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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久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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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乡(二)
巷子里的路是用青石砖铺的,用的是龟裂的,坑洼的,长着苔藓的青石砖,下着雨时,便格外湿滑。
神威踩着青石砖,急冲冲的往家里赶,顾不上头顶的雨,也顾不上脚底的滑。
今天是出成绩的日子,他早早地同阿福叔告了假,就想着能和妹妹一起等消息。
他急急忙忙回到家,差点被台阶拌了一个跟头,等到他走到屋里时,那心心念念的信封早已平整完好的放在桌上。
神威看向妹妹,比起忙手忙脚的落汤鸡哥哥,身为当事人的神乐倒显得十分淡定,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轻轻点了个头。
收到妹妹的示意后,神威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一滚,他深吸一口气,拿了块布仔仔细细地擦干了手,拿起信封认真地端详起来。
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平整光滑的纸面,他掂了掂信封,感受着里面命运的重量,而后小心翼翼的掀开一角。
这可是实打实的“揭晓命运的一刻”,神威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冒汗。
就连在三伏天里修车时都没出过这么多的汗。
而神乐只是一脸无所谓的看着他,似乎一点儿也不期待。
信封完全打开后,神威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那白底红印的纸张赫然映入眼帘,直到银城大学这四个大字完全出现在神威眼前,他才骤然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心里头像是开了瓶摇晃过的甜汽水,那甜滋滋的美味砰的一声炸了出来,溢得到处都是。
他激动得不行,开心得不行,每一根扬起的头发丝儿都在昭示着他的愉悦。
神威兴奋地转过身,朝着神乐双臂一张,一把抱起她,打着转儿的高声欢呼着。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神乐惊慌失措地搂着哥哥的脖子,深怕自己掉下去。
哥哥爽朗清亮的笑声贴在她的耳畔,震得她耳朵都有些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一阵天旋地转中,神乐看清了哥哥神采飞扬的脸,俊朗的眉宇之间是难以掩饰的喜悦,看向她的眸子都是亮晶晶的。
自从父母过世后,她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哥哥了。
于是她也笑了,紧抱着哥哥,放声地笑了。
兄妹俩的肆意的欢笑声像是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落秧镇上的所有人。
这时,周围亮堂了起来,门外的天也褪去了灰蒙的雨,似乎老天也在替她开心。
天晴了。
落秧镇虽然老破小,但也是个人才辈出的地儿。
如果你在这个时候出门走走,就会发现镇上到处挂着横幅,开头都是热烈祝贺,结尾都是考上某某大学。
而上面印着的首个名字,就是神乐。
学校大门也是,挂满了红底白字的横幅,老师同学都一脸喜悦地来同她道贺。
长话短说就是苟富贵,勿相忘。
不止老师同学,乡里乡亲们见着神乐后,都要将她团团围住,你一句我一句的夸赞她,争着询问高考秘籍。
神乐只是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着认真努力之类的话,可乡亲们偏不信,一直问个不停。
这个时候哥哥就会笑嘻嘻地走过来,三言两语就能让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开,然后轻拍她的肩,示意她跟着自己回家吃饭。
神乐就默默地跟在哥哥的身后,看着哥哥宽阔的后背和结实的臂膀,她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嘴角。
今天晚上,为了庆祝镇上出了好几个大学生,乡镇里要放电影,天还没黑时,就已经拉起了幕布。
神威拎着两个塑料凳,早早就去占好了位置,而神乐抱着一大袋的炸米花,看着前面的人山人海不知所措。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呀,神乐同学,好巧呀!”
神乐转过身,原来是同班同学陈叶。
陈叶兴致勃勃地拎着一摞小马扎,身后还跟着一群小萝卜丁。
“好巧啊小叶子,你跟弟弟妹妹们一起看电影吗?”神乐看了看陈叶的身后,一、二、三…好家伙,足足有六个。
“对呀,还有亲戚家的小孩呢,那你呢,你一个人来吗?”陈叶问道。
“没呢,我跟我亲哥…”
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嘹亮的呼唤。
“神乐!我在这儿!”
