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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级 大众 同性(男)
警示 主要角色死亡
原型 盗墓笔记 黑瞎子 , 解雨臣
标签 黑花
状态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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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12 14:52
- 导读
- [ 第八日丨21:00 ]
上一谈@吴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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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如影随形
配合@莲染 《未知苔藓》阅读更佳。
——
“那我就不求,不求死,也不求生。”
没有快门装置的人类的眼睛,必定只能适应长时间曝光。从落地后第一次睁开双眼的那刻起,到临终躺在床头阖眼的那刻止,人类眼睛的曝光时间,就只有这么一次。
——《直到长出青苔》
来电显示西郊某警队。
夏池堂一点都不慌张,甚至先打开浏览器查过号码,才接起来。他只觉得疲惫,二老板又搞了个本地新闻:摇滚青年环路骑马,涉嫌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
网媒反应很快,新闻还配了图,虽然照片构图歪歪斜斜,一看就是手机伸出车窗抓拍的。画面里人跟马加起来就不大丁点,正好嵌进远景漫山桃花之中,确实很浪漫,奈何二老板那个发型太好认,评论区已经有人猜测是不是瑞恩罗恰德拍卖行解老板的明星助理。夏池堂长叹一声关掉网页,得赶紧安排公关。
电话那头二老板跟警察有说有笑,还抢过话筒额外吩咐了几句,指定要那辆近一个月没人动过的车来接。那辆车么?夏池堂心里直犯嘀咕,安排了一个动物缘好的小伙计将车开去,顺便尽快将那匹马安置到别处,据说警队院子里都是马粪,里面的人快受不了了。
网约车还赚钱的时候,二老板一时兴起跑了一阵子,开的就是那辆车。后来大老板说那辆车坐着舒服,二老板一听,就不接别的活了:“这不比平台抽水强?派单跟遛狗似的,狗还得巴巴交钱。”
既然是大老板坐车,谁开其实差别不大。问题是,那辆车一个月前一头栽进郊区水库,二老板死里逃生,好歹有监控证明他没有严重过失,在医院歇几天就回来了。那辆车事后送修,修好了就一直停在拍卖行地下车库,二老板不发话,没人主动碰那辆车。
正发呆呢,被派活的小伙计信息进来了:“夏经理,车里长草了,要不要先洗个车再送去?”附带一张照片,副驾座位真丝绒上一丛丛褐绿色,很薄。
苔藓?这东西短时间内清洗不干净,而且二老板点名要这辆车,还是原样送去比较好。夏池堂很快做出决断,并暗暗祈祷二老板不要再折磨他。自从两位老板筹备草原探险以来,拍卖行的业务都压到他们几个助理和秘书头上,那段时间他晨起打理发型,照镜子发现发缝都宽了,不得不过几天就换个方向梳。本以为两位老板回来情况能好转,不想一个月前的事故让这场压力测试延续至今。
衔起警察递来的烟,黑瞎子坐在欠修剪的龙爪槐边下晒太阳。马被熏得一个劲打响鼻,啃下一大口槐叶喷了他大半拉脑袋,他也不恼,顶着满头湿答答的树叶眯起眼睛,享受地喷出一大口烟。
黑瞎子眼下这副形象,实在不敢恭维——下颌胡子拉碴,头发像是很久没打理过,脑后长发潦草地抓成一小团——以至于刚进局子差点被当成瘾君子拉去做尿检。好在他反应快,口齿伶俐跟警察辩起法条,几回合下来逻辑清晰言辞迫人,倒是把对方说得一愣一愣的,过会儿就好烟好茶聊上了。
才穿上制服没几年的毛头小子打开系统查询黑瞎子身份信息,说是依治安管理处罚法横竖要记他个行政警告:“哎哥们儿,咱俩上个月见过吧?我记得当时还抽了你一根1916,奇了怪了,那么贵的烟,怎么一股潮了吧唧的腥味儿!”
淡黄烟盒绕手指打了个圈,黑瞎子笑笑,磕出一根递过去:“再尝尝?”
“得,您也忒客气!”
