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春天，万物萌发，很容易联想到“青春”“希望”“生机”一类的词，好像这是任何地方都应该阳光满地的季节。横滨黑手党是个穿梭于黑暗之中的组织，但从江岸到办公大楼一带，沿路种植了十来棵樱花树，天气晴好的时候，每一片花瓣都盛了三月的阳光，映照着人的脸也纯稚烂漫。
树下一行人慢慢走过，为首的一人黑发蓬松卷翘，被风吹得乱了些，他抬起手随意理了理，露出一截缠绷带的小臂，而后吸吸鼻子做了个嗅闻的动作，漫不经心地笑说：“真是春天来了啊。”
“是的，今年樱花开得很好。”随行一人连忙附和。
“木のもとに汁も膾も桜かな[1]，若是樱花飘落酒杯，酒会更美吧。”
“属下听说出羽樱[2]正要上一批新制樱花酿，这就给您安排。”
年轻的黑手党干部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熟悉太宰治的人都知道，这位十六七岁的少年有比较厉害的酒瘾。说“厉害”呢，倒也没有严重到天天酗酒的地步，只是他时常会小酌几杯，更重要的——他的同事们发现——他的酒量着实是非常厉害。
黑手党的工作性质决定他们常常现身鱼龙混杂的地带，混迹酒吧、夜店、赌场、舞厅等娱乐场所，像太宰治这样的高层，出席像模像样的重要宴会也是家常便饭。这些，都离不开一个字：酒。
也不知道太宰治的奶粉是不是兑了烧酒泡的，总之，他从没有完全喝醉的时候。但太宰治无意愚蠢地强调自己的酒量，装醉倒是一副拿手好戏：面色酡红，目光迷离，任由身体东倒西歪，引起注意后理所当然地撤退出无聊饭局，若是酒兴未尽，一个人悄悄溜去Lupin再小酌几杯。听听冰球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也比坐在中年大叔旁边听他们高谈阔论舒服得多。
这些情况，森鸥外深谙，尾崎红叶熟知，下属们略知一二，而刚来的中原中也对此毫不知情，此刻他正对着看起来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太宰治，有些手足无措。
“该死……不会喝就别喝啊，混蛋青花鱼，别装死，给老子起来！”中原中也拧眉，朝躺在包厢沙发上呼呼大睡的太宰治狠狠踹了一脚。照顾醉鬼，他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话说回来，太宰治敢醉成这样，还真不怕被他杀了啊？
太宰治的眉头藏在凌乱刘海下，隐秘地跳了跳，但他的身子十分听话地随中原中也的粗鲁动作偏了偏，完美演绎没有自理能力的醉鬼形象。屋内只剩他们两人，中原中也心想，还好倒也没算让港口黑手党丢脸。
“就把这个混蛋丢这儿算了……”中原中也盯了一会儿太宰，看起来真是醉了。他来回踱步，皮鞋踩着光亮地面噔噔轻响，一边回忆从电视上看到的剧情，男女主角喝醉了一般是要带回……家？不不，这家伙怎么能进自己住的地方。去酒店？他不太放心会不会有人偷袭一个醉鬼，呵，不是担心太宰，他只是担心自己的任务会关系到年终奖金。去办公楼？开车过去得好几个小时，他还想睡个正常的觉。那么只剩下……
好吧。中原中也回头恶狠狠瞪视某个绷带浪费装置。
“你最好是感到荣幸得要哭了，混蛋太宰。”
他决定还是把这只烫手山芋暂时放到他的居室，正好在这附近有一处房产，是之前还在“羊”工作时使用的住所。
中原中也蹲下身子，抓住太宰治的手腕带过肩头，扣紧胳膊向前一牵，让人完全伏靠后背。人间失格的被动能力让中原中也难得感受到了真实的重量，以及——尽管他很不想承认——太宰治的个头比他高，背起来并不顺手。
