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个阳光正好的周末，五条悟走到了一栋金属灰色的建筑前。这个地方他经常来，是一栋单身公寓。楼下景色依旧，还是他最熟悉的样子。从他家走到这里，路上会经过两个便利店，五个自动售货机，一家面包店一家超市和一个带着秋千和沙坑的小公园。这些他都记得。
虽然五条悟有一个月零二十一天没有来过这里，但一切都好像没有变。

五条悟踏上楼梯，脚下传来咯噔咯噔的声音，又在空荡的院子里发出回响，显得愈发寂寥。
真安静啊，因为是周末，所以都在睡觉吗。
五条悟这样想着。
三楼到了，中间偏右的一道门，推开就是那人的房间了。五条悟靠着走廊的栏杆站了一会。一阵风从他背后吹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就像是在催促他快点进去。五条悟怔怔地看着那道门。平日里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他，此时竟然在畏惧着什么。
这段时间，不只是这个公寓，他甚至连周围的街区都未曾踏足。

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又都在改变着。所以与其说是畏惧，倒不如说是逃避吧。
五条悟自嘲地笑了笑，还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冰冷的钥匙。

“五条先生...那个...”
一个月前，伊地知眉头紧蹙，小心翼翼地像五条悟试探着。
“怎么了伊地知？”
“我这里有七海先生放在高专的备用钥匙，要不我去....”伊地知摊开手掌，一枚铜黄色的钥匙躺在他的手心。
“我也有备用钥匙哦，到时候我会去的。”
五条悟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一如既往的轻松愉快，就像在说一件稀松的日常琐事。
“啊...啊好...那么大概是什么时间...”
“伊地知，我说了，到时候。会去。”
五条悟的语气依旧，但是伊地知仿佛能感受到他的视线穿过黑色的眼罩，落在他的身上，冰冷冷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我知道了。”
伊地知鞠了一躬，转身快速离开了办公室。前脚刚踏出门就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了桌子上的声音。他被吓了一跳，但还是不敢回头，快步离开了高专大楼。手里的钥匙硌的他手心生疼，但这样窒息压抑的氛围，实在是无法忍受。
伊地知知道，不止是五条悟，每个人都在逃避，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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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手上的温度传到了钥匙上，摸起来也温热了不少。插入锁孔，向左转两圈，握住把手向下用力，门被轻轻打开了。
“唔…”
五条悟刚一推开门就和照进房间的太阳撞了个满怀…就算戴着墨镜，也还是睁不开眼睛。他把一边把手抬起来遮在眼前，一边熟练地走进房间，随意扯了一把窗帘，正好挡住了大半的阳光。总算好多了。
刚才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此时此刻，房间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墙上的挂表不知疲惫地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房间里的摆设没有任何变化，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很久没人打扫，家具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灰尘。零散稀疏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阳光下能看到那些微尘在空气里飘舞。

有那么几分钟时间，五条悟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听着钟表声站在客厅中间发呆。他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眼前浮现出伊地知窘迫又纠结的表情，哦对，很早以前他就听伊地知说过，需要去七海建人的公寓里收拾他的遗物。不过这当然不是伊地知当着他的面说的，上次他提到钥匙后，就再也没主动和五条悟说起过有关七海的任何事情。所以这只能算是他“无意”间听到的吧，虽然不用他说，五条悟心里也都明白。
遗物啊。
顾名思义，去世的人遗留下的物品。但即使过了这么长时间，这个词听起来还是很不真实。