毛头小子眉开眼笑,正伸手要接,办公室那头他师父抻长了电话线向这边招呼。只觉眼前一花,摇滚青年已经甩开两条长腿绕过他接起话筒。再转眼,嘿,那哥们儿反而抽上了师父的中南海,正跟窗外和马大眼瞪小眼,手里那只粉红色塑料打火机分明是师父今天早上随手买的。阵阵马粪臭搅起烟味飘进来,他皱着眉头关上窗。等他泡过一壶茶、散干净屋里的臭味,想起来记行政警告的时候,窗外一人一马已经没了踪影。
好家伙,神出鬼没。毛头小子随手一推鼠标,小指压到桌边孤零零一根黄鹤楼。他夹起烟闻了闻,烟丝很新鲜,没什么怪味。
午后天气渐渐阴沉下来,似乎酝酿起雷雨。三月底,刚过六点,蓝幽幽的夜幕迫不及待扑进山里。山谷春水高涨,上游水库正开闸放水,为可能到来的春汛腾地方。
黑瞎子驱车沿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如果有人此刻调监控看,会发现他时常翕动嘴唇,不知是唱歌提神还是自言自语。
幸亏夏池堂派的小伙计手脚麻利。黑瞎子斜叼香烟,却不点燃。警队诸位确实老熟人了,上个月他没少往里跑,就为这车冲进水库的事情、就为解雨臣失踪一案。
“我害他做什么?”黑瞎子答话答得倦了,偶尔反问一句,不出意料捕捉到问话者回避的眼神。
他害我做什么?黑瞎子走下河滩,仲春,河水冰凉。
那场事故简直像是解雨臣亲手设计的。
地脉归来,解雨臣调养了很久,久到黑瞎子以为他熬不过去这个寒冬。
“腊月数九,冻死老狗。”解雨臣说道,眼下淡淡泛青,“这不是开春了么,瞧你愁的。二爷爷说我且死不掉呢,寻死都摸不着门儿。”
黑瞎子正摸黑泡咖啡,闻言一愣,笑道:“你干什么了,惹二爷跟你说这话。”
“有段时间骨骼起了变化,稍一懈怠软功就退步。同样练功,明明以前是有效果的,那几年却轻易得不到回报,甚至不进反退。我跟二爷爷抱怨,活着真累,苦日子一眼望不到头。”
那应该是十来岁的时候,想法很多的年龄。咖啡没给解雨臣,黑瞎子径自低头抿一口:“求生不得、求死无门,岂不是更绝望。”黑瞎子的眼疾在地脉里奇迹般好转,但是他依旧习惯同时接收其他感官得来的信息,解雨臣看到的世界多半和他不一样,尽管对方极力掩饰,然而一闪而过的不适神情和休息时不同往常的呼吸声没能逃过他的感知。作为曾经长年享受特别视觉体验的人类,他很理解突如其来的视力变化带来的失序感。
解雨臣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黑瞎子能察觉到,虽然对方没有明说。
“那我就不求,不求死,也不求生。”解雨臣紧盯黑瞎子手中的莲瓣杯,那只杯子把手快断了,裂缝处闪出脆弱而尖锐的高光,“求也没用。”他无端地想起齐秋,对于那孩子来说,死亡是否意味着解脱?
果然,黑瞎子手臂刚放低一点,莲瓣杯把手断裂,咖啡和碎瓷片崩了一地。
黑瞎子没管杯子,视线锁定解雨臣的位置:“你早知道。”
“我想上山兜兜风。”解雨臣没问他“早知道”什么。碎裂的莲瓣杯也好,交与古神的代价也好。
“好,我开车。”
“不,我来。”解雨臣脚步很轻。房间没开灯,他精确避开碎瓷片和咖啡污染的地方,几乎飘着走过黑瞎子面前,目光灼灼。
私下里好一阵子没见他这么精神了。黑瞎子心里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但他什么都没说,乖乖交出车钥匙:“好啊,我也体验一把大老板待遇。”
车子上了山就开始甩尾过弯。有的路段照明极差,新月掩在毛茸茸的树影后,漏不下几缕亮光,只够黑瞎子勉强看清道路走向,他几次打开地图准备实时报路书,然而刚点亮屏幕,就被解雨臣制止:“别,会影响我。”
黑瞎子不再看路,而是侧过脸凝视解雨臣。斑驳纤长的微茫光带时而扫过发梢,时而退却车外,解雨臣驾驶动作干净利落,入弯出弯角度计算精准,车身动态标准如教科书。他确实看得见路,而且看得格外清楚。黑瞎子叹了口气,道:“墨镜要不要?车里备了几副,款式任你挑。”
“你不也早知道?”解雨臣斜睨他道,忽而毫无来由眉眼一低,笑了。
“知道什么?”