神乐猛地一转头,发现她的哥哥站在板凳上,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高高地朝她挥着手。
“还不快过来!”
男人俊郎帅气的面庞和张扬的动作很快就吸引了大家的视线,有些姑娘在底下窃窃私语,觉得他长得比广告里的人还要好看。
陈叶同样瞧见了这个男人,但她可没有忽略神乐不由自主扬起的嘴角和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笑意。
她忽然嘴角一抿,两眼一弯,笑嘻嘻地看着神乐。
“哎呀,瞧你这眼神,啧啧啧…”
“真是亲哥哥吗?是情哥哥吧!”
话语刚落,刹那间神乐的耳朵就突地红了起来,一路烧到脸上,两颊都开始发着烫,活像一个烧开的炉子。
“你你…你别乱说,这真是我…”
这时,音乐声响起,一下就打断了她的话。
“哎呦放歌儿了,不和你聊了,我得赶紧去找个地儿了。”陈叶不等神乐解释,就火急火燎地领着她的小萝卜丁们离开了。
“………”
天刚擦黑,放音乐就代表着影片正在准备中了,神乐顾不上其他,连忙抱着炸米花挤了进去。
小小的打谷场里挤满了人,嗡嗡囔囔的声音像是在赶集市,神威俯下身,指了指炸米花,贴着神乐的耳边说道。
“给我分点。”
一瞬间,耳边传来清晰而又低沉的男声,夹杂着热气,让神乐浑身一个激灵,心底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
神威看神乐没反应,只是傻乎乎地看着他,于是又凑过去说了一句。
“我说,给我分点。”
这一次,那种奇异的感觉更清晰了,热气扑洒在她的耳边,有点痒痒的,像是有蚂蚁爬过。
她吞了吞口水,四肢僵硬地将炸米花递了过去,神威大咧咧地抓过一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周围乡里乡亲都在东家长,西家短的聊着天,这里大部分的人都是吃过晚饭再来的,只有神威为了占位置,连晚饭都没吃,就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他大口地吃着炸米花,抚慰咕噜作响的肚子。
神乐回过神后,也开始吃起了炸米花。
炸米花酥酥脆脆,带着一股米香和甜味,吃起来很容易上瘾,神乐又往嘴里塞了一把炸米花,嘎吱嘎吱地嚼了起来。
电影的亮光倒映在乡亲们的脸上,感觉像是在梦幻里,跳跃出五颜六色的漩涡。
神威余光一瞥,隐约瞧见妹妹的嘴边黏着一粒炸米花,可是看不太清。
所以他借着光凑了过去,想仔细瞧一瞧。
这个突然凑近的动作差点让神乐的心跳漏拍,她怔怔地看着哥哥放大的俊脸,结结巴巴地问道。
“怎…怎么了?”
