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逐渐清醒，首先袭来的是额头和四肢传来的疼痛。七濑陆的手指动了一下，沉重的眼皮缓慢掀起，眉毛不适地往下皱。他听见医疗器械运作的轻响，视线转移间暼到身上穿着一件条纹图案的病号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冰凉的液体正顺着扎进手背的针管流入身体。

　　他睡在全然陌生的单人病房里。

　　仍有些迷离的目光从病床离开，七濑陆的脑袋艰难地偏向左侧，看见一件灰色的中长款风衣。它被高瘦的青年穿在身上，衬得衣摆下的小腿愈发的细。

　　“一……一织？”许久未发出声音的喉咙变得嘶哑，“我生病了吗？这是哪里？”

　　“您在太空站的医疗室。”和泉一织弯下腰，用棉签轻柔地沾湿七濑陆干燥的嘴唇，“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啊，我想起来了，舰船遭遇了袭击，我们只能进入休眠仓舱等待救援队……”他一边断断续续地描述着事情的经过一边试图撑住身体坐起来，却虚弱到只能勉强曲起手臂，掌心在床单徒劳地蹭出几条褶痕。

　　舰船出发半年后遭遇了有预谋的袭击，尾部被激光炮轰裂，引擎也受到损伤。光速推动器无法运作，船内的食物即将耗空，在进退两难的情况下，象征和平的星际探索号只能迫降在距离最近的星球上，给救援队紧急发送求助。这是一颗荒芜的星球，只有连绵起伏的山丘和日夜吹来的、卷进细沙的冷风。七濑陆坐在窗前，沉进被前所未有的无助情绪里。过于短暂的白昼降临，昏暗的光从地平线漫出，照进失去希望的瞳孔。他听到船长在催促他快点进入休眠舱，远远地应了一声，掏出口袋内侧的照片并将嘴唇印在右上角。

　　这是一张他的家人与和泉一织的合照，正月从万南神社回来后，七濑陆强行将当时只有十七岁的高中生拉回家感受新架起的被炉。年糕汤的香气散进暖暖的屋子，他像一只慢吞吞的乌龟那样从被炉里钻出来，在看见餐桌上摆放好的碗后眼睛里放出光，快速转换成敏捷的兔子模式，推着和泉一织的肩膀，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吃年糕。快门就是在这样温馨的氛围中按下的。

　　在第一次被死亡的阴影笼罩时，七濑陆孤独地亲吻了照片上的和泉一织。他心想，如果能再次见到一织，一定要把不敢说出的爱恋都告诉对方，告诉他那些想要亲吻的瞬间，告诉他聊天界面一次次删去的试探话语，告诉他出发前的那次相见，他怎样压下了告白的冲动。

　　幸运的是，他获救了。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喜欢的人。

　　“一织，我休眠了多久？”七濑陆小声问。

　　他早已把和泉一织的脸牢牢记在脑袋里，能够迅速回忆起面部轮廓的细节。他出发那年是二十三岁，和泉一织比他小一岁，记忆里的脸和眼前的这张比起来略显稚嫩。

　　“四年。”对方回答说。

　　舰船的控制面板随船体一同出现了损坏，发出的求救信号并不准确，搜救队四年后才成功搜寻到舰船。他和家人、朋友失去了长达四年的联系。

　　前半年，和泉一织每个月都能收到来自七濑陆的消息。舰船会将录下的视频定期发回舰员所在的星球分部，七濑陆总能一扫之前的疲惫，特地将头发梳理得整齐，坐在录像机前讲述探索宇宙的经历。结束家人的部分后，他会紧张地检查衣着和发型，清清嗓子，再录发给和泉一织的那份。当被交情好的舰员询问第二个录像的接收对象时，七濑陆的表情骤然变得慌乱，放低声音回答：“一个朋友……不过我喜欢他很久了。”

　　四年的时间过去，他的暗恋对象变得更加成熟，声音较往日也低沉下去。他的发型有了改变，原本的短发长长了，大概刚至肩头，在脑后扎了利落的短辫。

　　“爸爸、妈妈和天哥，他们都还好吗？”他急切地问。

　　“他们都很好，不用担心，一个小时后就能到达空间站。”

　　“那就好……”攥住被角的手指放松，慢慢挪到床沿，“一织，你是不是留头发啦？”七濑陆眨眨眼睛，打量着眼前清俊的男人。

　　“最近太忙，没有时间理发，想着做出一点改变也不错。”和泉一织配合地坐在床边，将他的手指包进手心，“现在是我的年龄更大了呢，七濑さん。”

　　“唔，好不甘心！本来还能让你喊我哥哥的……”

　　“我只喊过一次吧，前提是在成年的生日派对上不小心喝到掺了酒精的饮料。说到底都怪七濑さん不安好心，不仅没有好好照顾寿星，还骗醉后一无所知的我对您喊出羞耻的称呼。”