车头陡然一歪,打着滚侧翻下去。没记错的话,山谷里有一座水库,侥幸落进库区还好,冰层够厚,要是掉进活水可就受罪了……
要是……什么要是!黑瞎子抢在电控失灵之前降下前排窗户,冰水激得他深吸一口气,却见解雨臣已然在剧烈的撞击中陷入昏迷,人飞出窗,比车沉得还快。
好啊,飙车不系安全带。寒潭固然水清,架不住光线昏暗,看不清水流,全凭触觉。黑瞎子鼓动腰背快速游向深处,伸长手臂劈开水流抓住解雨臣的脚腕。不及折返,他手上突然一沉,两人先后卷入漩涡。
天旋地转,身体蓦地一轻,水压骤降,体表热量快速流失。竟是出水了。黑瞎子屈伸手指,什么都没抓到。
四周非常安静,这是一处山体裂缝加上流水侵蚀形成的洞穴,纵向空间很深,空气潮湿而清新。黑瞎子转了一圈,发现洞穴深处藏了一座至少数百年历史的阴宅,石砌墙壁水汽弥漫,缝隙里隐隐透出青苔。阴宅几进院落,最深一间堂屋停了口石棺,周围散落不知名的野花;长案上散落五颜六色的鹅卵石跟一把香,还有几颗黑乎乎的山枣跟吃到一半的松果;神位以一种很自然的陈设方式留出空缺,看来供奉对象没有被赋予具体形象,仍处于未被人格化的原始崇拜阶段。
匪夷所思的空间转换,可别说北京西山里还藏有一座小型张家古楼。黑瞎子心神不宁,想抽根烟,手拍上口袋,再度意识到自己全身都湿透了,烟恐怕只能嚼。
解雨臣呢?
缓慢流动的空气拂得黑瞎子全身冰冷。他低头注视脚下不断扩大的水迹,辨别出一条绝对不是自己造成的水痕,而水痕的尽头,通往那口石棺。石棺再往深处,除了他走过的地方,再无其他新的足迹。地下暗河大力冲刷堂屋后墙,水流湍急。
低温让黑瞎子打了个寒颤。他几度绕石棺观察,淙淙水声反衬得洞穴愈发沉寂。堂屋的布局,更像是一座神龛,这样一想,长案上的贡品顿时童趣盎然,连同石棺和散落的野花也显得平和许多。倘若将洞穴内的一切想象成地上建筑、想象成翻山越岭途经的破庙,黑瞎子甚至愿意进来歇歇脚;就冲这五花八门的贡品,里面供奉的神一定天性活泼。他用力甩干打火机,自长案上借几炷香,点燃后笔直插入石棺旁的地面。轻烟袅袅飘向暗河,香灰竟悬不落,潮湿而清新的味道很快覆盖焚香气息。
这是祖师爷要掀盖啊。
黑瞎子长舒一口气,道了声“失敬”。
“我——”才甩开棺盖,黑瞎子将脏话吞了回去,俄而笑起来,“操就操了,你说是吧。”
解雨臣湿淋淋躺在石棺里,眉头舒展,仿佛睡得很沉。
黑瞎子探过鼻息跟脉搏,轻拍他的脸反复唤道:“解雨臣,回家了。”心率正常,血压正常,唯独没有意识。
“解雨臣,我刚骂人了。”
“解雨臣,你珍藏的咖啡豆我想拿去种花。”
“解雨臣,再不回家豌豆黄我吃光了啊。”
“解雨臣……”
他弯腰拉解雨臣的胳膊、试图越过肩膀将人托起,却发现无论使多大力气都无法撼动对方分毫。这孩子明明挺瘦的。黑瞎子松手,退后几步打量石棺。几个月来难得见解雨臣睡这么安稳,他有些不忍心叫醒。
香刚刚烧完,灰还没凉透,黑瞎子心中忽然出现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的判断好像哪里出错了。他平心静气,垂目易心道:此番遭遇是意外?
香灰倏然倒塌。
黑瞎子无奈地看着香灰,齐家的细致功夫他是一点没学,除非香灰识字,能自行组合成文。他继续问:我带他走?
石拱渗下水来,撞散香灰。
黑瞎子扭头望着解雨臣,后者额前的头发丝都没挪过位置。香灰还是别乱动了,和成泥过几天再长出草来。
神龛、阴宅、暗河,喜欢收集野花野果鹅卵石的……水神?玩儿挺花啊解雨臣,真当自己是花苯了。黑瞎子模模糊糊猜到原因,神色立即冷下来。
民间苯教所说的黑苯、白苯、花苯,分别对应天神、地神、水神。屋后水道源头尚不可知,但是山脉无疑可西溯至昆仑。他们刚刚走过的山路毗邻京西古香道,这座神龛会是哪个古神的主场?
