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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英】A4纸割手,A3纸上吊

作者 : 林恩_Lynn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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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办公室传真机多久没用了?
号码按键上一层灰,好吧不到必要时刻他也确实不用。
赛百味失去品牌自信力了吗?
下次办公室添置饮料,记得提醒霍华德不要买他们的可可粉。
人力资源部做了什么能让两百个会计制造伪账?
或许某些部门的财务室和档案室该仔细打扫一下了。
生日快乐……什么生日?谁在过生日?
嘶。
英格兰猛然一惊,从无限杂冗的事项和隐约细长的刺痛中挣扎醒来。
他盯着这道伤口:手中文件锋利的纸质边缘在瞬间割伤了他的虎口,点点滴滴渗出血珠。红色印记沾在A4纸上,沿着光洁到死板的纸面渗透延伸。他啧了一声,甩动手腕将那张纸抖得哗哗响。
纸上是苏格兰回复他的传真。冰凉的印刷体,讨人嫌的话语,惹人厌烦的字眼,两个国家装模做样通过人类老掉牙的通讯方式互动,交换那些包裹起来又掩盖、虚与委蛇的念想。
亚瑟握了握拳,拇指蜷在手心里,从而收起虎口止血。这么细小的伤口估计过几个小时就痊愈了,但攥着手指的束缚感,却和微弱的痛觉一样萦绕不去。
最后他扫视那张传真,把沾血的A4纸塞在办公桌抽屉的最底层。
一句废话。浪费纸张。

亚瑟·柯克兰不能理解人类的自毁倾向和无能之处,尤其在这春光烂漫万物复苏的大好时节。
国防部联合内阁办公室提交的国防支出预算案简直就是灾难,圣乔治看了都摇头的那种级别。在他对着一团糟的草案干瞪眼时他记起来了,今天好像是他诸多生日中的一个。管他呢,英格兰诞生于世的准确时刻向来不详,来历不明,他记不起,分不清,斯科特还伙同其他凯尔特人以此来嘲笑他是杂种。
这么一看,这家伙祝贺他生日就显得居心叵测。亚瑟摇头,把恼人的兄长抛在脑后,双手交叠在桌上和那沓文件上,面无表情地面对哪位部长或者主席。
“请问你们的脑子里装的都是空气吗?”他讥讽地问。
他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极少接触到柯克兰先生这种直言不讳的人身攻击,使他们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一个文官尝试开口:“这是符合2023年综合评估更新事项的。先生,来日方长,我们可以通过弹性方式解决问题……”
他的眼前闪过那双绿眸中极为锐利的怒意和亮色,随即是铺天盖地四散飞舞的纸张——柯克兰先生把文件全都摔在他脸上。
然后雄狮爆发了。
“全额资助!?2.5%???你们之前完全没有挪动尊贵的屁股去财政部通个气吗?!去年全国GDP只增长了0.1%!他们管这个叫做经济技术性衰退听到了吗?衰退!央行还没确定到底要不要降息,你们在这种时候跟我说要到2030年把国防开支增加到全国GDP的2.5%?还给我搞政府全额资助支出?你们还有没有微观经济这个概念?!按这个东西来算6年里我要在乌克兰和中东的黑洞里填至少30亿8000万!还不算国际原油涨价!‘不会增加任何借款或债务’——这种鬼话你们说了自己相信吗!?写完之后你们自己看过吗?回答我!
站在那文官旁边的同僚在如此威压之下无法往后挪动半步,只得默默缩起脖子,似乎要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的小动作在亚瑟眼底下一览无余,也让他被愤怒冲昏的头脑短暂清醒了半寸。
“霍华德!”他嗓子里扯着一股气喊。
随时候命的首席助理立即安静地走进来,沉默地蹲下捡起散乱的文件,一直捡到茶几底下。而后他顺势整理好文件,摆放在英格兰案前,迅速为他的茶杯补充茶水,对他鞠躬致意后绕开文官悄然离去。
亚瑟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手为什么没被这堆该死的废纸割伤?
刺痛已然麻木。他松开了拳,端起茶杯用红茶平复暴跳如雷的神经。
“抱歉,克莱尔。我失态了。”
他向被殃及的文官道歉。那文官诚惶诚恐地表示没关系,对着那些虚伪又可怜的脸,亚瑟闭了闭眼,稍微后仰,换了个较为和缓的坐姿,放下杯子,右手食指的指尖点在文件上。
“离开白厅后,立即去国家统计局,他们会告诉你上一年度的政府财政赤字。今天上午绝对会出最新数据——绝对超出预期。”
“拿笔,记录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回去,一字不落地报给内阁办公室。如果他们还问,就说是我说的。”
官员们忙不迭掏出笔记本,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渴求地盯着他。
亚瑟有一瞬间的大脑放空。但他已经开口,就如同一台精准计算的机器哗哗往外吐切割完整的字条,表述明晰的条目。
“一,国防开支定义在概况添加脚注,标明‘符合北约标准的国防开支’。符合北约标准的国防额外支出,不在国防部预算范围内。”
“二,增援乌克兰的国防支出,在接下来6年内,必须控制在37亿——不,30亿英镑以内。”
“三……”
一天的早晨就是这样毁灭的。我应该给自己放个假,亚瑟想,而不是坐在这里和官僚废话。暴躁和易怒不是好兆头,这让他好像灵魂都抽离开来,悬浮在半空中注视偌大的办公厅里上演一幕幕闹剧。
最为滑稽的就是这里竟然是全英的权力中枢。
邱园的樱花都谢了。今年亚瑟根本再没时间和去年一样轻快出门踏春赏花——就算他有时间,也没那个闲情逸致了。各种事务如同潮水波浪席卷而来,兜头将所有人都拍在海滩上吞没他们,狼狈不堪。
于是亚瑟失去了宝贵的时间,消耗精力丧失理智,陷入这个忙忙碌碌的恶性循环,直到忘记自己百年千年中的某个生日。
昨天,来自苏格兰的重磅消息正式开启一周的混乱。苏格兰民族党的前任执行官(他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是前任地方大臣的丈夫,就像斯科特一直强调亚瑟是自己的老婆一样:这个不恰当的联想令亚瑟一阵恶寒)又被苏格兰警方逮捕了,被控贪污,还是那笔烂账的破事。
然后,苏格兰政府仿佛集体醉酒,宣布取消到2030年减少75%碳排放量的关键气候目标。这绝对会把绿党和环保经济公司气得够呛,毕竟野蛮人的政府也并非铁板一块。
然而当事人好像很无所屌谓,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
亚瑟承认他确实在这方面不如斯科特远甚——至少他做不到内政外务一塌糊涂的时候还能调戏自家兄弟——但他肯定不会向斯科特承认这件事的。
他只能在办公室难得寂静时瘫倒在椅子上,瞪着天花板,就着窗外的鸟鸣,回想苏格兰跟他讲的生日和幽灵的故事。一个孤苦伶仃的幽灵被束缚在国家身边,而他看不见他,直到生日那天把他送至天堂。
死神尚能陪伴灵魂,那他们这种存在呢?该干活了。
他无意识地摩挲被纸割出的伤口。