七海家里的东西不算多，环顾四周所能看到的，基本就是全部了。客厅里一张沙发一台电视，而且这台电视还是五条悟拽着七海去买的。因为每次五条悟来七海家都嫌无聊，于是强烈要求七海置办一台电视来看。虽然七海平时不看电视，但还是受不了五条悟的软磨硬泡。电视买回来以后，大概也只有五条悟在的时候才会被打开。
和客厅连在一起的就是厨房和餐厅。简单的木质餐桌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着那台电脑，五条脑海中就浮现出七海早晨敲着键盘喝咖啡的样子。他走上前，把电脑上的灰尘抹去。电脑的外壳是冰冷的，一切都是意料之中却又无可奈何。
五条悟转过身，打开冰箱，果然和以前一样，冰箱里空空荡荡。
七海没有囤货的习惯，虽然他还算擅长做饭，但是东西也都是现买现做。每次五条悟来七海家蹭吃蹭喝，七海嘴上嫌弃。但还是会默默出门去超市把东西买好。
五条曾经问过一次七海，为什么不多买点东西放在冰箱。七海只是推了推眼镜，告诉他没这个必要。
“我们这样经常要外出执行任务的工作，如果很长时间不回家，东西放在冰箱里不是都要坏掉吗。”
“嗯....说的有道理，但也没这么夸张吧。”
“是吗。虽然我最讨厌加班，但是工作前也还是要做好不能按时回家的打算。”
“很努力呢，七海海。”
“总之，就是这样，我不想给自己或者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七海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往常一样，只是抬起头看了五条悟一样，那一瞬间，五条悟似乎在七海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情绪。直到今天，再想起这段话，五条悟才明白了那是怎样的感情。
学生时代从咒专分别后，再见到七海，他的眼中除了疲惫，还多了一种坚定。那是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这个把厌恶加班和劳动挂在嘴边的人，其实早就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

“不用清理过期腐烂的食物，还真是多谢你了，七海...”
看着空荡荡冰箱，五条悟自嘲地笑了。正当他要关上冰箱门的时候，突然瞥到了冰箱下层的小抽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他拉开抽屉，微微怔了几秒。
抽屉里放着几罐汽水和一罐啤酒。汽水是五条悟喜欢喝的品牌和口味，五条悟经常在高专的售货机里买来喝，他去七海家外宿的时候，七海家里也总是会有存货。如今细想，一定是七海早就发现了他的喜好，汽水赏味期限长，即使存在冰箱里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关系。正因为七海很少有感性发言，五条悟才会把他所做的很多事情当做自然而然。

五条悟拿出一罐汽水，又把剩下的唯一一罐啤酒拿了出来，这或许是他难得留给自己的犒劳品。现如今，这罐不会被再被打开的啤酒躺在五条悟的手掌里，细密的水珠逐渐从罐身凝结流下。半晌，五条悟放下汽水，把啤酒的拉环打开。瞬间，白色的泡沫奔涌而出，五条悟连忙送到嘴边，大大的喝了一口。
又苦又涩，他果然还是不喜欢喝酒，而且还被冲上喉咙的泡沫呛到了。真是困扰啊。
眼泪都被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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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七海海，我进来了哦”
七海的卧室门是关着的，五条悟敲了敲，即使他知道这样做也不会得到任何答复。他的脑袋有点晕晕乎乎的，大概是酒精作用，和千杯不倒的七海不一样，他的酒量不能更差了。不过此时，他的意识反而却愈发清晰起来。客厅里的钟表的滴答声，穿越宁静的空气，真真切切在他的耳边回响。
五条悟推开房间门，依旧是熟悉的景象。

墙边是书柜，七海很喜欢买书，他晚上经常会看半小时书再睡。五条想起了他看书的样子，穿着纯棉睡衣，靠着床头，洗去发胶的头发温顺地贴着他的额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这时的他看上去安静且柔软。五条悟可以肆无忌惮地靠着他的肩膀打哈欠，或者凑上去一起看书。
买来还没来得及翻的书还有很多，都被七海按照一定的顺序整整齐齐摆放在书柜里。五条本想拿一本出来看看，手碰到了书脊，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他想，万一把不小心排好的顺序弄乱了，那家伙一定要生气了吧。

书柜旁边是七海的衣柜，五条轻轻拉开。衣柜里挂着的是装在防尘袋里熨烫妥帖的西服，以及配套的衬衫和领带。与此同时，一股非常熟悉的味道，像微风一般掠过他的发丝，又将他包围。
那是一种苦橙花混合着皂感，又带着微辛的木质香气，闻起来沉稳而干净，是七海每天都会使用的香水的味道。*虽然他日常生活比较简单，但在这些方面他又有着自己的追求和仪式感。五条悟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七海一大早穿戴整齐，坐在办公室里喝着红茶翻阅英文报纸的样子，那或许是他一天当中难得的清闲和自在。五条悟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把熟悉的气味抓在手心。
指尖用力，却只能抓个两手空空。

