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威尔伯爵府内显得有些空旷，已经过了晚餐时间，莫里亚蒂家的三个少年却仍未归家。高年级的学生虽然放学晚些，但长男阿尔伯特向来不喜欢在校内久留。他的两个弟弟也总会在校门口安静地等候，随后三人再一道坐马车回来，少有迟到这么久的情况发生。

不止如此，女仆长还察觉到了其他异样：载着他们的马车今日走得格外迟缓且平稳，就像运送着去往医院的不可受惊的病患一般。阿尔伯特习惯将外衫挂于衣帽架上，可今晚那件长衫却是由末子抱着径直放去他房间里的。木质的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似乎有着淡淡的铁锈味……她本想开口询问，但威廉先一步望向了她。

“抱歉让您担心了，阿尔伯特哥哥今天确实花了点时间处理事务，之后我和路易斯会照顾好他的。时间不早，您也早些休息吧。周末还得准备礼拜的事啊。”

女仆长无法从金发少年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信息，况且长子的仪态也确实与平常无异，她便只当是自己累糊涂了，放大了那些独属于兄弟间的小秘密。

她当然不会知道这都是些怎样的秘密，甚至，对于其中的一部分细枝末节，就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明晰。



威廉从路易斯手里接过托盘，上面盛放着用于消毒和包扎的物品。他推开长兄虚掩着的房门，轻轻关好，心思细密的幼弟默契地在房间外驻守着，因而房门不必刻意上锁。阿尔伯特正伏在自己的床上，遍布血痕的后背裸露在夏夜的空气里，相当一部分尚未结痂。他并非生来就不会感觉到疼痛，但代替弟弟领受责罚——哪怕只是一些传统到腐朽的人需要以此行为来抵消另一些人编造出的莫须有的罪名——也并非什么难事。阿尔伯特闭着眼，试图以这样的姿势入睡，可脑海中仍是橄榄色的墙与老旧的长木桌，还有随着每一下划破空气的声音迸开的、浅金色的尘埃，如同那一夜的火星般疯狂地飞舞着的尘埃。假若这种程度的鞭打就可以被外人当成某种铁证，从而使得威廉与路易斯免受伤害，那么赤裸上身在桌上跪下好几个钟头，一声不吭地紧攥桌沿直至它湿粘，对他来说亦是一种充溢着价值感的快乐。

他甚至没来由地觉得，只要那火一般赤红的眼眸看着他，紧紧攫住他的一举一动，只因自己自始至终都愿意献上所有，即便行刑者就是红眸的主人也无妨，不，只会更好，自一切开始的那一天起，不就有一根名为罪孽的藤鞭被握在威廉的手中，一次又一次地使无关血缘的羁绊深入骨髓吗？


阿尔伯特被这诡异的满足感吓了一跳，后背的道道伤痕也好像一齐烧了起来，他睁开眼，这才发现威廉正站在自己的床边，用纯度极高的酒给创口消毒。为了彻底清除被粘在皮肤上的衣料碎屑，威廉不得不将一部分已然凝固的血痂重新揭开。同样作为伊顿的学生，他曾听塞巴斯蒂安·莫兰提及这种刑罚，他甚至清晰地记得莫兰是如何骂骂咧咧地诋毁了那位执鞭者一个晚上，从祖问候到孙，可当他置身于那狭小的房间内，亲眼从人群缝隙间看到自己的兄长跪在桌上被一下又一下地抽出红痕，心底竟涌起一种异样的燥热，就像此刻从斑驳的褐色血痂下再次涌出的血。

那并非是什么要替兄长报仇的热血情绪（他早已布置好对那些贵族子弟的“回馈”），反倒与他们共同的初心有几分相似——“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如果是我来的话”……是的，如果是威廉的话，他会把力道控制在刚好能留下痕迹而不使皮肤破损的程度，而他的兄长只需用手紧攥身下的床单即可。他早就了解他的兄长缺少源于奉献的满足感，也有意无意地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种索取和掌控带来的欢愉中，可他终究不愿见到这样的伤痕。他还记得贫民窟的街巷里有受了这种伤的人，还有死于这种伤口带来的炎症的人，那些伤口散发着带毒的气味，腐尸会横陈在不见光的角落，没有人敢靠近有着这般伤痕的人，唯有天空愿意予以凝望。


但他已对兄长的伤看了许久，而且，他们现在是靠得那样近。


扩创消毒过的鞭伤周围泛红，就像无端生到背后的微微张开的嘴唇。威廉俯着身，仔细地查过每个地方，直到自己的双唇与某道伤口轻轻相碰。察觉到他的动作，阿尔伯特从枕间将脸抬起，惊讶之余，多少又带着些许歉意。



“……威尔？”

“不，没什么，哥哥。”

威廉直起身来，示意自己的兄长重新趴好，开始做包扎的工作。在全部处理完毕之后，他又一次向阿尔伯特的背脊伸出手去，隔着绷带轻轻抚摸那些伤痕，并灵敏地捕捉到了一声意料之中的轻叹。


“您下次不会再受那么重的伤了，阿尔伯特哥哥。”威廉笑着把手收回，“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