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城市，绵延的雨下个不停。
　　
　　季少一昏昏沉沉地躺在工位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那台型号已经脱离时代的电视机播放的内容。
　　
　　“同志们坚持住，抗战还有八年就要结束了！”
　　
　　一声轻响，工友换了个频道。
　　
　　“喜羊羊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季少一动了动耳朵，听到频道又被换了一个。
　　
　　“……轻便，这个牌子的老人鞋，最适合我们老年……”
　　
　　频道再次被更换。
　　
　　烦不胜烦。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恰好与下一个频道对上了。
　　
　　并不宽大的屏幕里，端庄的女主持人面对镜头，字正腔圆地播报：“据气象台观测，本周六将会有狮子座流星雨降落，在东部偏北地区可以在后半夜看到流星雨……”
　　
　　流星雨……季少一甩了甩刚睡醒还不太正常的脑袋，就听旁边的工友讨论起来。
　　
　　“哎，要不我们这周六组团去看流星雨吧！”
　　
　　“好啊好啊，正好这周六休息。”
　　
　　“季少…季少！别睡了，这周六我们去看流星雨，你去不去？”
　　
　　季少一稍微清醒了点：“我？”
　　
　　他露出一个轻佻的笑容，“虽然有热闹不凑非君子，但这周六我有事，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季少一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向往流星，记不清是什么原因，但那种向往不是和其他人一起分享的喜悦，而是有朝一日能够自己一个人看完一整场流星雨。
　　
　　至少在他看见其中一颗流星远远朝着他飞来之前，都觉得拒绝了工友们的邀请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醒来的时候，季少一先是感叹了一下自家房屋坚固的结构，而后惊讶于自己极强的生命力……并发现怀里抱了一个人。
　　
　　……流星变成人了？
　　
　　他吓得直接送了手，那人一脑袋磕在地上，硬生生磕醒了，带着三米高的起床气，深深蹙着眉瞪了季少一一眼：“你摔我干什么？”
　　
　　“那你睡我身上算什么？”季少一惊疑不定地反问，这才发现这个似乎是流星变成的人还挺好看的，慌忙举起双手划拉，“我先说好，我可压根没碰你，我保证我俩清清白白。”
　　
　　结果那人又瞪了他一眼，语气阴阳怪气：“季少一你能耐了？”
　　
　　经这位“流星人”乔殊介绍，他并不是流星，而是季少一的……朋友。
　　
　　对此，季少一表示不信。他虽然不排斥和阴阳怪气的人做朋友，但不是什么阴阳怪气的人都能和他做朋友。
　　
　　乔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一言难尽。
　　
　　他盯了季少一许久，盯到季少一都觉得是闯进来了一个对自己图谋不轨的不法分子，才叹了口气，没好气道：“我叫乔殊。”
　　
　　“哦。”季少一应了一声，差点想脱口而出“我知道你叫乔殊”，好在出口的瞬间咽了回去，心里一阵奇怪。
　　
　　怎么会有这种下意识反应？
　　
　　以前认识这个流星人吗？他下意识打量乔殊漂亮的面孔，不得不说虽然流星凹凸不平，但这个流星人长得非常精致，像一个洋娃娃。
　　
　　他引着乔殊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自认不着痕迹地看，走了一半，却听乔殊冷不丁开口：“你老看着我干嘛？”
　　
　　“当然是……看你好看。”季少一做出惯有的轻浮模样，将自己的疑虑与困惑全都隐藏在轻佻的笑容之中。
　　
　　许多人第一次见季少一这副模样的时候都是不适的，季少一本人也因为这样的性格遇到过不少奇怪的眼神，他甚至都已经习惯了。
　　
　　以至当乔殊对他这副模样只是瞥了一眼，却没什么反应的时候，他反而不太习惯了。
　　
　　他刚想反问什么，就听乔殊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这里好玩吗？”
　　
　　“嗯？”季少一不明所以。