苏格兰地方事务办公室事务处理标签
日期:2023年4月23日,星期二
发文:斯科特·柯克兰(主任)
抄送:道格拉斯·麦克唐纳德(助理)
内容:
拿这个密钥,去把亚瑟的电脑黑了,把他的最新气候减排方案找出来给老子抄抄。
—— —— —— ——
回复:
啊?真的假的?我黑英格兰的电脑?
—— —— —— ——

亚瑟·柯克兰观察人类且无法理解的选项又多了一个,人类的愚蠢程度。
具体表现为:在他打发了对社会经济和国家财政一无所知就拍脑袋决策的国防官员、审核了建筑互助协会转让业务和税务的条例并挑出公式错误、查阅了下议院有关投票表决通过难民遣送法案的又臭又长的会议议程之后——竟还有不知好歹的东西胆敢在他吃午饭时过来打扰他!
来者也比较稀奇,是个苏格兰人,但完全没有他苏格兰兄长的高大英俊潇洒不羁(不是说斯科特平时就很高大英俊潇洒不羁了),而是谢顶和肥胖。
这是苏格兰事务委员会的主席,他们的办公室就在白厅办公厅隔街对面。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之间就可以熟悉到在午餐时间谈笑风生。
苏格兰事务办公室,和苏格兰地方事务办公室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二者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前者更像是苏格兰政府在威斯敏斯特的外派机构,负责沟通协调两地事务,主要领导都是(被伦敦的金钱严重腐蚀的——这话是斯科特说的)苏格兰人;而后者在爱丁堡,苏格兰议会的楼上,其掌管者也是苏格兰人,毋宁说是苏格兰本身,一整个地方和国家之永久化身的小小办公室。就像亚瑟在白厅做他的常任、而非常务秘书长一样。
因此尊贵的秘书长和外派的主席之间地位本就悬殊,亚瑟根本不记得这家伙的名字是迈尔斯还是麦卡金斯了。他在对方接近时就已警惕,全身不着痕迹地挺直,不紧不慢用餐具摆弄他的那条烤鳟鱼,并未接受对方殷勤的献好。
手上伤口没能愈合,可能因为他早晨没及时处理而一直放任自流。
直到对方厚着脸皮蹭到他餐桌旁边了,亚瑟才抬头,施舍他一个微笑:“主席先生。”
“别来无恙!柯克兰先生。”主席满脸堆笑,挤得他的脑袋仿佛一颗掉毛的卤蛋。
亚瑟在心中悄然叹气:斯科特把这帮废物送到他这里来,是不是故意要让他们来搜刮自己的油水?
果不其然,前段时间他对苏格兰方面的频繁关注,引发了不少局外人的遐想,比如他要给哪个办公室换个主任或主席之类的。亚瑟和主席打招呼后,重新低头把烤鱼切割成完美的六块,然后在对方死皮赖脸的求情中吃他讨厌的水煮西兰花。
一顿午餐吃得他昏昏欲睡。只是在主席那成吨的废话中,亚瑟终于捕捉到一条有效的信息片段:
斯科特·柯克兰请假了。
没有旷工,不是翘班。他按规定提交了请假条,老老实实签字盖章走程序,请了大约一个礼拜的假。
在各处议会和政府都焦头烂额之际,他像日光消散后的一道影子,消失在了霍利鲁德的深处。
亚瑟漫不经心地放下餐刀,去拿玫瑰盐洒在烤鱼上,吃到嘴里才尝出他加多了盐。
于是他小酌一口蓝莓果汁,擦手后随口问:“怎么,难不成你们还要到我这儿来找妈妈?”
“岂敢劳您费神!”就算是再迟钝不开化的苏格兰蛮子,在伦敦混了这十几年也成人精。主席立即向他赔笑,语气中有自以为是掩饰很好的试探:
“您肯定听说了,近来即使是春天,也是多事之秋……此情此景下您的兄长并未坐镇首府,总免不得……”
亚瑟把烤鱼吃得只剩头尾。
“斯科特没有离开爱丁堡。”他淡淡道,“我不知道他的行踪,但他没走。”
这话听起来前后矛盾,但此时主席连大气都不敢出。眼前的柯克兰先生却好似回忆起什么,咀嚼着鱼肉独自沉思。
他很聪明地没有提及对方政府决定取消不切实际的气候目标,以及执政党前任首席执行官被捕控诉之事——实际上,他早就不能再承受苏格兰的烂摊子之重了。
这本就是斯科特自己的事情!有个手舞足蹈的小精灵在亚瑟的脑子里尖叫。让他自己解决去!
苏格兰人的厚颜无耻绝对是一脉相承,就来自于他们国家本尊找他要钱还给他搞事的劣性。如果说对乌克兰和中东的财政支援是黑洞,那么苏格兰的财政问题简直就是鬼屋:踹一脚不仅不会散架,还会把人吸进去不见踪影。
特权?自由?他已经容忍苏格兰够多了。更别提还有斯科特本人对他造成的心灵创伤和身体索取……呃。
亚瑟手上的伤口泛痒。他不得不再次放刀,叉了一块南瓜细嚼慢咽。
“在我面前您最好不要称呼他为我的‘兄长’。”他说,“以免有人胡思乱想。”
主席点头哈腰应和。
至此,这段对话再无营养可言,利用价值可能还不如他盘子里的可食用装饰兰花。亚瑟无所事事地拢着手,坐在原位等待服务员收走餐盘,连餐后酒都懒得喝,只想快点远离这只喧扰的蝈蝈。
下午,下议院要对首相一而再再而三坚持推出的难民遣送法案进行投票表决,投票一直持续到晚上。他即将失去随时供应的红茶和甜点,而他刚刚为了礼貌应付主席的客套而持续进食过多。亚瑟的胃部难受地收缩起来。
太棒了,现在他就要带着一个积食的胃,去参加21世纪新三角贸易的车轮战会议。亚瑟看向仍在喋喋不休的主席,露出一个天衣无缝、但蔓延丝丝缕缕冷酷的微笑。
他决定把所有的气都撒在这个死秃子的头上。接下来,只要自己在位一天,只要斯科特·柯克兰没有离开自己,如果庞特·波富克·麦卡金斯能够在大伦敦和苏格兰低地的任何一座城市、如同他自然脱落的头发一样顺利退休安享晚年,那都将被视为亚瑟·柯克兰在英国内政上的严重失职。

