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在薄暮中醒来，仿佛被刺穿的剧痛由心脏蔓延至全身。吸血鬼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只知道他想要血，想要得快疯了。现在的他为了血液可以做任何事，没有人会阻止他。
    没有人会阻止他。
    ……没有人会阻止他？
    像是被什么所指引，他用尽力气站起身，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了不远处的白色植物之上。散发着晶莹光芒的，奇异的白色植物。他知道这株植物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即使没有人教过他。
    这太奇怪了吧？他禁不住这样想着。
    埋藏在某处的奇异丝线被牵动，霎那间，不知源于何处的痛苦汇聚在大脑之中，高声欢唱着听不清的话语，震得意识嗡嗡作响。他放弃了思考，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白色的植物。
    只要献上血液，他小声地自言自语，只要献上血液就好。它会把血液还给我，把我腐烂的、受诅咒的血液变为晶莹的红色果实，那果实有着诱惑的血液香气。来交换血与泪吧，他对着植物轻声歌唱，如同对着神明祈祷。暗得看不清颜色的血液滴进土壤、渗入地下，白色枝条发了疯似地生长，红色的血泪晶滴落般垂在枝头。
    “……安心……”奇怪的人声隐约传入耳中。
    干渴刚刚得到缓解的他警觉地转头，视野内却空无一人。像是领地受到侵犯的动物，他不断地扫视四周，最终在自己脚下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一块红色的晶体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像是一直在那里等待着他一样。
    他想要把晶体捡起来，但是不知为何，他的身体一直在抗拒着这一动作。他无奈地蹲下身，想要把那声音听得更清楚些。晶体里传出的是陌生的少女声音，他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可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那声音用没有起伏的语气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断断续续的破碎的词句。
    他隐约能感觉到，那可能是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
    脑中的阵痛并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在看到那晶体后愈演愈烈，他烦躁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这副身体是怎么回事？！那块红色的晶体是什么东西？！以及，最重要的——
    ——他又是谁？！
    “你聋了吗？！听不懂人话啊？！”
    被什么东西抵着的触感自后背传来，对于危险的感知让他一瞬间心跳慢了一拍。他把视线从晶体上移开，看清了眼前的来人。那是几个全副武装的吸血鬼，其中一个正拿刺刀枪指着他。他慢慢地举起手，顶着那几道刺人的视线缓缓站起身来。拿刺刀枪的吸血鬼嫌弃地瞪着他，踢了他一脚。
    “虽然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家伙，但是勉强可以用吧？”站在队伍边缘的吸血鬼出声询问他们的领头人，一名红发的吸血鬼。
    “没有挑三拣四的空间了，如果再交不上血税，我们就要……”红发吸血鬼咬牙切齿地说，一边恨恨地盯着他，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一样。
    “还不快走！”拿刺刀枪的吸血鬼又踢了他一脚。

    吸血鬼戴着面罩走在昏暗的洞窟中，后面跟着一脸尴尬的同伴。那伙武装吸血鬼胁迫他与名叫奥利佛的吸血鬼一起去为他们寻找血泪晶。一路上奥利佛试着与他搭了几次话，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奥利佛叹了口气。
    “——不想说话的话也没关系。遇到危险了的话一定要叫我啊。”奥利佛这样说着，结束了两人之间的交流。
    无所谓，他想着。生活也好、性命也好，都无所谓。自己只是一个不知道为何仍活于世的死人而已。那个叫奥利佛的人和他不一样，奥利佛的心中仍有活下去的愿望，仍有对他人的关心，他的接近只会给这个年轻人带来不幸，他很清楚这一点。
    前面的路上趴着一个吸血鬼，那个吸血鬼的模样有点熟悉。他翻找着脑海中有过印象的面容。啊，是了，趴着的吸血鬼也是被武装吸血鬼赶下来寻找血泪晶的。可是那个吸血鬼为什么趴在这里了呢？他像个机械一样按照既定程式思考着，而奥利佛已经抢先一步跑到那个吸血鬼面前。
