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不绝的雨终于停了，而那漫长旖旎的情事似乎也快在两个人都心照不宣中走到尽头。



“我需要出去一趟，你会在这里好好等我的对吧？”似乎并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小鹿亲了亲万叶的脸颊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花，你想要什么花？”



万叶笑了一下说：“有什么你就带什么吧。”



“嗯。”



傍晚余晖未尽，沉静的海面上覆压着重重乌云，在等待的时间里万叶看见了远方云层裂开一道云隙露出清森寥远的天空。



他当了太久浪人武士，回想枫原家天伦叙乐的生活已经久远得像是前世了，他是脱离了母株的落叶，再无法回到枝头，这世上没有为他点的灯，他也以为再没有等他的人和他要等到人。



在那些逃亡的日子里，他时常独自潜行在漫漫的长夜里，惊心于天地的浩荡，这人生的苦旅似乎永无止境。因此当小鹿说要把他关起来单独占有的时候，万叶并不反感，恰恰相反他几乎想要答应他了：这世界太大了，不如你就把我装起来吧。但是这不行，还有未完之故事，未尽之心愿，不单他明白，小鹿心里也是全然明白的，万叶将那枚灰色黯淡的神之眼贴在心口，最终还是叹息了一声。



小鹿带回了一束樱花，这个季节是不该有樱花的，万叶因此知道他去了鸣神大社。



“你有想我吗？虽然只是一会儿，但是我很想你哦。”他从背后抱住万叶，下巴搁在万叶的肩上。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万叶都不知道怎么把事情说破，总是不够委婉总是太过残忍了，万叶只能亲了亲他的额头。



他有一双赤红的纯粹的眼睛，小鹿又想起那些栖落在屋檐下不怕人的鸽子，它们是不能被捕捉的，你只能任它们自由地来自由地去，小鹿轻轻地笑了，把脸埋在他的颈间：“我们要分开很久很久吧，我应该会一直很想你。”



怎么跳过了挽留与伤情直接到了接纳与释怀，一向情感内敛的万叶忍不住说：“你不是说要我只属于你一个人吗？”



“哇，你这笨蛋怎么连床上说的话也信啊？”小鹿故意咬了一下万叶的脖子。



“你说过的话我都是信的。”



小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又轻声说了一句笨蛋，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他们像荒原上两棵伴生的树，依靠在一起共同抵御伟大的时间洪流。



过了很久小鹿才说：“我知道你是要走的，你不是罪犯，也不能被变成罪犯。那天在离岛的枫树下，我见过你最初的样子，那是最好的，你不能这样一直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那会毁了你。”



“那你怎么办？”



这是他第二遍问了，小鹿的神情也因此严肃了起来：“我做到这个地步，不仅仅是因为我爱你，我也是为了我自己，就像你一样，我也有自己必须坚守的东西。在我还没有成为侦探之前我就会在旁听席直接站起来反对法官做出在我看来不正确的判决，而现在我认为神明对你的判决是不正确的，我必须行动起来。”



万叶听愣了，默默良久，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世界上永远有比我爱你重要的东西，但这并不与我永远爱你相悖，万叶，我希望你明白你并不欠我什么。”



万叶若有所思，其实他究竟有没有明白并不重要，只是这些话必须说出来，小鹿钻进他的怀里，揪着他耳边垂下的鬓发：“好了，快说爱我，我都说了三遍了！”



又开始了，但万叶已经习惯了他这样恃宠而骄的模样，于是有求必应地说了三遍我爱你。他说得极认真，第一遍的时候小鹿还在笑，第二遍的时候小鹿已经笑不出来了，到了第三遍的时候两个人在对视中陷入沉默。



“你知道吗，我唯一觉得可惜的就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总是不够，你的很多事我都不知道，我的很多事你也不知道，但正是这些经历才构成了此时此刻的我们，所以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患得患失。”小鹿自嘲般说道，“你看，哪怕自诩聪明如我其实也会陷入这种可笑的情绪里。”



“礼奈小姐说上天偏要安排两个没有结果的人时候我也是曾优柔摇摆，但是你却告诉我，我们的相遇是我们每一次选择和行动的必然结果。我想，我也是直到现在才真正懂得，我应该说出来与你分享，人与人的缘不是那么容易就断掉的东西，就算有一天我们去往不同的地方，也一定会在世界的某处再会。“万叶的声音温柔却坚定，”我真的爱你，所以我不会再优柔摇摆，你别怕。”