“街上的气氛令人毛骨悚然,尽管是工作日通勤时间,道路已经完全沉默。这是一个超现实的时刻,我不想在伦敦看到这种景象,任何人都不会想。”
——摄影师乔丹·佩蒂特接受天空新闻采访
“这个场景简直让人心惊胆战,就像一个奇怪的梦。”
——管理员图拉接受天空新闻采访

亚瑟经历了一晚上的议会轰炸,一大早头昏脑胀地上班,还没把办公室的坐垫坐热,助理向他汇报一个突发事件:
“皇家骑兵卫队出事了。先生,他们有五匹军马在晨训时受惊,脱缰跑到了伦敦市区街道上……”
“什么东西?”
“军马,先生。正在维多利亚脱缰狂奔。”
亚瑟两眼一黑。
他的样子仿佛挨了闷棍,被投掷回了斯图亚特末代伦敦大火时期,甚至看到了那些倒霉的蹄子踹翻了行人冲撞进泰晤士河的悲惨场景。亚瑟缓过神,立马扑到电话前飞快拨通号码。
连珠炮地诘问皇家骑兵卫队,责成军方和警方尽快带回逃离的军马,询问人员受伤和道路交通情况并关照广播公司别瞎写新闻……他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喝今天的第一杯红茶,助理也把新鲜出炉的报道呈到他桌前。
亚瑟看完现场视频,意识到自己可能应激。这群不听话又无助的马儿虽然掀翻了骑兵在伦敦街头乱窜,撞向了观光巴士、出租车和路人,但——情况仍在可控范围之内。
问题出现后还能被解决掉,这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当代新闻的视频时长都控制在5分钟之内,甚至更短,以取悦人类多变的注意力。亚瑟没按暂停,于是军马在街上纵蹄狂奔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在他空旷如草地的绿眼里播放着。
军马在市中心疾驰,路人目瞪口呆,街道安静回响蹄铁,这场景确实有些魔幻现实。
什么也没有改变,一切都该按部就班。那匹浑身鲜血、沾染殷红的白色骏马像个幻觉,径直撞进所有人的梦境,仿佛打破陈规闯入了秩序之外的世界,但气息奄奄,口中流涎,在世界的苦行中徘徊着,被绳索救起,茫然回忆这一辈子中一瞬间的奔腾。
军方汇报有两匹撞到车辆的军马受重伤。亚瑟让他们去海德公园军营全力救治。
他有那么一瞬间要撂挑子不干了,只想在圣詹姆斯公园的绿树下、椅子上安静地坐着。可实际是他放下了电话,挥舞着文件让办公室通知首相和反对党党魁,下午再滚过来叨扰他。
马蹄哒哒,踏过嘈杂,传遍互联网社区和媒体触角涉猎的每个角落。飞奔,狂奔,跃进平原和山海之外的沟堑,陡然撞落了一地蝴蝶,再被同源的拟兽捡拾起灵魂。
独角兽形态如马,额有角,脖颈佩自甘堕落的铁链枷锁。
人世间有那么多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而汇聚在相似的眼前,只有你的那个,我能看到。
“瞧瞧,伦敦的消息总是这么清新脱俗。”
爱丁堡依然阴雨连绵,红发的苏格兰人笑着点评。
“我现在不想说话,老板。”另一个苏格兰老人说。
他的语气似乎充满和他块头不相匹配的幽怨,正蹲在一台工程电脑前,像只被夺走香蕉的银背大猩猩,对着复杂的代码锁绞尽脑汁。
而且直觉你原本想说的不是这句话。道格拉斯腹诽,到底没把这句话吐出口,双手垂在地上回头看他的老板。
如亚瑟·柯克兰所言,斯科特·柯克兰确实哪也没去。
如果主席和其他慌了神的官员知道一定会吐血:他甚至还在办公室里,不拘小节地靠在窗台前刷手机短视频。
“我猜下个新闻应该是骑扫帚的巫师撞上大本钟。”斯科特说,“稍安勿躁,道格,明天你也能放假了。”
道格拉斯挠挠头:“但我到现在也没黑进英格兰的电脑。”你他妈找你自己弟弟直接要一份方案不就成了吗?这话他还是没敢说,毕竟他早就发现,老板和老板的弟弟都是不可用常人思维理解的神经病男同性恋。
回应他的只是一声低沉的哼笑。
红发男人好整以暇地靠在那儿,双腿交叉,舒展的姿态衬得他身形修长。他没穿西装外套,挽起袖子套了件黑色马甲,扣子和衬衫领口都敞开,领带也解开了随便地挂在脖子上。这让他看起来好像是刚刚去议会打了一架回来,并且大获全胜。
他身旁有盆绿植,青翠欲滴,竭尽全力向上呼唤着春天的生机。办公室地板散落着灰尘和回形针,还有一些道格拉斯看一眼也明白能够引发国家内乱的文件。
但斯科特宁愿丢弃它们而不顾,在水汽充沛的天气里无所事事,陪伴一盆和他眸色相近的杂草绿植。
这场景简直如梦似幻,伴随窗外街上偶尔的鸟鸣,雨中呼啸而过的警笛。
那真是太好不过,仿佛下辈子再见。

