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混天绫的机舱内一应俱全，酒柜和冰柜都备着，有酒有饮料，有一些是哪吒自己放的，还有一些是殷素知背着自己儿子偷偷放进去的——比方说那个儿童功能性饮料。
虽然有酒，但却没一个适合用来盛酒的杯子，于是哪吒只好拿了一个很普通的玻璃杯凑合，只给敖丙倒了一个底的白兰地，少到不能再少，估计还不够一口，从玻璃杯外看去，白兰地本身好看的琥珀色都被减淡了好几分。
冰柜里还有个土豆沙拉罐头，哪吒取走之后，带着那杯只有一个底的白兰地又折回了二层，来到了敖丙待的那个房间。
在为数不多的见面里，哪吒觉得敖丙应当是个会把衬衣的衣扣扣到最上方一颗的人，最多露出一截脖颈，就不能再多了。谁知他进了房间，却发现敖丙把刚才哪吒替他扣好的衣扣又解开了，甚至解到了风纪扣之下，就那么敞着，将吻痕露在外头，也不遮一下。
都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
“怎么那么少？”敖丙接过了那个玻璃杯，看着甚至可能还不够他喝上一口的白兰地，偏了偏头，从下至上看着哪吒，“就不能多倒点？”
把土豆沙拉罐头打开，将上方的折叠勺子掰开，一齐递给了敖丙，说：“你是伤员，喝什么酒？给你一口就不错了。”
敖丙仰头把那丁点儿白兰地喝了，就把玻璃杯放在一边的矮几上，接过土豆沙拉罐头也不准备吃，而是往那玻璃杯旁排排坐似的一放，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下唇，口腔里白兰地浓郁的酒味还在回甘，葡萄果香和陈酿木香融汇在一起，难免让他想起哪吒身上的气息。
于是他居然得寸进尺地抬手一揪哪吒的衣领，把人拉得一个踉跄，硬是让他弯腰与自己对视，故意将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涌在哪吒的脸上，压低了声音说道：“要不我们做个交易？”
哪吒好像吃多了敖丙的套路，十分熟练地往圈套里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似的，甚至反手一按敖丙的肩，轻而易举就把人压到了床上，居高临下看着他，问：“你想跟我交易什么？”
混天绫从刚才说“没眼看”之后，就自动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留着这两人互相瞎套路对方。
敖丙雪青色的眼眸很亮，好似有漫天的星辰，星辰之下有哪吒的身影。
他看了对方半晌，抬手一勾哪吒的脖颈，把他拉下来了一点，刚好卡在一个要吻不吻的距离，再开口时，声音都沙哑了几分，带着说不出的蛊惑感，呵气道：“将军，我亲你一下，就多给我一口白兰地，怎么样？对你来说，应该是笔划算的买卖。”
敖丙的视线在哪吒的眼睛和嘴唇之间来回游移，暗示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然而哪吒仿佛是“傻”了，没有听出他的话中之意，也没有真的载进这个圈套里，而是伸手弹了一下敖丙的额头，反问他：“虽然现代医院里已经不需要人工了，医疗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但是从远古时代直到至今，大家都遵守一条规则——‘病号不能喝酒’。敖少将，不是出卖自己的皮相就可以达到目的的。”
他迅速抽身，将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远，看着敖丙一副吃了瘪的模样，心里莫名有点洋洋得意，还好心提醒：“过不了多久就要到补给站了，你才刚醒，保持充分的体力是必须的，不能再这个时候耍小孩子脾气啊。”
被将了一军的敖丙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从床上起来后，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故意朝已经走到门口的哪吒问：“你这里有抑制剂么？”
“啊？”哪吒一时摸不清敖丙为什么那么问。
敖丙也不说话，只是坐在床上用一种很微妙的神色看着哪吒。直到哪吒闻到空气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信息素气息时，才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镇定全无，话都讲不利索了：“……有、有的，上次好像还剩了一些……”