　　
　　乔殊小小地呼了口气，停下了脚步，引得季少一也停下转身看他，却见他满脸认真地盯着自己的眼睛：“季少一，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为什么要离开？”季少一反问，他下意识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熟悉，但又说不出为什么。
　　
　　对于乔殊这个问题，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冒犯，而是觉得紧张。他的心中不自觉反映出一个称呼，也非常顺口地将称呼叫了出来，“殊殊子？”
　　
　　乔殊依然没什么反应，但季少一只感觉脑袋都麻了，他少有这么不受控制的时候，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半晌，他只能小心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次乔殊理他了，挑着眉头瞥了他一眼：“你不觉得这种搭讪方式很俗套吗？”
　　
　　
　　
　　乔殊告诉季少一，这个世界是假的。
　　
　　季少一并不相信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莫名其妙的说辞。自从他莫名其妙将乔殊收留在家里半个月，他觉得这事情非常蹊跷。
　　
　　最先是他问乔殊是否是流星人，乔殊给的答案模棱两可：“呃……你就当做是吧。”
　　
　　然后是他发现乔殊知道他的特殊爱好——收集杯子。以至于这半个月连着帮他挑选了不少杯子，个个都符合他的审美，其中一只杯子上还有一个橙色玻璃雕刻的小狐狸，深得他心。
　　
　　然后当着他的面将这个杯子摔碎在地上。
　　
　　“你干嘛？”季少一吓了一跳，却被乔殊贴近耳边，命令道：“季少一，闭上眼睛。”
　　
　　他下意识跟着乔殊的声音行动，闭上眼睛，回想这个杯子完好如初的模样。五分钟后睁开眼睛，发现那个碎掉的玻璃杯不见了，而桌上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完好如初的杯子。
　　
　　他愣愣地看着杯子：“你买了两个？”
　　
　　“我只买了一个。”乔殊推了推杯子，“现在你信了吗？这个世界是假的。”
　　
　　季少一不信，可他依然不知道如何解释这悄无声息的五分钟内发生的一切。
　　
　　乔殊的双手一直攀在他的肩上，这五分钟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听到任何玻璃碎屑被处理的声音。就像乔殊说的那样，这杯子自己好了。
　　
　　他不知道如何解释。
　　
　　这样的事不止发生了一次。从他常吃的口味，到他熟悉的电玩城，乔殊都能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带他见证从未想过的奇迹。
　　
　　他难以置信道：“殊殊子厉害啊，居然还有变魔术这样的本领。”
　　
　　乔殊的动作一滞，没好气地瞪他：“季少一，你脑袋撞坏了吗？”
　　
　　“……”季少一呆了一下，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撞脑袋了，才明白乔殊是拐着弯骂他。
　　
　　他现在怀疑，乔殊和他的关系绝对非同一般。
　　
　　不然……至少……不可能有一个陌生人，在刚刚认识不就，就能知道他的所有喜好，甚至知道他身上因为曾经打架留下的伤。
　　
　　“殊殊子，我们其实是情人吧？”
　　
　　到下一次乔殊给他变完“魔术”，他拉住了乔殊的胳膊。
　　
　　乔殊先是一愣，而后猛地抽出了手，下一刻却用双手绕着季少一的脖子，拉进二人的距离，鼻尖相对：“是啊，我们当然是情人。”
　　
　　季少一看似冷静地与他拉开距离，然后一整天没敢和他说话。
　　
　　
　　
　　时间转眼间过去一个月之久，在乔殊几乎每日一次的劝说下，季少一终于同意跟他出去所谓的“世界外面”看看。
　　
　　尽管在他的概念里，乔殊说的“世界外面”，多半只是出个市或者出个省，最多出个国。
　　
　　但他没想到，乔殊将他带到那个他们遇见的阳台，想要带着他往下跳。
　　
　　“你放开我！”季少一猛地甩开乔殊牵着他的手，“搞半天你就是想诱导我自杀是吧？我告诉你今天就是你跳下去了我都不会跳下去！”