亚瑟·柯克兰被民主国家的多党政治气晕。
首相和反对党党魁第十一次对公共交通国有化问题争执无果而吵到他面前,可亚瑟由于上午十点大本钟突然停摆、多敲钟响而焦头烂额没睡好觉。缺少必要的休息让他的视线游离,政客们的聒噪落在耳里也有了重影。
他不得不痛饮大量红茶,夺过茶壶亲自倒茶的动作急切得不像个绅士而更像海盗。
“我知道你们的诉求了,先生们,我们一条一条来。爵士,你的公共交通国有化计划中还有私营部门的位置吗?”柯克兰先生疲惫地问。
反对党党魁昂首挺胸,和沉默的首相对比显得意气风发。
“当然,先生。这一新政并不是意识形态所主导的,我可以向您保证,私人出资在计划中仍是被允许的。”
亚瑟好像被这话所取悦了一样哈哈地笑。“跟我保证又没用,您跟铁路公司和选民说去。首相先生?您的说法呢?”
被点名的首相则皱着眉,表情忧愁凝重。
“这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柯克兰先生,并且最重要的,当前国家财政没有多余资金可以支持此等规模的国有化运营。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可行的政策。”
党魁随即反驳:“噢,您和保守党始终大力吹捧的难民遣返法案不也是不切实际?把人送到卢旺达?简直就是罔顾人权!联合国都关注到了!”
“咳咳。”亚瑟出声示意他们别打嘴仗,“我觉得我有必要解释一下遣返法案这件事。”
“因为那是人心所向的,先生们。”亚瑟说,“你们昨晚在下议院也没有全部投反对票吧?甚至看票数总计,没有你们的支持,这个法案根本无法通过。”后面这番话他是对着党魁所说的,言语里带着似笑非笑。
即使开会投票时亚瑟始终在开小差看小说(这是工作中正当的调剂!),这并不意味着他对自己的党派行踪一无所知。
“不过问题也的确存在……毕竟我们现在花费了十几亿还没把一个人送走。”他看似苦恼道,给了党魁一个台阶下。
党魁骄傲地看了一眼首相,好像他是一个素位而行的白痴,自己则没有差点被柯克兰先生戳破盘算的尴尬。
当然,如果你的党派支持率在议会和民调中都力压执政党,你也会这样自信。
“我记得我们此番讨论的主题好像是铁路,先生。”首相不动如山地应对党魁的挑衅。
他开始从新冠疫情时期谈起自家党派为之所做出的尝试和努力。亚瑟隐约烦躁,不由得多喝了几口茶。
工党就是这个毛病,什么玩意都想国有化,但又做不到真正的集权,最终只能甩手把事情都丢给他来协调。
可保守党已经摇摇欲坠了。老百姓根本不再相信他们承诺的减税啊绿色环保啊之类的东西,他们最关心的是自己的钱包是否变厚,还有门口超市是否降价,很显然也很可悲,做不到。亚瑟怀疑自己从疫情以来是否一直在感冒。
也可能是因为他昨晚熬夜看报摊小说导致精力不足,头脑昏沉。
然而亚瑟惊讶地发现,他把那些小说情节忘得一干二净,印象深刻的只有几个模糊场面。尖利的爪子抓挠墙壁,碎尸,簌簌发抖的树叶,斗篷披挂晚风从高塔上一跃而下……
党魁说:“我们会建立一个全国性的铁路公司!该公司将由懂行的铁路专家而非无能的政府官僚领导。而且……”
负面情绪堆积腐烂在罐子里即将破壳而出,他妈的他为什么还在这里坐班?像尊空心雕像,墙边的真菌年幼而短寿。锋利的刀口,交缠的肉体,死前的亲吻,喘息着,逼近了……
首相说:“私营火车公司推动了全国铁路使用率增长,不能单看到客运服务和开放式接入对比而因噎废食!如果……”
越积越多,越积越多,攒出吞噬热气的噩梦,描摹勾勒逐渐清晰的脸庞和眼睛的轮廓——
党魁说:“对民众而言,票价过高和交通延迟是致命的!今年初LNER取消苏格兰的错峰火车票就是……”
……苏格兰。(……Scotland.)
在金发青年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发出巨大声响打断所有废话,直截了当溅出茶水。
“斯塔默爵士!”英格兰厉声喝斥,“你现在还不是首相!!!”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徒留他急促的呼吸。
两个主要政党的领袖僵直地站在他面前,他们的脸上显露出无比清晰而真实的惊愕。
亚瑟知道自己把他们都吓着了。他抬手搭在眉间。
“我……”他说,似乎连一句道歉都说不出来。
尽管有人惹怒了他,可他也说不出那个导火索的由来。
“今天的谈论到此为止,先生们。我需要安静,有什么事务请书面函告……请以后再说。”他只得匆忙而狼狈地下逐客令。
首相迅速会意,党魁仍在状态外。但他们都向柯克兰先生致意,沉默无声地离开了办公室。
临走时,他们好像听到有人像老人般悠悠叹息。
“你逾矩了。”
首相说。他看上去同样不好受,面部肌肉绷紧,鼻尖冒出细密的汗,但他仍然施舍给政敌一个怜悯又复杂的眼神。
“你不该提到苏格兰。”
这可能确实是现任首相的聪明之处。他没有前任首相的跳脱性格,也不属于不列颠岛的血缘族裔,在英格兰面前始终谨小慎微,踌躇缓进。于是在威斯敏斯特,苏格兰的所有问题几乎都搁置和掩藏,但这也是反对党所鄙夷的。
党魁从鼻子里发出重重的哼声,没接首相的话而大步向前走去。首相摊开手,以更快的步伐走向另一台电梯。两人在走廊尽头分道扬镳。
柯克兰先生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冷汗涔涔。
助理先前被他打发去数据资源中心了,这间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
他不是人类。无边寂静从四面八方缓慢而坚定地朝他爬行、向他逼迫、将他啃噬。
为自己工作,被自己逼疯。我只是人类的……
隐隐作痛的某道细线将亚瑟拉回现实。
虎口的伤痕正在结痂,切割的皮肉缺失了又弥补再生。他的手里正攥着手机,屏幕显示即将被拨出的号码和联系人。
斯科特(Scott)
噩梦消散了。