看着哪吒落荒而逃，敖丙难得有一种“把控全局”的感觉，心情都变好了，拿了一旁的土豆沙拉罐头，就着哪吒那副慌不择路的模样下饭。等到哪吒磨磨蹭蹭折回来时，土豆沙拉罐头已经空了，最底层留着的低脂沙拉酱都被勺子刮得干干净净。
如果在十八流的烂俗小说里，敖丙说出“你这里有抑制剂么”时，哪吒应该拿了个直接上去把人吃干抹净的剧本。然而这里是现实，不是什么小说，不到一个小时之后就要着陆在一处补给站上，就算敖丙硬塞给哪吒那样的剧本，哪吒也只能硬撕不演了。
哪吒莫名有点做贼心虚，在他良好的家教里，活了二十九年，明白在面对一个Omega时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等到他翻找出上次剩下的抑制剂时，才琢磨出敖丙似乎只是单纯在戏弄他而已。可这种戏弄他还是欣然接受了，并且自动划分为确定关系之后的小情趣之中。
于是，哪吒本着一颗极其豁达的心，给想要喝酒的敖丙倒了比上一杯多了那么一点儿的白兰地——即便他非常清楚敖丙其实想要的根本不是白兰地，而是他。
接着，他又从冰柜里找出了一罐儿童功能性饮料，还是蜜桃味的，一同带上了机舱的二层。
结果一进房间就发现敖丙似乎已经和混天绫这个人工智能混了脸熟，混天绫一改之前对他“没脸看”的看法，蹬鼻子上脸，讨好似的把敖丙想要知道的都告诉了他——其实他来问哪吒也是一样的，可明显人工智能的效率更高，还现场导出了大部分数据给敖丙看。
看来混天绫喜欢敖丙是真的。
哪吒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局外人。
不过混天绫在他刚上二层时就察觉到了他，并且在他开门进来的瞬间，用播音腔字正腔圆说道：“将军，请你放心，敖少将只是问了我们现在的具体位置，以及之前遇到了什么，相关机密均未泄露。”
哪吒：“……”
敖丙闻声转过来看他，身上披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来的深色西装外套，看着似乎有些大。全息投影的光线落到他的长发、面孔和身上，凌乱又斑驳，混合着扭曲的线条，好像身置在水中。
接着混天绫又出声：“08号行星补给站的气温略微偏低，我擅自取了你的一件外套给敖少将，想来三太子也不会介意吧？”
这翻脸比翻书还快，刚还叫将军，下一秒立刻变回了三太子。
“给。”哪吒当然没什么意见，就算真的有意见，外套都披在敖丙身上了，难不成还要上前扒下来？
敖丙接过了玻璃杯，看着那可能也就一口半的白兰地若有所思，单手握住杯底晃了一下里面的白兰地，又抬头朝哪吒丢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于是哪吒又把那罐儿童功能性饮料给了敖丙——这罐饮料，似乎曾经造成了他们之间一个“美丽”的误会，如今旧事重演，明显上回哪吒是无心，这次是有意的。
不过敖丙也没说什么，只是打开了那罐蜜桃果汁，直接兑进了白兰地里。
对于恢复体力，没什么要比直接补充糖分来得更快了，敖丙记得这个果汁偏甜，兑进白兰地里反而冲淡了那股甜味。
但是将军就是将军，刚才还一副不正经地互相调情，这会儿提起正事来又回归到正轨。敖丙手下的人陆续醒来，在通讯网中一一报备了自己的大致情况，当然也对当时发生的事做了简言意骇的总结。
大多都是无用的信息，折损人手是事实，这是敖丙都无法避免的。
在自己人面前，敖丙似乎又恢复成了身为少将的模样，永远的波澜不惊，隔着通讯网谁也不知敖丙的表情，倒是哪吒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面孔上闪过极其细小的情绪波动，可很快就被他收拢干净，好似半点端倪都没漏出来。
四十分钟之后，哪吒所带领的机甲队降落到T01星球管辖范围内的08号行星补给站，连带着他们从太空中捞回来的，所属A26星球龙宫军部、没了机甲，只有二十来人的机甲小队。
08号行星拥有天然大气层，因此四季分明，适宜人类居住，除了补给站外，这些年陆陆续续还有一些宇宙流浪者在这里驻扎，成了所谓的“本地人”。
联盟向来大方，只要不是和他们对着干的星际海盗，橄榄枝甚至抛给过漂流在宇宙中的那些雇佣兵，因而住在这里的雇佣兵占了大多数。
还有一些由于本身技术过硬，还在补给站里干些杂活儿，拿一份工资，又被分配到一套不小的房子，就打算在这里度过余生了。