黑瞎子盖上石棺,迟疑片刻又推开一条缝:“醒了记得出来晒晒太阳,睡这儿久了对关节不好。”
面前完全消融的脉脉春水升腾起水腥气。相比之下,黑瞎子更喜欢暗河水,冷归冷,至少气味寡淡。
“下水吧。”解雨臣的声音催促道。
黑瞎子从开闸放出的奔腾河水中抽回手:“我可没带装备哦。”他明知故问,全套潜水装备就在车里装着。
“我大概,睡得够久了。从上次我们回来后,我几乎一直没睡过觉。”
“或许吧。你之前没和我提过这件事。”黑瞎子忽然变得严肃,静默少顷神情缓和下来。
荒郊野岭、黑灯瞎火,若是让旁人见他对着空气说说笑笑侃得有来有回,心理素质好点的打个哈哈就过了,胆小的恐怕要吓到高烧不退。好在黑瞎子被路人目击骑马上环路是白天,举止滑稽多过怪异,还没等评论区有好事者说马背上的青年“好像前面还圈着一个人”,相关报道已经被压了下去。
“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个。”解雨臣说,“我感觉不到黑暗,即使闭上眼睛,也像暴露在聚光灯下。你的眼睛,以前也这样?”看见太多也是负担,无法疏解的信息过载如同酷刑,古神好像意图汲取他的黑暗和与之伴生的意志力为食,逼迫他认输、心甘情愿步入门内。
“解雨臣……”有自己的思维,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应该不算幽灵吧。黑瞎子笑着摇摇头,穿戴好装备独自缓缓步入水中。水温很低,好在这套装备考虑到了水下失温的问题,贴身一层有加热。
潜水当春游,公司福利一如既往的出人意料啊。喜欢收集野花野果鹅卵石的古神,应该很欢迎郊游的人:那些人贪心折枝又不能全部带走,沿路遗弃的一花一木都被这个古神悄悄藏起来,当作芬芳的贡品贪婪吸食。
沉水事故以来,从解雨臣留下的原始苯教研究资料中,黑瞎子轻而易举查到了被认为生于沼泽的专司失物的古神。失主有希望通过复杂的禳解仪式令失物完璧归赵,前提是失物本身完好无损。黑瞎子无法从石棺中搬动解雨臣,多半是由于古神认为后者的生命有被其他古神侵蚀的痕迹,称不上完整。
意识都没了,可不是残缺不全吗。卷进暗流一阵天旋地转后,黑瞎子摘下潜水头盔,轻车熟路深入洞穴。
“如果我违背了规则,会怎么样?”解雨臣的声音很轻,竟落后黑瞎子半步。
“别里亚克经历过的事,还不够得到教训吗?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放心吧,怎么能叫你出事呢?”
黑瞎子察觉到他举棋不定,脚步顿了顿。他不确定这种实实在在的停顿对没有实体的生命管不管用,只是,依照解雨臣的提示天南地北折腾了大半月,他也想缓缓。
骑上环路的马是牧场的良驹,黑瞎子花了大价钱才说动牧民将马交给他。夜色笼罩牧场,他默念着“……人的魂被魔鬼诱拐时,叫魂要用羊来叫……”,将羊逐一角系丝绸、蹄缚金玉,割喉献祭。当年四姑娘山上解雨臣买的一百只羊日子过得滋润,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多年来竟占据大半个山头,高山草甸年复一年被啃得越来越薄;经此一役,羊群规模又打回原形。
只怕古神脾性太过不可捉摸,喜则一忘皆空,怒则出尔反尔。原始崇拜阶段的神往往喜怒无常,黑瞎子内心对禳解仪式不抱有任何期待。
“后悔的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哦?”黑瞎子说道。
这处神龛无疑是解雨臣的后手,是他为数不多的不曾提前告知黑瞎子的部署。地脉娱神仪式结束得不明不白,黑瞎子拿不准,这步棋解雨臣是想反抗古神,还是决心将自己彻底送入门内——谁知道流连京西古香道的水神跟长居昆仑地脉的山神是不是一伙的。然而,从十几年前将错就错买下的一百只羊,到几个月前按特定顺序留在书桌前的原始苯教资料,都在暗示黑瞎子将计划执行下去。有资格喊停的,只有解雨臣自己。