小鹿笑了，但漂亮的绿眼睛全是破碎的泪光。



借助鸣神大社的势力，船已经在荒海北海岸备好了，夜里就出发，万叶手里那一份能绕开海上雷暴到达海祇岛的航线图此时就显得至关重要。



真正的离别到来之前，反倒没有抵死缠绵的欲望，有的只有含泪欣豫的微笑。



万叶对小鹿说起了枫原家的往事，当真是繁华流水，富贵冷灰，他的父亲用尽一生苦苦支撑，最后只希望万叶为自己而活不要为家族所累。还有早逝的母亲，“万叶”这个名字就是她起的，他身上柔善的秉性便承袭自母亲。她在万叶的衣上绣了许多枫叶，这个着装习惯万叶一直保留着，小时候的那些衣服就算已经穿不上了，万叶也依旧好好保存着，一针一线，见之如晤。



“听起来你的父母都是很温柔的人啊，对比起来我们家的那个老头子脾气可真是太糟糕了，要是让他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了，他一定会打断我的腿。”想到老头子要被气死的样子平藏就开心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吗，小时候每次我闯了祸或者违逆他的心意要挨训，我就躲到房顶上，等他气消了我再下来。”



“你是真的很不听话吗？”家教良好的万叶根本想象不到一个孩子躲在房顶上的滑稽场面，毕竟他小时候哪怕只是蹬着门槛玩都会被家里的大人说教。



小鹿摇摇头：“没办法嘛，我要是从小听话现在就没有侦探平藏了，你大概会看到一个平平无奇的武斗家平藏。”



“不会的，你这样的人生性鲜艳而炽烈，怎么会平平无奇？”



鲜艳而炽烈，小鹿说这听起来不像形容人倒像形容某种花，万叶回以微笑，他在很早的时候就悟证了空与净，他的神之眼也是因此获得的，但这样的出世其实是危险的因为他还太年轻。小鹿的存在确实像花一样，在他过于素净的精神世界里显得异常珍贵。



回到稻妻城里已经是深夜了，小鹿一个人沿着长长石阶拾级而上。



那些参差楼阁掩映在枯瘦枝桠之间寂寂无声阒无一人，突然就下起了翦翦的雪，温柔又安静地将人与外物隔开，小鹿方才明白凛冬其实早就来了，只是他陷在秋季的余韵里太久太久。



御前决斗之后大将九条裟罗便亲自接管了稻妻主城的卫戍事宜，她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令行禁止，现在大街上甚至都没人敢大声说话生怕惹上麻烦。重犯枫原万叶在鹿野院平藏手里逃了并且至今下落不明，他自己也是销声匿迹快一个月让奉行所费了不少人力一顿好找，这些九条大将要是问责起来，别说平藏自己来，就是连带他身边的一干同僚都跑不了，主管事务的与力大人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等太阳下山九条将军也该在城内巡逻回来了，鹿野院同心到时候你自己去跟她解释清楚一切吧，你可千万别害我们啊！”



“我知道，我会去说清楚的，不会牵连到你们的。”



说这些的时候平藏的脸上很平静，这倒是让与力大人非常不习惯，要知道这家伙平时说话做事那可都是生龙活虎风风火火的，而且他又古灵精怪心思活络，从来只有他坑别人哪有他肯乖乖听话的时候，怎么回来这一趟竟像大变了个人似的，“唉，你可真是惹上大麻烦了......我们会替你求情的，希望有用吧......”



其实小鹿并不是很怕九条裟罗，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人情世故复杂交织的政治系统里九条裟罗反而是个难得讲求法理的人，但凡换一个将个人好恶凌驾于理性判断之上的人来审他，他早就已经死了几百回了。



“所以你是说，枫原万叶在与你交手后逃脱了是吗？”九条看着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证据呢？或者说，有人可以为你作证吗？”



“证据就是他是从我的手上逃走的。”



九条盯着小鹿的眼睛企图从中看出端倪：“鹿野院同心，在我面前说出这句话的代价是你在我这里的全部信用，你最好想清楚。”



小鹿笑了一下回答道：“我很清楚。”



“有人曾在离岛看见你与枫原万叶相从甚密，在影向山下枫原万叶已经身受重伤，我了解你的身手，我合理怀疑你有意放走枫原万叶。”



“只不过认识几天说过几句话而已，算不上相从甚密吧，而且我也是因为眼狩令才盯上他的，那里的哨兵甚至见过我逮捕他的模样呢，不过很可惜，让他逃走了。”最可疑的点已经转变成最有利于自己的点，小鹿甚至有心情调侃，“他确实是很狡猾的家伙呢，御前决斗的时候哪怕您在场，他也还是逃掉了。”



九条冷哼了一声：“再狡猾的逃犯也不可能逃一辈子，你的说辞我会派人去核实，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这一个月你去了哪里？”



“我也受伤了呀，这一个月都在鸣神大社里养伤呢，是我的姐姐鹿野奈奈在照顾我。”



