴。他觉得他心脏狂跳的声音实在太大，有脚步就在暗格门外徘徊来徘徊去。姿势坐久了很难受，他忍不住稍微动弹了一下。外面的脚步声停下了。没有被发现吧，没有吧，这点声音应该不至于传出去……他连呼吸都屏住了。几秒钟后，脚步声渐渐变小，大概是出了房间，他才松了口气。
他才刚松了口气，暗格门就被拉开了。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他被人从那个窄小的空间里狠狠一把拉了出去。
果然藏在这儿，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Fliqpy踹了被一柄刀插进喉管倒在地上的人一脚。战场已经延伸到隔壁没人租住的屋子，与他这边只隔了一道木板墙，大概是房东想将一栋房子分开出租。对方的人不少，他的脸上手臂上有两三道子弹或者刀刃擦过去留下的血痕。
好久没这样干过了。
在解决面前这个以后暂时没了动静，但应该还有，他们上楼来时Fliqpy听脚步和谈话声稍微估计了一下人数。他稍作喘息，神经依然绷紧，捕捉着四周细微的动静。忽然所在客厅的吊灯被打开，他抬起手臂挡住刺眼的光线。那个男人怀里抱着Flippy，但比起从前在游乐园抱他的女儿来说，用的是让被抱着的孩子很不舒服的姿势。他手里的枪抵着Flippy的头。
Fliqpy看着Flippy，Flippy正强作镇定掩盖他的恐慌。我没发出声音这不是我的错……他心里对Fliqpy说。
好，现在你手上有人质了，Fliqpy说，你想让我做什么。丢掉武器？他扬起拿着手枪的手。
不，我还不知道你身上藏着多少可以拿来反击的装备。那男人说，你用你自己的枪，把自己的脑袋轰掉。
Fliqpy收回那只手，拿枪抵着自己的头。他没有表情，除了有点儿疲惫。就这样？
就这样，扣下你的扳机。你这杀人如麻的恶鬼。让你死掉不止是报我妻子的仇，为我的女儿报她母亲的仇。这世上想杀了你的人多的是。顺便靠你铲除了我事业上的一个难缠的障碍。男人握枪的手用力抵得Flippy的头歪向一边。这孩子我在电视上见过。他怎么可以和你这种人呆在一起？你杀人间隙里的小小娱乐吗？
我会让他回到父母那里去的。
而现在，你就下地狱去吧。
  
噢，Fliqpy说。你觉得我真会这么干？
  
Flippy一口咬在男人抱着他的手臂上。他恨不得用上像野兽一般撕开皮肤、切开血肉、咬碎骨头的劲儿。好吧，这样的挣脱方式有点俗套，但的确有效。男人被突然的痛楚刺激得大叫，手臂失力无法再挟持住他，Flippy夺得机会跳下地，向Fliqpy跑去。Fliqpy空出的手自然地拿起桌上放着的另一把枪，瞄准了对面。男人急红了复仇的眼睛，失去人质的枪口也抬了起来。
子弹双双出膛，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
  
男人倒下了。他的心脏被击中。而Fliqpy的手丢掉了枪，捂住了右胸膛。另一只手撑住桌子也难以站稳，他滑了下去，靠着沾上了血的墙壁。Flippy到他面前才发现他腹部之前已经中弹了，血已经在深色的衣服上染开一大片。赶紧去找地方，藏起来，Fliqpy说着扳开去扶他的手。听到这家伙的喊声，他在外面守着的剩下的同伙，就要进来了。
Flippy扭过头，急促的几个人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他没有逃走。他把生日礼物拿出来，双手握紧，面对走廊尽头那个方向，瞄准。
他心脏狂跳着，这和玩游戏时等待标靶出现的心情有点相似。
  
剩余的三个人从黑暗的走廊走到吊灯大开的客厅时，都被光线刺得一时看不清东西。即使看清了，看到拿着枪对准他们的小孩子，他们也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状况。
那孩子看他们还得仰起头，但目光如炬。
第一枪打中第一个人的右肩膀。
七环。
心脏，十环。
大腿，五环。
头颅，十环。
或两枪或三枪。在最后一个人已经拔出枪准备还击时，子弹刚好击中他的右手。因为被打断了两根手指而惨叫，还没来得及去捡枪，就被下一颗子弹带走了性命。
  