“继续吧。”
黑瞎子假装没看见身侧逐渐显形的另一对湿脚印:“你们九门的人,都有个麻烦的特性。”
“什么?”解雨臣的声息忽近忽远,似乎状态很不稳定。
“活得太通透了。”
阴宅青苔丛生,堂屋地上随意拢起几束野花野草。有的花像是刚刚采来的,断口犹散发清香;有的已经接近枯萎,脱水卷曲的花瓣挂满石砌墙壁滴下来的水珠,透出几分虽死犹生的清寡相。黑瞎子轻手轻脚绕过散落的鲜花,停在一口石棺前。
“这真是最后后悔的机会了,解雨臣。”
“打开吧。”
闻言,黑瞎子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棺材里的面孔,极度熟悉又有些陌生。
面对自己的躯壳,解雨臣眼前难以抑制地铺展开茫无边际的纯白。
他记得地脉中的交换。原始苯教的概念中,人的生命由拉、宇、散三者组成,“拉”就是灵魂,有时与生命形影不离,有时则游离于身体之外。地脉那团活动的黑暗,觉得他的“拉”很美味,问他愿不愿意丢掉,丢掉也死不了。
倘若“拉”游离身体,人就会神情恍惚、噩梦不断、精神萎靡,一时半会儿的确死不了。代价好像没有预想的那么夸张。解雨臣正要动念谈条件。
“古神,丢掉古神怎么样?”黑瞎子的嗓音遥遥淌下祭坛,黑暗太厚太深,说出话来都像陷入沼泽一般滞重,“喂,不能说话不算话啊,怎么能选了我又选他?”
跟极具动物性的古神讲信用?解雨臣顿感毛骨悚然,同时眼前忽然炸开一片光明。他瞬间看到无数黑色触角,作茧般包裹住黑瞎子,有的伸进华美的戏服之内,有的盖上失去墨镜保护的眼睛;而黑瞎子双唇紧闭、全身肌肉紧绷,显然正忍受极大痛苦。
刚才是黑瞎子开口说话吗?解雨臣感觉视野越来越亮,亮得不正常,地脉中明明没有光源,他们深入到这个地步,任何人工照明在古神面前都无效。他回头看一眼张起灵,后者不待他出声提醒,已侧蹬岩壁飞身接住黑瞎子,看动势和目光朝向,似是听声辨位而动。
古神被惹恼了。
无序扩张的光明也不是什么好事。解雨臣只来得及想到是自己感知出了差错,意识便不受控制地融化于过度曝光的景象之中。
纯白。解雨臣手搭石棺边缘,不像第一次在地脉里那样四下无着。这次,他能摸到门儿了。
如果此时他选择让“拉”完整回归,损失惨重的地脉之行很可能成果尽毁,补救措施或许有,或许没有;也可能是古神将他完整纳入门内,那么至少他死前都不存在没人守门的问题。如果不做决断,这样的循环或许会长久地持续下去,直到……直到解雨臣的执念消磨殆尽,忘记当初设局的目的——身后事就全靠黑瞎子了。
解雨臣陷入了他特有的犹豫。
黑瞎子下颌青茬如老苔,显得人很憔悴。他意味深长地望着解雨臣,面上仍含几分笑意。一双眼睛没了墨镜遮挡,黑白分明,昭然映出解雨臣的不安。
毛头小子留在警队值夜班,点起摇滚青年给他留的烟,才抽一口就直皱眉头——一股子水腥味。
难得整夜安稳。他念头初现,下一秒外勤电话铃声大作。
夏池堂忙到接近午休才有空查看牧场发来的电子邮件。
解老板的羊一夜之间死了很多。他点开现场照片,瞬间感觉头皮都炸了:天光未明,草地是红色的,红得发黑。听说这些羊死前扯着嗓子嚎了几天几夜,牧民不堪其扰,好不容易安安稳稳睡过一夜,睁眼一看羊几乎死光;照片正好拍到幸存的几只羊无知无觉舔舐同类温热的尸体,满脸满身毛发跟近前草地一样,红得发黑。
正愣神,手机铃声将他拉回现实,他按揉眼眶定了定神,打开浏览器查询来电号码,不期然见二老板骑马跑环路上了本地新闻:摇滚青年环路骑马,涉嫌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
来电显示西郊某警队。
FIN.
2022.7.1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