“鸣神大社......”提到这个地方就很难不想起那个自称是雷神眷属却居心叵测难以捉摸的女人，九条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厌恶，非不必要她绝对不想和八重神子打交道，但她还是保持了克制，“我会去问清楚，你知道说谎的后果。”



嗐，他从进门的时候就在说谎了，已经无所谓了，有本事九条就慢慢查吧。



“我不把你关进大狱里是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有罪，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你已经完全无罪，你今天说的话我都会一一核实。枫原万叶迟早会落网，他的口供也很重要，你最好不要心存侥幸。”将军大人追求永恒，但这次御前决斗激化了因眼狩令原本就存在的矛盾，稻妻高层政治圈内暗流涌动，三大奉行之间互相推诿扯皮，现在好像要把那个心思深重的狐狸也卷进来，九条已经感觉到头痛了。



对小鹿的调查持续了数月，虽然没有进监狱但他的人身自由还是受到了极大了限制，在这种情况下奉行所几乎不可能派给他任何任务。有时小鹿也会想是不是他在天领奉行的侦探生涯就这样彻底结束了，可恶这么惨烈的结局可是他先前没有计算进去的机会成本啊，唉，要是真的是这样，他依然不想放弃自己的理想，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万端珊瑚愿意让他重新回到珊瑚侦探社的可能性，毕竟珊瑚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说不定说几句软话这事就能成。不过好在最后也没有查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小鹿一边庆幸一边吐槽果然这些家伙的查案能力是负数。



开春之后递到小鹿案头的第一个案子就是离岛的大型走私案，该说不愧是财税机关的办事效率吗过去了那么久才把账面数据整理出来直到现在才上报，倒也并不令人意外。



再踏上海祇岛，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这里还是那么美，好像永远能这么宁静安详。



这一次小鹿并没有隐藏身份，他就那么明晃晃地带着天领奉行的标志在岛上行走，岛上的反抗军和岛民都有些忌惮他，或许他并不想那么快地破案，不想那么快地回到那漩涡一般的政治中心。



万叶到过这里，他又走了，这里到处都是他的故事和他留下的痕迹，小鹿从人们含糊的叙述里大概拼凑出他的去向，璃月。那的确是个好地方，小鹿想起万叶曾说过他的困惑不解，关于为君与为神孰轻孰重，岩神统治璃月三千多年，璃月人盛赞他为明君，但现在岩神陨落，璃月由神治迈入人治的时代，或许万叶可以在那里找到答案。



独自看月亮的时候，小鹿会想更多，那些他吟过的诗“浮天沧海远，来途渺渺若梦行，去时一身轻”；那些他说过的话，关于春天从湿润的泥土里泛起的微腥的气息；他喜欢收藏枫叶的小癖好、他赤色的眼睛、他身上淡雅的气味、不管多少次他都会在接吻的时候脸红......分离是痛苦的，逝者如斯，关山阻隔，但是他让他别怕，他说了三遍他爱他。想起这些的时候小鹿总是忍不住笑，心脏好像装满了难言的欣慰与酸楚，恰似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的体悟。



一直到有一天，万叶挡下雷神无想的一刀的消息终于传到闭塞的海祇岛，小鹿同样遇到了那一位金发的旅行者。



“你说枫原万叶啊，我认识他，他是我在旅途中遇到的好朋友，说起来现在他应该还在离岛吧。”金发的旅行者如是说。



旁边漂浮着的白色小可爱叉着腰一脸得意地补充：“哼哼，我们认识这位稻妻头号了不起的人物你可不要太羡慕啊！”



小鹿听得愣神但随即微微一笑，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只说：“他在等我。”



离岛的枫叶又红了，飒飒秋风里千片万片的红叶落如红雨，小鹿走到路口那棵最大的枫树下，枝间彩色的许愿带在风里飘荡，缀着的铃铛清脆作响。



如同冥冥之中的感召，他转过头，风吹动茶摊的帘旌，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坐着熟悉的人，万叶望他微笑：“你终于来了。”











有鹿踏红叶·完



万叶还是会随着北斗的死兆星号四处游历，小鹿还是在天领奉行当侦探和邪恶犯罪做斗争，但是只要死兆星号停泊在稻妻的港口，他们就会在一起，喝茶、聊天、拥抱、亲吻、doi......



等过很多很多年以后，他们都老了退休了，他们就一起搬到离岛找一处风景好的地方生活，平藏老爷爷写小说，关于他年轻时候那些精彩的破案故事，万叶老爷爷则莳花弄草，除了一些稻妻的花草还有一些他在全体瓦特收集的奇花异草，然后他们就一直一直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