你这家伙，又偷拿……子弹了。Fliqpy说。
果然如果当时那把气枪的瞄准器不被调偏的话，你还是可以赢得想要的东西的……
Flippy放下枪，因为心跳速度太快而大口呼吸，溺水了一般。他转过头去看Fliqpy。我去打电话叫救护车？他急切地说。医院不收杀人犯。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警察马上就会到。Fliqpy深呼吸，减轻疼痛。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拿出带着链子的狗牌，之前因为会随行动发出声响所以收了起来。他将这物件放在Flippy手里。
Flippy看看沾了血的狗牌，看看他。你不是挺……喜欢这个么？送你了。Fliqpy挪了一下身子，靠稳了背后的墙。你一直想看的那个箱子，在你之前躲着的卧室里。想要就带走吧。这屋子里，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拿走了。
我不走啊。Flippy说。
那等警察来，把你送回家去。
我……Flippy回头看了看，然后转回来说，我……杀人了。他们会更不喜欢我的。我不回去。
那就赶紧滚。
你说过不会丢掉我……
我改变主意了，赶紧滚，否则我拿烟出来你又要叨叨。Fliqpy一只手在外套口袋里找烟。他拿出烟盒和打火机，看见Flippy还站在原地。不走？非要一枪打死你就满意了？想要什么你能拿的全都拿走！反正我也用不着了。Fliqpy有点行动困难地点着了烟，他说话不能太大声，会扯得伤口发痛。
血在地板上淌。Fliqpy拿起枪，瞄准Flippy，食指扣在扳机上。我说最后一次，现在，给我，滚。Flippy向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他转身向走廊跑去。等到看不见他，或者视野开始模糊，Fliqpy松开了枪。他叼着烟，看着烟雾平静地上升，感到有点儿困。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是睡觉的时间了。
  
Flippy拖着大号箱子，将熊布偶放在上面固定好，头上戴着Fliqpy一开始买给他的那顶帽子，从地板上躺着的数具尸体间向外走，离开房子。
他才刚下楼走到街对面去，警笛声就由远而近。他在暗处看着那些警察从车上下来，有的奔进去，有的开始拉警戒线。没人注意他。他回头看着在深夜已经关门休息的商店的橱窗。自己的样子有点狼狈。脸上有汗水，还有Fliqpy或者其他什么人的血迹。他看着自己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抬起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抽了抽鼻子。
  
夏天的深夜刮起一阵凉爽的风。有一家人正在安眠，有一群年轻人正在彻夜狂欢，有人奔跑在阴冷的小巷中然后跌倒。
玻璃上反射出的人影，渐渐平静，渐渐死亡。
一根燃烧中的烟从指间滑落。
“Fliqpy。”他对着自己的身影喃喃。那对金色的眼睛闪过微小的光芒。
  
——讲个睡前故事好吗？比如和这只小熊有关的。
——从前山里有有头大熊。冬眠期过后，大熊捡到一头迷路的小熊。他们一同在树林里穿梭，越过山涧。在湍急的河流边，小熊学着大熊的样子去捕鱼。啊反正小熊是捕不到的，只能空拍水花溅自己一脸水而已。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有一天猎人进山了，猎人遇到了大熊，就开枪把熊杀了。
——咦？那小熊呢？
——不知道。故事讲完了，已经完了。
——这不对啊！小熊呢？小熊呢？？
——不回答任何问题。给我去睡觉，现在就去。
  
很久以后，或者很久以前，Fliqpy奔波于他的生活，渐渐地不太重要的记忆都被忘记了。比如忘记了他的生日是在夏天还是冬天，忘记了他来自什么地方，忘记了亲人的存在，忘记了第一次开枪杀人是因为什么。
无论是都市中心还是游乐园，嘈杂的声音总会让温度往上飙几度，冰淇淋看起来都融化得更快。
他在往回走的路上靠近那家打枪有奖的店铺，看见不耐烦地打着电话的老板，而坐在高脚椅上的孩子翻过脸来看他，绿色的眼睛里有点儿在好奇。
那种想法就像刻在石碑上的文字一样，一定会从心底冒出来。
  
带他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