他睡了个好觉,可能是这周以来最好的一次睡眠。
首先,他不再熬夜,规律作息,洗漱之后便上床躺好。随后,他享受了睡前的悠闲时光,这段时间简直比黄金还珍贵,没有惊心动魄的电话铃,没有摧人心肝的日程表,只有他一个人。
即使一团糟,洗完澡,换好睡衣躺在床上,对着手机屏幕不由自主地露出笑。那就是为人最“幸福”的时刻。
最后……亚瑟给斯科特发了一条短信。
也不是什么重要内容或引人遐想的东西。亚瑟思前想后,决定他们得就现状谈一谈。
不过他发完之后就赶紧套好眼罩睡觉了。一夜无梦,斯科特也没回复他,亚瑟懒得再理他。
柯克兰先生难得好心情,哼着歌给自己捯饬早饭。他磨蹭到九点多,手机静音,故意迟到上班,也没有人问他,这让亚瑟很是愉快。
接着他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斯科特没有回复他。
英格兰的一只脚刚刚迈进办公室,助理急匆匆上前来,向他汇报突发政治事件:
“苏格兰出事了,先生。早上地方大臣终止了和绿党的权力分享协议,保守党立即对他个人提出了不信任动议,苏格兰议会将在下周进行投票表决……”
“什么东西……又怎么了?”
“政变,先生。苏格兰的政府可能在下周垮台。”
亚瑟头晕目眩。
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夹杂突如其来的恐惧猛然慑住了他,让他再度紧紧地握住拳头,即使他除了刺痛什么也握不住。

不信任动议
提交人:道格拉斯·罗斯,高地和群岛选区,苏格兰保守党。
提交日期:2024年4月25日,星期四
动议编号:S6M-12993
鉴于地方大臣在政府的失职,议会对他没有信心。
(That the Parliament has no confidence in the First Minister, in light of his failures in government.)
支持者:格拉汉姆·辛普森,下略30人。
—— —— —— ——
批示:已阅。S.K.
另:不要写所有人的名字,我都知道。
—— —— —— ——

不信任动议
提交人:阿纳斯·萨瓦尔,格拉斯哥选区,苏格兰工党。
提交日期:2024年4月26日,星期五
动议编号:S6M-13005
议会对苏格兰政府没有信心。
(That the Parliament has no confidence in the Scottish Government.)
支持者:杰基·贝利,下略21人。
—— —— —— ——
批示:你们还有完没完?S.K.
另:不要他妈的写他妈的所有人他妈的名字!!!
—— —— —— ——