　　
　　“别闹，季少一！你跟我回去！”乔殊还要再去抓他的手。
　　
　　季少一退到门边：“跟你回去？回去天堂还是回去地狱啊？！你别以为仗着一张脸好看就能骗我为你自杀，以前没少骗财骗色骗小姑娘吧！”
　　
　　乔殊被他给气笑了。
　　
　　他与季少一对峙了半分钟，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望了望天空：“季少一，你问过我是不是流星。”
　　
　　他的话题转换得太快，季少一站在门口，冷静地看着他。
　　
　　“我是流星。”乔殊往后靠了靠，一撑栏杆，坐到了栏杆上，“你还问我是不是你的情人。”
　　
　　他眼神微移，抿了下唇：“我是。但这个世界是假的，季少一。”
　　
　　他慢慢诉说着，季少一觉得自己不该信，但他总下意识觉得，至少现在乔殊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所以我才来这里，我是来带你出去的，”乔殊转过头，望了望底下的距离，又再一次抬头看了看天空，“季少一，你可以认为，我是你一个人的流星。”
　　
　　季少一几乎要朝他走过去了，但还是勉强压下了冲动。
　　
　　“所以或许是我错了。”他听乔殊接着说，看着他从扶手上跳下来，朝自己走来，“或许还有一个方法。”
　　
　　季少一看着他越来越近，直到捧起他的脸颊，凑到他的面前，两人四目对视，乔殊的声音很轻，带着勾人的气音。
　　
　　“刚才我看到天空才想起来，季少一，还有一个方法。”
　　
　　季少一总算回过神来，想要推开他：“有话好好说，殊殊子，离我这么近做什……”
　　
　　“因为我也是假的。”乔殊打断他的话，说完便吻上他的嘴唇。
　　
　　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世界就此崩塌。
　　
　　
　　
　　滴答。滴答。
　　
　　病房里的输液管形成单调的声响。
　　
　　“前日，猫耳娱乐知名男歌手季少一在全国巡回演唱会途中发生意外，造成颅内出血，好在及时送往医院救治，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
　　
　　“我们再次呼吁，各娱乐文化产业在进行娱乐文化活动时，请以生命安全为前提，切勿拿工作人员与艺人的生命开玩笑。”
　　
　　“另外，知名男歌手季少一发生意外当天，同公司知名音乐作曲家兼歌手乔殊出柜季少一，并表示近日将暂停演艺活动，希望自己的爱人能够尽快好转……”
　　
　　乔殊坐在病床边的陪床沙发上，拿手机刷着一条又一条娱乐新闻。
　　
　　刷着刷着，手机最上方弹出一条经纪人的消息。
　　
　　[小乔，又在刷微博？]
　　
　　乔殊顿了一下，意识到他刚才可能又不自觉地给某一条微博点了个赞。
　　
　　经纪人又发来一条：[季少一好点没？]
　　
　　乔殊看了一眼病床上毫无动静的人，回了一条消息过去。
　　
　　经纪人很快发来回复：[你也别太自责了，该休息就休息。]
　　
　　[这次的意外是舞台事故，和你们吵架没有关系。]
　　
　　[那个照片已经处理完了，等季少一醒过来你和他好好说说。]
　　
　　[对了，虽然医生说要]
　　
　　乔殊在打字界面停了一会儿，回复道：[好，谢谢孟姐。]
　　
　　[谢什么，是那男的太不要脸了，出道没多久没什么实力，光想着找你炒CP蹭热度。]
　　
　　[反正现在你也出柜了，以后不会有这么不长眼的倒贴上来了。]
　　
　　[网上那些骂声别太在意。]
　　
　　乔殊点了两下手机屏幕。
　　
　　[没有在意。]
　　
　　[我在想接下去的演唱会怎么办。]
　　
　　那边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季少一和你说想办双人演唱会是吧？]
　　
　　[等他醒了你和他说一声。]
　　
　　[想得美。]
　　
　　乔殊莞尔，收起手机，将目光投向床上躺着的人，想起演唱会前一天的事情。
　　
　　
　　
　　“你不应该先和我解释吗？”季少一语气虽然还算温和，但显然气得不轻，表情都有些扭曲，“殊殊子，我为什么是从别人那里知道这件事？”
　　
　　乔殊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看：“我说了我在第一时间联系孟姐处理，这种事第一时间处理有什么问题！”
