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电话又响了。

他不耐烦地一看，心头一松。

是吴邪的，可以不接。

于是他直接挂了电话，不管他的发小在那一边会如何气急败坏。

在解雨臣眼里，吴邪还是吴邪，是那个曾经欠他几个亿债不还的小无赖的主儿。

道上人怕了吴家独苗十年间的狠劲儿，他解家小九爷却不会怕。

他的底气永远来自于他的过去。

他过去不会输给吴邪，现在也一样。

但是吴邪接出了张起灵。

对于任何人来说，张起灵都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存在。凡人总是待他若神明，于是自然生分。

解雨臣第一次与张起灵交手的时候，就觉得除了武力值，自己和张起灵其实还有很多相似。

可他也知道，张起灵需要的不是相似而是补充，是一个和他方方面面不同又能够护着他捧着他把他当宝贝的人。

那是吴邪，是铁三角给他的对于人世间的眷恋。

这一点才是解雨臣真正做不到的地方。

他有自己的庞杂又庸俗的人生，有着无望的过去和寂寥的将来。他做不到去花时间来培养和感兴趣的人的交集，更何况他并没有资本对张起灵感兴趣，成为他的朋友。

当初那浩浩荡荡去长白山的队伍，是吴邪的十年。他是队伍里的一员，却只是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合作者。

他在那支队伍里，参与了全程，这就已经是他可以为张起灵做到的最多。

那时候他给吴邪的考验，现在回想起来令他自己觉得好笑。

怎么那么像个要嫁姑娘的爹。

张起灵，张起灵，张起灵。

吴邪是蛊，那么这个蛊住了吴邪这么多年的人，又该是什么呢？

说到底，他是强大，同时又明明不会与人产生任何关系。这样一个脱离在世俗之外的人，却让他解雨臣挂了心。

他决定去一次雨村。


吴邪很意外，解雨臣不是会心血来潮的人。他只能理解为，解总需要走这一趟。于是他和胖子絮絮叨叨吵起来，乡下地方该怎么招待富贵人家。

解雨臣觉得这场面可能就是吴邪等了很久的温馨。

只可惜解雨臣，是不会拥有的。


张起灵负责杀鸡。解雨臣快要忍不住笑出来了。

实在是很有意思的。吴邪很会养人，也很会选地方。

也许这样对张起灵来说也最好。

“小哥。”

解雨臣每次这样叫，心里就有种微妙的不适应。这个称呼，仿佛成了铁三角的专属，独特的身份名牌。

但他还是这样叫。

显得他多少还是张起灵的好朋友。

张起灵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你，以后会记得我吗？”

他在张起灵的生命里，也许就如同那一百年中所有的匆匆过客。

终归是不甘心的。


张起灵停下了动作，看着他。

自己在二爷那里的时间，一个潜移默化的结果是获得了对外貌无比苛刻的评判标准。但即便如此，张起灵这张脸依旧完美无缺。

很美。尤其是那双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眼睛。

解雨臣欣赏美，所以对张起灵感到惊艳。

因为他自己无法脱离，张起灵也是，但张起灵和他的眼睛不一样。

是一眼望不到底的雪山深潭，在千百年岁月重压下无声无息，默默承受，又让每一个见到的人失魂夺魄。

张起灵用这双眼睛看着他，说：“谢谢。”

他记得的，至少会努力去记住。

会这样问的人，就是因为对他有感情。

张起灵的心并不和外表一样冷淡。对情感，他尤为细腻。

他是懂得这些的，懂得人，懂得解雨臣。

于是解雨臣笑了。凤眼微勾，是一般人无缘得见的戏台上的风姿。

他也说，谢谢。

也许其实他可以和张起灵有另外的故事，也许他的人生可以更让自己喜欢更自由。但是活过了，似乎比什么都重要。他身不由己，也不必给别人留下什么压力。

张起灵已经给了他最好的答案。


解雨臣在有点油腻破损的桌上坐下，吃完了平生最放纵肆意的一顿饭。

那十几年，都过去了。他自己的人生前半部分，也无声无息走了。

他空空碰了下杯子。

这眼一眨，不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