飓风的中心是平静的。但漩涡不会。
布特宫(Bute House)是苏格兰地方大臣在爱丁堡住所,有一道小小的蓝色窄门。2021年,执政党和绿党就是在这道门前达成了联合政府的权力分享协议,结为联盟,共同执政——直到今天。
因此苏格兰绿党的两位联合领袖出现在视野中时,媒体的长枪短炮立即锁定目标,争先恐后涌上前,如同蜜蜂抢夺花蜜,势必要从猎物口中掏出最新的独家消息。
绿党在英国的各大党派中不怎么受待见,因为他们给民众留下的印象大多是“极端自然主义和环保主义的疯子”。但现在他们似乎摇身一变,成为了被捅刀子的受害者。
毕竟没人会想到居然是大臣首先撕毁协议,这看起来没有任何政治理性和前景可言。
“我们曾经共同计划美好的未来。”一位领袖在拥挤的镜头前沉痛地说,“我们同意建立一个更绿色、更公平、更独立的苏格兰。可是如你们所见,我们被背叛了。”
另一位领袖更加激愤,面对媒体直播控诉:“你出卖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你不会想把苏格兰变成这样的,你会因此而蒙羞!”她在责骂大臣。
“——她看起来情绪好激动。”他们所讨论的主语、今日头条新闻的主角说。
“呃呃。”高个子老人不知该挠头发还是抓脖子,只得发出几个音节来回应,“被背刺了,这个反应,很正常。”
“你说老子要是这个时候走到她面前,她会不会激动到直接心梗?”
道格拉斯干脆没声了。
天空坠落小雨。他和斯科特都打了一把伞,站在离布特宫不远但隐蔽的地方旁观着这出大戏。不过以退役军官的直觉,道格拉斯认为他们根本不需要打伞来掩人耳目,可能老板只是想装这个逼,现在他看上去简直享受极了。
媒体采访太过混乱,斯科特看了一会儿就拿出手机刷视频。上翻到广播公司对一个绿党议员的采访,她哭诉:
“我其实很不高兴,很多人都会看到我不高兴……我们已经合作了两年半,合作得很好,可悲的是,这一切都被一个人摧毁了。“
斯科特波澜不惊地往上翻。
苏格兰保守党的领袖在议会质询时讽刺地方大臣是跛脚鸭……苏格兰工党对整个政府提出了不信任动议……预计票数反超执政党、大臣将彻底失败下台……
斯科特继续往上翻。
阿尔巴党在议会的唯一一位议员阿什·里根接受采访,沉稳而掩饰不住自得地表示:
“……我会珍惜机会,和优素福好好谈谈民族党与阿尔巴党之间可能的‘结盟’……自从去年党内竞选领导人我输给他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说过话了。”
“看这个,道格。”斯科特将这条新闻指给他的老助理,“现在全世界都在说,这个人是拯救苏格兰政府的关键,因为她有着执政党掰平其他反对党的一票。”
“——想得美。”苏格兰冷笑着关掉手机。
道格拉斯则愁眉苦脸。他的政治敏感度不多,但也读懂了当前风雨飘摇急转直下的危急形势。
本周一,政府突然宣布,取消到2030年将温室气体排放量减少75%的目标——道格拉斯猜测,可能是因为某位柯克兰先生核算了好几次数据甩在他老板面前,证明这一目标根本无法如期实现。
(所以他让我去黑了英格兰的电脑照抄方案!简直就是天才!道格拉斯恍然大悟。)
这即刻引发了苏格兰绿党的愤怒,当然,他们就是靠这个吃饭的。绿党宣布将在下次的股东大会中投票表决,讨论是否要继续和政府的合作。
然而,地方大臣抢先出手,今天单方面宣布两党之间的权力分享协议终止,“立即生效”。
这个冷酷又尖锐的词汇,终于压垮了绿党的自尊,也引发了其他反对党的反弹。
苏格兰保守党闻风而动,飞快地向议会提交了对大臣个人的不信任动议;假如投票通过,大臣将备受辞职下台的压力。
(“好一手黄牌。别忘了,罗斯可是个足球裁判!”斯科特对此评价。)
更加重磅的一击来自苏格兰工党:他们将对整个苏格兰政府提出不信任动议;假如投票通过,本届政府的所有部长也将必须全部辞职,政府解散垮台,也是“立即”。
政府每一步本该有更稳妥的走法,大臣每一步都下错了棋,昏招凭出不禁让道格拉斯怀疑,斯科特·柯克兰在其中到底发挥了什么作用。
当时他惊恐地询问老板:“您请假了就去干了这个?”
“什么东西。”斯科特说,“又不是老子拿枪指着他们要撕毁协议。谁知道他真就这么傻逼。”
如果亚瑟·柯克兰在场,一定能敏锐地捕捉到他所使用的两个代词并不相同。而道格拉斯确实没有那个敏感度。
他只是苦恼地抓头发,长吁短叹:“一届不如一届啊,老板。他们胡乱投票互相轰炸撕扯爽了,接下来我的文案工作要翻三倍了。”
“加个屁的班,你明天就放假。”
“您昨天也是这样说的……”
结束采访的媒体记者正四散离开。雨似乎快停了。