“真是有够麻烦……”
等到中原中也把太宰治带到家门，才发现真正的麻烦刚刚开始。
原本他打算把太宰治直接往沙发上一丢，但就在他脱手的那一刻，一直昏睡的太宰治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中原中也提防过碎石，提防过匕首，提防过枪林弹雨，偏偏今天没有提防太宰治诈尸，又好巧不巧地对这个人异能无效，身体刹不住车，被拉着一起倒在了长沙发上。
太宰治的预谋就是来到中原中也的“家”。好奇，或者试探？两者都有。现在他需要察看环境，自然就要换个能睁开眼的醉汉形象。
“好痛哦……”太宰治半眯眼，龇牙喊疼，先发制人。还没等中原中也质疑他是否清醒，他指着天花板上的老式吊灯，大声说：“这个星星太亮了，不知道不能抢月亮的风头吗？”
“……傻叉。”中原中也骂了一句，揉了揉胯骨受撞部位。和醉鬼吵架毫无意义，他从太宰身上跨下来，去浴室冲澡。
趁着中原中也离开，太宰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两手揣兜到处溜达，优哉游哉，仿佛在逛自家花园。
这“花园”不大，但五脏俱全。而且尽管中原中也有一周没回来，比起太宰治的公寓来说还更有人气儿。墙壁上贴着几张流行乐队和电影大片的海报，长沙发的皮剥落了两处，被胶带勉强粘住，餐桌上有几个发皱的橘子，厨房内居然也一应俱全，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分类摆好。一盆仙人掌端在窗台，绿得健康，尖刺挺立。太宰治拿指肚戳了戳刺，觉得有点像中原中也。
他准备继续往里看看。几个小房间都分布在一条走廊的两侧，他走到浴室门口，水声突然停了，太宰治也一顿。
中原中也担心太宰治闹出什么幺蛾子，匆匆冲完澡，发现忘了拿睡衣，只好拿浴巾往腰上草草一裹，开门，发现太宰治……
坐在对面的地上。
而且头靠着门框，半闭眼，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鬼话，身子倾斜，好像马上就要倒在地上。
中原中也没理，径自跨过太宰治的腿，打算去对面卧室拿衣服，太宰治的脑袋闷声砸地，他适时地叫起来：“哎呀……这是航行到哪个空间站了？为什么不给我系安全……”
太宰治抬眼，以仰视视角对上中原中也的大腿，准备好的词有一瞬卡壳。
“带……”
他发誓，这个，真没在他的预谋之内，纯属巧合。谁能知道蛞蝓只裹着一条短短的浴巾就出来呢？谁能知道蛞蝓也有漂亮修长匀称白皙的腿呢？噢现在他知道了。虽然他知道皮裤已经足够显示主人的曲线……
中原中也低头狐疑地看了眼太宰治，意识到什么，面色一僵，反手关门落声巨响。
太宰治爬起来，迅速察看内侧房间，看起来是放置杂物的。估摸着时间，他返回原处，躺在地上还翻了个身，哼起无名小曲。
“还挺悠闲啊。”中原中也穿好睡衣出来就看到这幅景象，冷笑一声，“那你就睡这儿吧。”
“我要睡超星级酒店的大床！”太宰治半撑上身反驳。
“死醉鬼，不可能。”中原中也抬脚欲走，太宰治抓牢他脚腕开始耍疯。
“我不，我要睡大床~哦柔软的大床~做美梦的大床~”
“放手！你只配睡地上！”
“不睡床就不放！”
“再不放手老子就杀了你！”
“死也要死在床上。”
“你他妈……”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拼命劝说自己还要和这个混蛋一起完成剩下的任务，不能前功尽弃，缓下来做了一步退让：“行，你先放手。”
“不放。反悔怎么办？”太宰治紧紧抱住中原中也的一条小腿，擅长踢人的异能者这时候居然没办法发挥他优秀的战斗能力。
