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发觉不对，是在一个极为普通的下午。

即使早已过了日头正盛的时候，闷热的空气也同样令目之所及变得死气沉沉。晏祈晓拎着文件袋从树荫下走过，她的动作微微一顿，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

和平日相比，现在未免有些太安静了。而且…宴祈晓猛地回头，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是错觉么？她想。只是那份突兀的的心悸感仍然深深扎根于心底，挥之不去。

之后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怪异起来。走在街上会时不时望见远方扭曲盘旋着的树影，即使这条街根本没中树。明明是明亮的清晨，她看到的远方却是一片漆黑，甚至无法分辨道路的位置，而走近后一切事物又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也并不全是黑色的乱七八糟的生物。有时她能看见饱和度高的要命的深蓝色道路，或是紫色的树叶，一抬头就能看见的鲜绿色的天空。——仿佛这个世界出现了游戏中的所谓bug，正在一步步地崩溃。虽然大部分的景色在宴祈晓眨了眨眼后便消失不见，但它们出现的频率却愈发变得频繁。

直到某天宴祈晓切瓜，一刀下去没见果肉，却只见整整一瓜的西瓜籽顺着被菜刀切出的裂隙，宛如瀑布般哗啦啦流下，撒了一案板。
这下是完全没办法坐视不理了，她想。毕竟这次她比较稳妥的等了近一分钟，面前的景象还是那副模样。案板上摊着由瓜子堆成的黑色小山，一眼看去颇有些惊悚。宴祈晓向窗外望去——好样的，这次是紫色的天空。

这次的情况确实有些严重，以至于宴祈晓走出门去时，就连门前的道路都变了一番模样。
只有近处的道路还能够勉强被分辨出来，天色阴沉的透不进一丝光亮，营造出了一种仿若夜晚的氛围感。远方的道路被强行扭曲着，旋转着绕圈。一颗较为粗壮的树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呈三四个九十度弯折着，拐了几个弯直直插入地面深处。

那好像是窗外浮空平台上的那棵树，宴祈晓有些不合时宜的想。那玩意还蛮金贵，用围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起来，仿佛成为了她这片小区的镇馆之宝。如果平常的那颗树被折成这样，她先听到的或许应该是来自小区物业的怒吼。

值得庆幸的是这次的景象最终也在几分钟后归于平息。宴祈晓思考了一瞬，最终放弃了回家瞅一眼那瓜究竟还能不能吃的想法，约了艘小型飞艇径直前往研究所。

宴柳拿起她的检测报告翻来覆去研究，皱眉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直白的发问，“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宴祈晓挑眉，神色无辜，“啊？”

“我直说吧…”宴柳叹了口气，“嗯…你知道里世界吗？”

    “你问这个？我很清楚，请问你要讨论哪部电影？”宴祈晓神色正经，“要讲经典的恐怖设定吗？我还清楚这东西的衍生版本什么的…”

“停，打住。”宴柳又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什么小事了。宴祈晓，你应该清楚才对。”她拿起一旁的文件夹将属于宴祈晓的检测报告归档，“你的情况很危险。如果不出意外，你的意识将在一周内彻底沉入另一个世界，没有任何反转的余地。”

“是吗…”宴祈晓了然地耸了耸肩，“说说具体时间，精确到系统时的大概数据也行？”

“7天4小时38分06秒，这是最好的可能性。”宴柳顿了顿，“不出意外的话，你的认知将逐步混淆，大概在4天23小时后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然后在最终失去自我意识。在此之中，你对事物的识别和思考能力将逐渐降低，也就是说，你会清楚地“看到”你死去的整个过程。”

“同时，很不幸的是…”宴柳垂眸，宴祈晓看不清她的神色，“你来找我找的实在太晚，我没办法救你。”

“诶呀，那确实挺不幸的。”宴祈晓笑笑，“没办法，或许是我可能还以为对方能给我留条命？”她端起桌上的纸杯，下一秒就听见了宴柳有些疲惫的阻止声，“我刚刚给你倒的水在你左手边的台子上，你拿着的那个是鼠标。”

“哦。”宴祈晓轻飘飘的应了一声，暂时失去了拿起她视角中台子上那罐黄绿色的粘稠不明液体喝下去的欲望，“总之，谢谢。”

她踏出研究所的大门，天空中有黑影一闪一闪，反复不停的遮着光。晃的人眼晕。宴祈晓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凭着记忆约了回去的交通工具。

真突然啊，她马上就要死了。

她摸索着回到家，视线中的事物少见的恢复了片刻正常。宴祈晓乐得如此，于是她先是吃了出门前刚刚切开的的那个瓜，然后将剩下的部分装进智能保鲜柜。

死亡是什么感受？宴祈晓好奇过，却从未得到答案。

向公司提交长期的休假申请后，她发觉自己一时似乎也没什么事可干，于是宴祈晓干脆利落的靠在沙发上思考人生。

毫无疑问的，平凡的过去。

即使是在这个并不平凡的世界中，官方头条每日推送的内容依旧和她没什么关系。没有传说中的异能者，没有要毁灭世界的邪恶大反派——或许有，但应该也和她没什么关系。甚至于被官方政府严格隐藏，禁止对外公开的事实——里世界，在今天之前，好像和她也没有多少联系。就连知道这玩意的存在，很大一部分上也不过是托她那个姐姐宴柳的福。

明明都已经只是选择成为一个小小的研究员啦，居然也能被卷进这种事里，该说什么呢？令人意外？

…真突然啊。

宴祈晓静静地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追忆过去。

初次出现这种现象，是在什么时候来着？几个月前？而据宴柳说的话…真是的，她究竟得罪了什么人，居然这么执着的要将她赶尽杀绝？还用的是那种方式。

里世界啊，由污染而直接造成的人体死亡，怕是连查都不好查吧。真是煞费苦心。

宴祈晓从沙发上坐起身，在客厅中转了两圈，静静地看向窗外。
目之所及空无一物，唯有飘浮着的漆黑星空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

    星星们向她眨着眼睛，小声地笑。

再次踏进宴柳的研究所是三天后。宴祈晓庆幸此刻自己的记忆至少没出什么岔子，毕竟她几乎是闭着眼摸黑来的这里。而据宴柳的研究而言，如果再晚一点，怕是连最简单的肢体感知都会变得不再可信。

宴祈晓背靠着沙发沉思，在听到宴柳的声音后颇有些兴奋地朝她招了招手，“哟，你来啦！”

宴柳没回应，平静地开口，“你来这里是为了找我说遗言？”

“诶呀，这么冷淡干嘛。”宴祈晓笑笑，表情带了点委屈，“直接给我宣判死刑可不好吧？我这不是至少还有一天吗？”

“一天零四小时。”宴柳补充。

“哦，那够了。”宴祈晓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我有个办法，你配合我一下？”

宴柳的动作顿住一瞬，“…什么办法？”

“总不会是把我一步到位送进火葬场的办法。”宴祈晓眯起眼，久违地笑得十分张扬。良久，她开口：“宴柳，送我去下层区吧。”

宴柳沉默几秒，“你就这么想和污染源来个亲密接触？”

“我这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不忘研究的伟大事业。”宴祈晓很快回复，她有些狡黠地向着宴柳的方向眨了眨眼，“怎么样？送我过去，我有把握。”

宴柳轻轻笑了笑，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好啊，不过…”

“宴祈晓，你转反了，我在你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