“他是傻逼吧?”亚瑟·柯克兰问。
他手持茶杯,举止优雅自然,却怀疑地紧盯对方,直言粗鄙之语。
这次出现在他办公室寻求帮助的人除了主席,还有苏格兰民族党在威斯敏斯特的政党领袖。
苏格兰的混乱不足以让英格兰绝望,他喝了杯好茶就又恢复了镇定;但人类就不一定了。
亚瑟几乎可以看到这帮饭桶在收到消息后惊慌失措乱作一团的洋相。
他无声哂笑。这表情落在政客眼里就显得极为玄妙,高深莫测,很有英伦魔幻的神秘风味。
不过他马上就破功,在他听到大臣的所作所为之后。
能把自己置于如此危险之地,愚蠢程度可能和他那个史上任期最短的首相有得一拼。
斯科特难道没有提醒他们吗?不,如今苏格兰的思维显然不可捉摸,亚瑟发给他的短信到现在也没得到回复,亚瑟不知道他是否在玩已读不回的把戏。
相同的敌人催生共同的盟友。苏格兰的反对党已经团结一致统一战线,势必下周在议会开启投票决战。
这对本届政府和执政党来说,似乎也是必输无疑的投票——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苏格兰的多数党。
除去中立的议长,他们在苏格兰议会中离多数党只差一个席位。可是现在,所有反对党议员都宣布将支持推翻现任政府的投票,除了那个拥有唯一一个席位的阿尔巴党。
阿尔巴。亚瑟在咽喉中过滤这个词汇,却露出一种被冒犯后不悦的冷笑。
“一个背叛者妄图拯救另一个背叛者?做梦吧。”
“简直无可救药。”他皱眉点评,“讲道理,我都开始后悔放权给他成立什么地方议会了。因为事实早就证明,他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处理好内政外务。”
英格兰锐评苏格兰能力低下,这种场景简直太致命,主席和领袖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现在又来找我做什么呢?”仿佛看出他们的拘束,柯克兰先生和颜悦色道,“你们的党内如何考量和抉择,我可无法干预。”
“况且斯科特不在我这里。”亚瑟完美地微笑。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鼓动他独立——离开我。他没说出口。
就算那截止时间愈近,纪念节日越近……他们之间阻隔了层层叠叠的公文、政斗、误解、冷淡,正如最浅薄也最厚重的纸张印刷文字,也能将人割伤。他无法说出口。
绅士礼仪就是在讨厌的人面前也要维持微薄的客套和笑意。
可是——可是,这可怕的政治灾难,可能是无法逆转的。分离是一种幻觉,分裂却无法弥合。
这是他种下的苦果,或者是谁自虐的错误。从他的兄长站在他面前宣称自由之名起,血肉模糊的伤口就已经开始裂痛了。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小丑……苏格兰应该得到更好的。但是谁呢?”
真是一群失败者。他们所有人。
主席和领袖也离开了。他们没能从柯克兰先生那儿求得什么心理安慰,空手而归,无果而终。
经过调试后恢复正常的大本钟仍不紧不慢地向前行进着。
亚瑟度过了一个无人打扰的清静周末。他的议会早就经过大风大浪的洗礼,看这些争斗就跟小儿科似的。而且,这名义上仍属于苏格兰的内政,除非他失心疯了马上解散议会开启选举,那样首相才会急得跳脚。
但某种不安总是从心头隐约浮现,始终提醒他或许遗忘了什么标注或记号,楔在手口眉眼之间,指引晦暗不明的方向。
飞蛾渴求辉光,即使焚心裂骨,那仍是光。
又是周一的早上。亚瑟甫一上班就发觉了异常,白厅内静悄悄的,平时热火朝天的电话传真都不吵闹了,偶尔有几个公务员幽灵般行过,就像参加葬礼那样悄然交谈,窃窃私语。
他的助理抱着文件夹站在闸口旁,好像等候了他许久许久。
亚瑟叹了口气,在他迎上前时朝助理挥挥手。
“又出什么事了?”他问。
“是的,柯克兰先生。”助理轻声说,“没有什么更糟糕的问题了。”
“苏格兰的大臣辞职了。”

让咱们走吧,就你还有我
当十一日帝国正将天空吞没
宛如人形溶烂得像蛤蜊摆上早餐桌
——SCP-3999

大臣低头穿过布特宫的蓝色窄门。
爱丁堡又在下小雨。不过这雨随着日头发展,很快就会结束,正如他即将宣布自己辞去苏格兰地方大臣一职。
他出生在格拉斯哥,父亲是巴基斯坦人,母亲来自肯尼亚。因而,他是苏格兰乃至全英第一位非白人及穆斯林的地方大臣。
他似乎创造了历史,却依然成为历史中失败的一部分。
民众对他们的不满是有征兆的,社评家说他们沉迷于“身份政治”也是有迹可循的,反对党一跃而起的必杀也是厚积薄发……然而,最初和最后的威压,始终来自于国家权力的本身。
“每个大臣辞职之前都会信誓旦旦坚持他们不会辞职。”
红发男人在他面前点燃一支烟。
罔顾英国最近发布的禁烟法案,仿佛燃烧的是政党之间可疑可耻的交易。
“很高兴您不是最后一个,阁下。”
彼时距离他们焦头烂额急迫求助柯克兰先生已经过去了一天半,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仙女教母。但在周末的傍晚,斯科特出现在大臣家的后院里。
他站在花丛中抽烟,吞云吐雾模糊他的面容和声音。
大臣万念俱灰地看着他,不敢有一丝奢望。
“我请假了。但今天我还要赶来收拾你们执政不力的烂摊子。”斯科特说,“加班费和精神损失费,你们出啊?”
“……什么?”大臣喃喃地说。
“萨蒙德向你抛出了套索。你会叛党吗?”
“……!”
于是斯科特掐灭烟头。
他笑了。
“我知道了。现在的问题在于,假期。我再说一遍。您的长假该开始了。”
这无异于死刑宣判降临,大臣的双手发抖,终于忍不住问道:“您就这样看着吗?”
他可能以为会迎接一个国家的怒火,但得到的回复甚至就像方便快餐里的脱水蔬菜,平淡无奇,索然无味。
“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苏格兰枯燥地答道。“而你们的表现令整个苏格兰失望。”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大臣的手仍在颤抖。他几乎耗费毕生精力才稳住脚步,站在了演讲台前。
他将手按在薄薄的讲稿上,本能茫然地在听众里寻找什么。什么也没有。他耳边仍然响起他成为大臣后,斯科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称呼他的姓氏。
“优素福。”斯科特说,“穆斯林的先知,十一颗星、日和月将向他鞠躬。不错的名字。”