“我是好人啊，好人怎么会反悔呢？”中原中也拿出了哄骗小孩子的语气。没想到太宰治反而白了他一眼：“坏人都说自己是好人。”
“……呵呵。”中原中也笑得多了些杀意，“那你说怎么办吧。”
“就这样走着去。”太宰治抱住腿不放手，仿佛那已经成了他的所有物。
中原中也心里说了一百遍“不要和醉鬼一般见识”，一条腿充当钓鱼竿，拖着死不松口的混蛋青花鱼往房里走，丝毫不知某人的心理活动是“看起来不错，摸起来也不错啊”。
让太宰治睡床，他自己去睡沙发，这是不可能的。但是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还是有些紧张，尽管中原中也当时特意买了偏大的单人床。现在床上多了一个人，自然也丧失了翻来覆去的乐趣。
窗帘是深蓝色。月光被帘子也筛洗成了薄薄的蓝，尤其是只有呼吸声的时候，还多了一些柔软的感觉，摸起来像荧光蓝的水母膜。中原中也侧头看了看已经安分的太宰治，心里嘀咕要是再闹腾就把他揍晕，但等了好一会儿，反而是他自己瞪着眼难以入眠，脚指头和膝盖磨蹭被单，窸窣作响，像某种植物生长时嫩叶抖擞的声音。
植物会有生长痛吗？中原中也不知道。他养了那盆仙人掌好几年，好像一直是那个大小，他有时候甚至怀疑那是一个死物，还好那绿色，那春天的颜色，提醒他还是活着的。
中原中也心想，要是人没有生长痛，要怎么确认成长呢？
混蛋太宰和他年龄相当，然而他能够察觉到这个人有着大多数白胡子爷爷都难以媲美的老谋深算。尽管看起来漫不经心，却能把事情做好，也是很了不起的……也还算了不起吧。中原中也别扭地想。来到港口黑手党，他发现以前在“羊”的世界还是太狭小，就像今天会客，这种不能也不需要动用武力的场合，反而令他局促。
“羊”曾经的同伴们说过他像一把剑，一只枪，披荆斩棘，所向披靡。可是在无法用暴力直接解决问题的时候，刀和剑只能悬在墙壁……
而太宰治，似乎不用亲自出面，就能打倒对手。
晚上同集团公司头目的会面，他几乎是作为一件具有威慑力的装饰，或是充当一个保镖的角色，连酒也是由太宰治来挡下。他和太宰……到底差在哪里？……不，他们只是有不同的功能，也许他负责出招，太宰是负责做剑鞘和撞针……但，要是没有他出拳，怎么能在最后关头打败敌人呢？所以他还是更厉害吧……重力无处不在……
中原中也胡思乱想，神飞天外，气息逐渐平稳绵长。
太宰治缓慢睁眼，望向身边人。拜月光所赐，这只蛞蝓的脸看起来还挺舒服。嗯，今晚至少不会做噩梦吧。

中原中也一觉醒来，像往常一样下床洗漱，突然想起来昨晚好像带了个人回来，提声喊了“太宰”，无人应答，口含牙刷转悠一圈，也没看见人影，看来已经走了。
“啧，怎么有点不爽呢？”中原中也皱着眉吐出一口薄荷味的泡沫水，这种情节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手机振动。他单手掀开翻盖点开短信栏，显示是备注为“混蛋”发来的消息。
「半小时后B任务点见，有好喝的樱花酒哦~(✧∇✧)」
“切，什么嘛，这个醉鬼还要喝啊，真是不自量力。”
「知道了青花鱼」
中原中也不忘讽刺，却兀自笑起来，接了捧清水洗脸，有细风透过纱窗格一丝一丝地吹过来，带来些许凉爽，还有不知名字的花香。他想起黑手党办公楼附近有一条路，路面不宽，也少有商铺，但令人印象深刻，路过的时候，头顶开满了金色的樱花。











注释：
[1]日本诗人松尾芭蕉：桜の食/木のもとに汁も膾も桜かな。译文：席地而坐的人们/树下肉丝菜汤上/飘落樱花瓣。
[2]出羽樱：日本著名清酒品牌，主打樱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