不管是逃避也好，否认也好，五条悟对七海的离去一直没有什么实质感。然而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才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七海建人，不会再回来了。
就像是这香味一般，无声无息消逝在空气里。

“啊…”
五条悟的太阳穴突然一条一条疼了起来，或许是刚才喝下的啤酒开始作祟了。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脑袋像是灌了铅一样沉。他扶着额头，顺势倒在了七海的床上。
床很宽敞，也很舒服，枕头上也可以闻到他的气息。
他们曾一起躺在这张床上，在绵长的黑夜里无尽地索求彼此。

枕边放着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五条悟打开笔记本，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工整的字迹，是七海在高专工作手札。五条悟抬起手指，轻轻摩挲着每一个棱角分明的字体。就像他趁着七海熟睡时悄悄抚摸他的颧骨和脸颊。
翻了没几页，突然有什么东西从笔记本里掉了出来，落在了五条的脸上。
五条拿了起来，是一张拍立得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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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某天，刚准备离开高专回家的七海和五条悟被虎杖悠仁钉崎野蔷薇拉到了ktv，他们美其名曰“增进感情”“培养默契”。同样被强行拉来的还有伏黑惠，他坐在点歌机前一声不吭地帮忙点歌切歌。
五条悟到是不排斥这样的活动，但是基本是虎杖和钉崎霸占着麦克风，两个人越唱越高兴。
五条忍不住笑了出来，他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些孩子，又瞥了一眼七海，他还是一脸淡定模样，但五条还是注意到了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再后来，钉崎说嗓子疼，把一脸不情愿的伏黑推上去唱歌。虎杖一个高音，震得杯子里的饮料都摇动起来。就在这时，钉崎的声音响起：
“五条老师，七海先生！看这里！”
白光一闪，五条悟和七海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钉崎拍了一张照片。

“钉崎同学，如果要拍照的话，请下次提前说明。”
“就是嘛，好歹给我们一点准备时间！”
“哈哈哈这样才好玩吗！你看，你们俩的表情也太好笑了吧！”
钉崎把慢慢显像的相纸举了起来，照片上，五条微张着嘴，一脸错愕。七海则是皱着眉头，正用两只食指堵住耳朵。
“哈哈哈哈哈哈哈七海海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五条先生好像没资格取笑我吧。”

有关这张照片的回忆，大致就是这些。只是五条悟一直以为这张照片被钉崎收了起来，不知道七海是什么时候拿了过来，并一直放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拍立得下面的空白处，也是熟悉的字体，上面写着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

“七海…你啊…”

一直以来，五条都觉得他和七海的感情微妙又恰到好处。他们早就尝够了失去的滋味，也深知承诺的代价。作为咒术师，刀尖舔血的日子冰冷而残酷，伤痕累累的他们彼此相拥，如同寒冬里依偎取暖的野兽，可又彼此心照不宣。他们从未谈论过爱与誓约，大概是成熟大人之间的约定俗成。

此时，五条看着手中的拍立得，把这张照片轻轻放在胸口，他甚至可以想象到七海一笔一画在这张照片下认真书写的样子。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无声的宣言，真挚而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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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躺在七海的床上，五条悟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繁华的十字路口，马路对面是七海的背影，晚风吹过，他金色的发丝也随风轻轻飞舞。
信号灯亮起的刹那，车水马龙，人流涌动，五条悟迈开双腿，朝着他的方向走去，逆行而上，夜幕下迎面走来的行人，是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只有他的背影清晰依旧。
突然，七海转过身，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安静地看着五条悟。

“七-海-海--”
五条悟抬起手，用力呼唤着他的名字。随即，对梦境里的人说出了他从未说出口的话。
那人的身影闪烁在夜幕霓虹下，他的脸上仿佛笼罩了一层轻纱薄雾，让人看不真切。五条悟注视着那个身影，直到看着他又一次转身离去，消失在了灯红酒绿之中。仿佛从未来过。

只有脱口而出的话语被永远铭刻在虚幻的梦境之夜里。


*香水味道参考了Diptyque的感官之水。自认为这款香水和七海海的气质很般配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