亚蒂(Artie)的聊天记录
—— —— —— ——
我们需要谈一谈。
回复:现在不行。
你他妈究竟在忙什么?大臣辞职了,国王会批准辞呈,你的政府已经没救了,你为什么还要管他们?
回复:有个收尾工作。
斯科特。
阿利斯泰尔。
你到底要做什么?
回复:折纸。

他的伤口应该发炎了。
那道红痕不仅没有完全结痂,反而更加疼痛,可能开始泛肿。有时亚瑟伏案写字,都不得不放下钢笔,把虎口放在嘴边慢慢呼气,用有限的温热缓解痒痛。
今天的工作还是循规蹈矩,庸庸碌碌。助理下班便准时回家了,亚瑟要求的。他临走前担忧地站在门边欲言又止。
亚瑟头也不抬地给文件签名,说没事。他最后关系较近的人也离开,他就又成了孤家寡人。
所以他犯了个常识性错误:办公室的水壶没加满水。
尊敬的柯克兰先生在口渴要喝茶时,不得不纡尊降贵地端着水壶去外间打水。
免费加班变态且违法。有人曾这么评论,因此深夜了,办公厅里寥寥数人,他的这个楼层更是不见人影。亚瑟缓慢地沿着走廊前进,厚重的毛毯吞没了他的脚步声,油画的颜料浓密,他曾见过或略过的风景和人物在年复一年的墙壁上俯瞰着他。
战神与天使,战争与和平。兵荒马乱,人仰马翻,脱缰之马在首都街道上狂奔,大本钟没有敲响末日丧钟。
英格兰停下来。
他可能由于过度加班出现幻觉:走廊的尽头,电梯的中央,苏格兰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看上去糟透了。亚瑟想。
即使衣装整齐、手脚完好,他浑身满头都是鲜血。仿佛以往的罪孽就像血污一样从他的红发之下流淌,他抬手双手都是黏稠的血液坠落,和他的热茶那样溅满爬满尘螨霉菌的地毯。
斯科特渐渐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模糊而炽烈的表情……他在笑。
亚瑟又眨了一下眼睛。幻象消失了。
真叫人头疼。他甚至有点可惜,揉捏眉间准备继续向前。这段时间他皱眉太多太用力,那里都出现了细小浅淡的皱纹。
他刚迈出一步,一双手捂住他的嘴巴将他拖进黑暗里。
水壶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整圈,无辜地躺倒,溢出多余的水滴。

他好似也变成了一个容器,盛满所有归途的终点和一切来路的去处。他的头发和身体会流淌着人类的悲哀和欢乐,而独属于他们国家身份的孤独,他甘之若饴,骨子里的骄傲和自私却总让他——他们自视甚高。
亚瑟直到自己被拖进办公室了才用尽全力给了身后人狠狠一拳:
“斯科特·柯克兰你他妈的神经病啊!?”
罪魁祸首突袭被识破,鼻梁上挨了拳头,闷哼着笑。又他妈在笑!亚瑟怒意更盛,砸在他身上的殴打也更用力。
斯科特似乎也懒得废话,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握住他的拳,把他纤长的手指和那道明显的伤口衔在嘴里。
他舔舐他,如同鹿饮水,狼饮血,抬起森林一样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即使他们白天才通讯过,他却好像跋山涉水、跨越多年才走到他面前。
即使他就在这里哪里也不会去,他却好像失而复得、劫后余生似地亲吻他。
亚瑟立即面红耳赤。这个男人和他玩了这么多天线下失踪,他们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互殴和接吻。
随即是大脑短路:这狗男人在解他的裤腰带!!
亚瑟直觉他应该有很多事情要问斯科特,他一定做了什么导致了现在这样的局面——为什么他的脑子里还装着政治和阴谋?不对,为什么斯科特表现得这么如饥似渴啊?
他的兄长和丈夫,刚刚经历领导人辞职,即将面临政府垮台,如今在他们结盟……成婚的纪念日前一天逃到他这里来,止步于此而又得寸进尺,与他面贴面,嘴对嘴。快要征服和伤害他,却又悄声呢哝着,说着伴侣间最亲密甜蜜的情话,亲昵地蹭他的眉梢,眼角盛满了比春意更盎然的笑意。
他说:“我想你了。”
于是亚瑟的脑海似乎恢复图景,如同林中有阳光,海中也生长鲜花。
他的伤口终于不再痛。
而他所有的回复就是伸出手,环抱斯科特向他低垂依偎在他头边的脖颈。
“我也是啊,哥哥。我也是。”

【TBC】
【占个坑】

【这篇没写完(草)】
【因为林恩五一出去旅游了】
【还因为今天晚上要等个苏哥议会的投票结果】
【五一假期一定会完结这篇文的,爱!信!等我!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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