    “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像是慢放的电影一般，趴着的吸血鬼弹身而起，向奥利佛挥出利爪，眼中闪烁着赤红的光芒——他回神回得太慢，没能看清一切，在他回过神来时奥利佛已经被打倒在地，那个被瘴气侵染的吸血鬼正高高跃起在空中，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他喘着气挥下手中的剑，被他斩落的堕鬼化为一阵红色的雾气消散在空中。他盯着倒在地上的同伴，奥利佛苦笑了两声，也看向他。
    “哈哈……真不走运……”
    他还是没有说话，直直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奥利佛。
    “……抱歉。”他低下头，沉默了半晌，对奥利佛说。
    “你是在担心我吗？谢谢啦。”奥利佛努力地用轻松的语气说话，但他仍然从中听出了一丝虚弱。“我稍微休息一下，就会追上去……所以，你先走吧。”
    “我没有必须要往前走的理由。”他淡淡地说。“我就在这里看着你，直到你好转为止。”
    “不行……！”奥利佛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起来，“你必须……你必须往前走！跟我呆在一起的话……你也……”
    “我也？”他反问回去，“我也什么？”
    “……不，没什么。”像是累了一样，奥利佛的声音小了下去。“就当是为了我们两个的性命，请你先去前面吧。如果找不到血泪晶的话，咱们都会被杀掉的。……拜托了，这是我对你的请求。”
    他站起身来。奥利佛的语气让人无法拒绝他。
    “在这等着。”他吐出简短的话语，快步走向洞穴的深处。他很强，即使一个人走也没有什么问题。奥利佛似乎没受什么特别重的伤，再说那附近的怪物被他清理过一遍，应该还算安全，那么当务之急就是带着血泪晶回去。

    哒，哒，哒。
    吸血鬼单薄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窟中回响。
    他拖着被染成红色的剑，如同幽灵般在昏暗的光线中游荡。远处有个模糊的人影。又是堕鬼吗，他举起剑，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凭空消失在薄薄的红色雾气中，再出现时手中的剑已经和对方的剑碰在了一起。对方的反应很快，他的攻击接连被挡下。
    “等一下！”人影向他大喊，他一愣，停下了攻势。
    不是堕鬼啊。不知道为什么，他内心有些隐约的失落。借着微弱的光线，他隐约看清了对方的脸。稍长的刘海挡住了他的半边脸，露出一只血红的眼睛。那瞳孔中闪烁的光芒是如此温和，但他却觉得如坠冰窟。就连看着堕鬼的眼睛时也未曾感受到这样的压迫，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揪住，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捂着胸口跪了下来，手中握着的剑掉在地上，发出坚硬物体与地面碰撞的声响。
    “你怎么了？”对方流露出探询的神色，一点点向他这边靠近，手中的剑却始终举着，做出防备的姿势。他挣扎着看向那名陌生的吸血鬼。那名陌生吸血鬼的样貌像是某种信号，激活了他身上所有的痛楚，践踏着他身上所有的神经，他凄厉地大叫出声。
    “不要过来！！！”
    意识像断了线一样 崩坏掉了
    他想着 他想着 那个人的样子 那个人的样子 就这样烙印在视网膜上吧 红色的眼睛 红色的剑尖 骸 骸 骸 骸 不要过来 好痛苦 好痛苦 救救我 为什么 为什么 不救我 那时候也是 明明伸出手来了 白色的 蓝色的 掉下去了 我是为了 为了 明明我没有 想不起来 去死 你去死吧 我明明一直 一直一直 一直 一直 一直 一直 一直 一直一直 一直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 你在看着 看着 啊啊啊啊 为什么
    “路易……”
    完全不明白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也不明白说出口的那个名字是什么，没有味道的液体顺着脸流了下来，他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陌生的吸血鬼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端详着倒下的他。
    “……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名字？”路易思索着，“难道我以前认识他吗？不可能吧……再怎么说……”
    路易再一次看着他的脸。
    “我对这张脸也没有任何印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