这个月08号行星补给站的主要负责人是织女，她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瓜子脸杏仁眼，标准的美人胚子，可惜脾气清冷，不怎么爱说话，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跑到这个补给站上。
敖丙已经将衬衣衣扣重新扣了回去，不过也没多规矩，只是勉强挡住了下面的吻痕。可是他肩上披着的西装外套，却吸引了自己下属的目光——西装外套只是单纯搭在敖丙的肩头，配合上他本身清冷的气息，以及没完整扣好的衣领，莫名带出了点黑社会老大出来巡视的味道。
但偏偏就是因为敖丙的衣扣没完全扣好，脖子上的某处吻痕难免还是走了光，被几个眼尖的下属看到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心思莫测，却没在表面表现出来。
哪吒和敖丙单独见了织女，传递了大致的情报后，敖丙开口问道：“可以借一下通讯网么？”
织女看了敖丙一眼，又看了哪吒一眼，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给他指了个路：“出门左转第二扇门，是联系龙宫军部对吗？”
敖丙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便先一步离开了。
留下哪吒在操控室内目送他离开。
直到敖丙的脚步声远去了，几乎全程都保持沉默，只简单问了几句话的织女忽然回过头来，问了哪吒那么一个问题：“李将军，我有点好奇，那些娱乐版块上关于您和敖少将的八卦都是真的么？”
没想到清冷的织女还有一颗无比八卦的心，哪吒顿时被自己的口水噎了个半死，脸色难看地忍了半天，才没咳出半声来，欲盖弥彰道：“……当然……”
织女疑惑：“是？”
“不……不全是……”哪吒捋直了舌头，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而敖丙自然是看不到这出精彩的大戏，他来到了通讯室，熟练地连上了通讯网，在漫长的信号等待后，屏幕面前终于出现了敖广的身影。
敖广可能没想到能够再一次看见自己的儿子，一下子哽咽了，好半晌才颤巍巍开口道：“……丙儿啊，你居然……”
敖丙意识到了什么，拢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开口道：“爸，我运气挺好的，算是大难不死，被人救了。”
敖广低下头飞速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再抬头时，眼眶都红了：“十几天前，龙宫军部给我发来消息，技术部的机甲完整归来，但是你们为了掩护他们闯入了虫洞不知所踪……那么多天过去了，你现在……”
“我在T01星管辖下的08号行星补给站。”敖丙顿了顿，“我们机甲队的机甲全部报废，注射了漂流针，待在宇航舱在虫洞内飘了大约半个月，好像飘到了T01星的边界。加上我，一共剩余二十三人，其他八人确认已死亡……另外，我是被陈塘军部的机甲队所救，他们正好停到了08号行星补给站补充能源，所以我才能联系您。”
在一番省略后依然冗长的官方式交代中，敖广莫名抓住了什么重点，问：“陈塘军部？”
“补给站没有多余机甲，借用机甲需要联盟以及T07星军部的批准，我们暂时还没有折返回A26星的能力，您看……”
作为一个政客，敖广此时有点不太像政客——他一拍桌子，再次问道：“你遇到了相亲对象？那个李哪吒？”
敖丙：“……爸，我在跟你说正事呢！！你能先听我把正事说完吗！？”
隔着一个屏幕的敖广却老油条似的摆了摆手，大意是都知道他接下来还会汇报什么了，继续说道：“你们回A26星的事我会来处理，不过目前看来你们只能随着陈塘军部前往L07星了，毕竟对方没有义务把你送回A26星，更何况你手下还有二十二个人。机甲补充能源也需要时间，二十四小时之后我会在联系你——我活了那么多年，这点流程怎么可能不知道？还是我儿子的终生大事比较重要。”
敖丙：“……”
那头的敖广又瞥了敖丙几眼，没了一开始的难过和惊喜，察觉到了什么似的问：“这外套不是你的吧？看着不是你的尺寸啊？”
敖丙：“……”
鉴定通过，是亲爹没错。
“就是有进展了？”
“……”
敖丙木着一张脸，二十九年头一次率先切断了和自己亲爹的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