　　
　　“是没什么问题。”季少一咬牙切齿，“你就不能先和我发个消息？一个下午没有消息，结果就看到这样一张照片！”
　　
　　“我不觉得这种一看就是假的的绯闻都需要和你说一声。”乔殊皱眉。
　　
　　季少一笑了一声，咬着牙把乔殊推到墙上，狠狠咬着他的下唇：“你的粉丝可说，哥哥的新欢长得可真可爱。”
　　
　　“嘶……松开。”乔殊吃痛将他推开，也有些生气，“季少一，我说了是假的，这个你都要生气？”
　　
　　那天两人都不欢而散，直到第二天演唱会上，乔殊充当嘉宾给季少一助阵，依然没有怎么在后台说话。
　　
　　当乔殊看着季少一朝他扑过来，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却刚好被砸个正着的时候，乔殊一瞬间从脚底发凉到脊背，他拼命推开季少一身上的铁制架台，抱起倒在地上已经无所知觉的人。
　　
　　“季少一……季少一！”
　　
　　他被浑浑噩噩带到医院，几乎没什么思考能力地跟着医院医生的步骤等待手术室外，等手术结束进入病房。
　　
　　当耳朵里传来“没有生命危险”几个字的时候，乔殊才终于回过神来，呆愣了大概十分钟，拨通了孟姐的电话。
　　
　　或许他的确错了，他是该第一时间和季少一说的。
　　
　　
　　
　　季少一醒来的时候，脑中还在回荡着那句话。
　　
　　“季少一，你可以认为，我是你一个人的流星。”
　　
　　大脑还没有完全清醒，他先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唇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句话，他突然想起来，他当时追了乔殊好久好久啊。
　　
　　他最初只是一个小娱乐公司的王牌艺人，但因为公司太小，资源太少，他这个王牌艺人说是出名，且并没有什么好的作品。
　　
　　那时候他的风评还是，那个总给各种烂剧唱ost的歌手。
　　
　　剧也烂，ost也烂，没有自由发挥的余地，能够撑住全凭他一副好嗓子。他最开始还不乐意，后来却也习惯了，像是认可了自己实力发挥的余地。
　　
　　烂吧，反正也就这样了。
　　
　　后来遇到了乔殊，他沉迷于乔殊的天资与无与伦比的音乐天赋，开始用各种方法在那人的生活中留下他的痕迹。两人渐渐熟悉起来，某一天，那人皱着眉问他，季少一，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为什么要离开？”他当时笑着反问，被乔殊没好气地怼回去。
　　
　　然后他被迫跟着乔殊去了猫耳娱乐，终于看到了一片梦想中的天地，想起了自己被埋葬已久的想法，那些曾经不甘的拼搏与努力。
　　
　　还有耀眼的人。
　　
　　乔殊并不是外界所传的那样冷冰冰的人，他很安静，会关心人，会记住很多小细节，也会脸红，会对一个追他已久的人心动。
　　
　　“我可以做一颗只为你发光的星星。”季少一向乔殊告白的那晚，后来二人关上灯时，乔殊这样回复他。
　　
　　这大概是乔殊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换来季少一的一阵轻笑，最终被推开，推他的人恼羞成怒地抹了下嘴唇，“当我没说。”
　　
　　回忆到这里，季少一又忍不住弯了下嘴角，意识到自己总算慢慢清醒过来。
　　
　　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他就听见乔殊的声音在耳畔呼唤：“季少一？你醒了？”
　　
　　他睁开眼，乔殊焦急的面孔近在眼前：“你笑什么？有没有不舒服？”
　　
　　季少一动了动嗓子，察觉到自己现在说话或许并不好听，他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碰住乔殊的脸颊。
　　
　　乔殊一惊，却又不敢动，只能虚握着他的手腕：“你做什么？快放下，你还在挂……”
　　
　　打断他的是季少一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贴上他另一边的脸颊。
　　
　　在乔殊疑惑又带着惊讶的眼神中，季少一两手慢慢合拢。
　　
　　拢住一颗发光的星星，一颗只属于他的不透光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