神威瞧仔细后,便伸手将那粒炸米花拿了下来,理所当然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神乐怔然地看着哥哥,直到瞧见他把那粒炸米花塞进嘴里后,她才后知后觉地道了声谢。
这时,幕布暗了下来,周围瞬间陷入了黑暗,原来是电影要开始了。
不知为什么,她长松了一口气。
当放映机的光束打在幕布上时,周围的嘈杂一下就没了动静。
神乐默不作声地看着电影,眼前一会儿绿,一会儿蓝,故事里的主人公只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事,过了好一会儿,才静下心来看起了电影。
放映机咔呲咔呲地转动着,将主人公的故事悠悠地转给大家。
一个名叫弥渡的小镇里,阿翠和阿灵私定了终身,可阿灵为了两人的未来,走上了马帮这条艰难而危险的路,他成功的回到了阿翠身边,和她盖了新房结了婚,可后来却为了救人跌落悬崖,与阿翠生死相隔。
大家骗阿翠,阿灵是变了心,不要她了,可阿翠仍然在小桥上等着阿灵回来,她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直到第四年,知道真相的她才落下两行清泪。
那天夜晚的月亮很亮,像阿灵的眼睛,她对着月亮开口唱道。
月亮出来亮汪汪
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哥像月亮天上走
天上走
哥啊哥啊哥啊
山下小河淌水
清悠悠
月亮出来照半坡
照半坡
望见月亮想起我阿哥
一阵清风吹上坡
吹上坡
哥啊哥啊哥啊
你可听见阿妹
叫阿哥
………
打谷场里的乡亲们不禁潸然泪下,为阿灵的英勇而鼓掌,为阿翠的痴情而鼓掌,也为他们两人的爱情而鼓掌,口哨声和欢呼声一瞬间就充斥着整个打谷场。
从寂静的悲伤中剥离出来后,神乐一时间有些怅然若失,似乎还沉寂在电影的氛围里,但其他人却很快就搬起了板凳,说说笑笑地散了场。
神威似乎察觉到了神乐有些低落,他揉了揉妹妹毛茸茸的脑袋,对她说。
“走吧,我们回家。”
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像是阿翠哭的那一晚,亮的河水都泛着光。
神乐沉默地跟在哥哥身后,河畔的深绿中藏匿着鸣叫的蚊虫,斑驳的树影间漏出一团银白。
她没由来的烦躁,像是被戳破了心事,怎么也兜不住那颓圮的情绪。
阿翠的歌声似乎从远方响起,又似乎在她耳边响起,神乐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开口说道。
“神威,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不想去上大学,可以不去吗。”
她抬起头,清透的眼眸在亮汪汪的月光下显得分外明亮。
神威挑了挑眉,没有回答问题,只是反问她一句。
“怎么了,舍不得离开吗?”
神乐的视线错开神威,抬眸看向他背后高悬的圆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河水静谧地流淌着,一时之间只有青蛙在聒噪地乱叫。
神威见她不说话,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这里地方小,比不得大城市,等你到了外头就知道那边才是好了。”
“说不定你出去之后,就再也不想回来了。”
“你哥我啊可是做梦都想当一回城里人呢。”
神威絮絮叨叨地说着,可半晌也不见神乐开口,他正打算苦口婆心地劝说一番,可刹那间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这个忽然冒出的念头让神威不由自主地咧开嘴角,看着像鸵鸟一样的妹妹,他吊儿郎当地朝妹妹走近了些,然后笑嘻嘻地探过身去偷看她的表情。
“还是说,舍不得哥?”
他的尾调上扬,像一只勾人的钩子,可在神乐耳朵里,这促狭的调笑声却像是一记响雷炸在了耳畔,惊得她倏地抬头看去。
眼前是天上明亮的月光,眼底是哥哥明媚的笑脸。
神乐不自禁地动了动唇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忽愣地眨着眼睛,像一只呆头鹅。
砰,砰砰,砰砰
心脏好像放了场烟花。
这副模样反倒让神威有些诧异了。
“诶,不会被我说中了吧?啧啧啧。”神威口吻夸张地说着,语气里充满着不可置信,但脸上却挂着小人得志的得意。
仿佛下一句就要和她说,就这么喜欢哥吗?
霎时间,神乐只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连耳根子都在嗡嗡作响。
“说中个屁呀!”她下意识地大声反驳道,随即恼羞成怒地向前猛推一把。
娇小的身躯有着强大的爆发力,一个冲劲儿就把神威推得向后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我…”神威刚想开口,却被妹妹的臭骂声打断了。
“你少自恋了!我只是舍不我的床而已!”匆忙丢下这句话,神乐就气急败坏地跑开了。
神威摔了个结实,满身草屑的坐在地上,傻愣愣地看着妹妹离去的方向。
月光下,妹妹满脸通红的模样叫他看了个清,那跑开的背影倒越看越像是落荒而逃。
“又是哪个火星子点着这祖宗了....”他喃喃自语道。
可惜周围没有人能回答他,只有河畔的青蛙听见了他的话,对他说。
呱,咕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