　　“啊哈哈，好怀念那个时候的一织，像小孩子一样乖乖坐在沙发上不停夸我可爱。”七濑陆的笑容消失，脸上露出迷茫与不安，“怎么办，一觉醒来你已经是年长的那方了，我一定错过了好多重要的事情。”

　　“七濑さん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讲给您听的。”和泉一织说。

　　在七濑陆错过的分秒里，这位高中便认识的学弟变成了可靠又稳重的男人。他甚至不敢确定面前的和泉一织是否会像从前那样，因为小事和他幼稚地争吵一场，或是找尽理由买下逛街时看见的可爱挂件。他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还对和泉一织的一切事情了如指掌，可以继续借着朋友的名义享受亲密暧昧的关系。

　　于是他脱口而出了内心最大的那个疑问：“一织有恋爱对象了吧？”

　　“没有。”和泉一织回答说，“七濑さん对我的感情生活很好奇吗？”

　　“因为算一算年龄，一织已经快二十七岁了嘛。”七濑陆睁圆了眼睛，“难道说，没有恋爱对方的意思是……你已经结婚了？！”

　　“您在胡说什么啊，我还是单身。”

　　“诶？但是一织这么帅气，又会照顾人，不应该有很多女生或者男生追求你吗？”

　　“您是在借机夸奖我？”

　　“没有啦，我省略了一织的缺点而已，比如脾气偶尔会很坏、爱说教、口是心非……”

　　“哈啊？七濑さん为什么又开始批评我了？您的话题跨越度也太大了。”

　　“是不是很怀念这种感觉？”七濑陆弯起眼睛，“毕竟我睡了四年，还是一织熟悉的那个我哦。”

　　休眠舱慷慨地让他的时间停留在过去，地球上的家不知道有没有添置新的家具，曾经最爱去的那家甜品店不知道有没有继续营业。世间的一切事物都在变化，而他还是那个二十三岁的、初次踏上宇宙征途的七濑陆。

　　说不清是他把和泉一织残忍地留在身后，还是和泉一织抛弃了他独自长大。

　　“七濑さん想知道我现在的职业吗？”还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应，和泉一织便平静地给出了答案，“我加入了宇宙探索计划，现在是一名战术官。”

　　“呜哇，战术官很难考取的！恭喜你，一织！”

　　“重点并不是这个！”和泉一织说，“我的意思是，我在您的影响下把兴趣转移到了宇宙。”

　　高中入学不久，作为学长的七濑陆便偷偷带着他混进社团打通关系，成功借来天文台的钥匙。透过那台天文望远镜，他们看到了夜空里遥远的星系，那些都是七濑陆发誓要踏上的神秘领域。他兴奋地谈论着关于未来的计划，以至于那双眼睛里也仿佛洒落了来自天上的星星。

　　“还记得上一次见面时的对话吗？”

　　出发的前一个星期，他们约定在公园里见面。撕碎的面包屑放在地上，啄进鸽子的肚子里。白羽红喙的小家伙们懒洋洋地踱着步，甚至毫不怕人地飞上长椅，被和泉一织的指尖挠过毛茸茸的脑袋。七濑陆探头盯了会儿，学着对方摸鸽子的样子揉上那头整齐的黑发，笑着说会想念他的。即将分别，和泉一织不希望浪费时间和这个笨蛋吵架，只好耐着性子说：“祝七濑さん一路顺利。”七濑陆站起来想要给他一个拥抱，却没有立稳，几乎是摔进和泉一织的怀里。他的动作惊扰了正在休憩的白鸽，耳边立刻响起羽毛簌簌的声响。和泉一织在振翅的鸽群中回抱住他，在他的耳畔补充道：“七濑さん回来的那天，我会告诉您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这件事当然是告白。

　　在七濑陆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会努力变成更好的人，直到有底气把喜欢说出口。毕竟他自知小了一岁，对方尚未将他当做可以完全依靠的人。

　　但是他没想到，舰船在半年后就出了事故。

　　“一织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七濑陆努力回忆了片刻，“现在会说吗？”

　　“当然会。”和泉一织站起后俯下身体，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抱歉，接下来我会对您做一件非常难为情的事……”

　　隔着漫长的岁月，他仿佛又回到高中开学的那一天，十五岁的少年迎面撞上慌忙的红发学长，对方手里的谱子随之散落一地。自认cool＆sharp的和泉一织一边在嘴上反击不认真看路的愚蠢行为，一边帮他捡起地上的薄纸。在拾最后一张乐谱的时候，他们的手指不慎叠在一起，指腹的温度立刻顺着贴住的皮肤渡过来。视线不悦地向上，和泉一织看见了小狗般无辜的圆眼睛，瞳孔是夕阳的色泽。

　　正是面前的这双。

　　血液加速流动，胸腔里的心脏也在雀跃。和泉一织克制地吻在对方的眼角，只是轻轻的一次触碰。

　　他没有意料到的是，七濑陆突然攀上他的肩背，大胆地用尽全力压下他的身体。

　　这次的亲吻到的是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