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切结束，说着是完美又残缺不全的结局到来的第二天凌晨。水树海音睡得并不安稳，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不住地转动着，这与纠成一块的眉心一同昭示着主人颇为急切地想要从噩梦中醒来的情绪。

在漫长的挣扎过去之后，那双眼睛总算挣脱了梦境的束缚猛然睁开，涣散的棕色眼瞳无神地望向前段时间刚刷过新漆的天花板，不知过去了多久漫无目的四处游逛的目光才凝成一线。清醒的头脑带来的却并不是松缓，睡眠反倒是变成了折磨头脑的刑具，该有的清爽感一概没有，只有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人淹没。
他悄无声息地从躺椅上坐起来，狭窄的空间没有多少声音，外面的天色尚未放亮，一片黑暗里除了他以外还有两道平缓绵长的呼吸声。

两道。
水树海音困惑地偏了下头，刚刚苏醒的意识一时间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与往常不一样，他揉着额角抬起眼睛，适应了黑暗的双眼借助一些电子设备发出的亮光也能轻而易举地看清大致轮廓。

略过熟悉的环境与熟识的人，他轻易地分辨出窝在懒人沙发上面将就着睡觉的是猫之町千，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一罐拉开了拉罐的咖啡，又是因为什么熬夜工作了？视线再往一旁扭转，是躺在折叠床上的成海千里，那头本来就看起来不怎么服帖的黑色头发被睡得乱翘，只是她的表情看起来也并不放松，做了奇怪的梦吗？

然后是——
他的目光在那张空无一人的办公桌上停滞。

随着惊醒褪色的梦中场景又重新变得鲜明起来，包括那不知为何被刻意遗忘在角落的昨日记忆，一同剧烈而鲜明地开始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梦中的凉在问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等那么久，梦中的阿德涅用青绿色的眼瞳无声地注视着他，他想要伸手去触碰的时候，鲜艳的花卉不知从何处蔓生出来将他们的身体裹覆包围吊起在高高的穹顶，他在梦中茫然的四顾，回头看见的是从未谋面过的、阿德涅的姐姐，她没有说话，与那个弟弟一样什么都没有说。
而她身后的墓碑刻着的名字是「相模原 凉」。

“相模原凉？”
当他看清楚上面的名字时，对面的女性轻轻地开口，用不带任何感情、却宛若谴责的语气对他说。

……那之后，他就醒来了。

令人恍惚的事实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摁亮手机屏幕，明亮的光线将眼睛都晃的有些疼，上面显示的的数字甚至五点半都还没到。水树海音重新将手机收回口袋里，被光刺痛的眼睛漫出一阵水汽，于是他也终于拥有了合理的流泪的理由，在桌面上摸索着纸巾在眼睛上胡乱地抹了两下，又丢开纸团随它在桌上滚动着。

——哪里都好。
就像是一尾被丢上岸的鱼无法呼吸所以要追寻水源，他如今也因为这黑暗感到窒息而想要离开，从躺椅上站起来抓下作为被子盖在身上的外套，以一种要将自己藏起来的气势狠狠裹紧，在一片漆黑中沿着走过无数遍的路，安静地朝门口走去。

至少，现在不想待在这里了。

穿过漫长的走廊，远处的科室好像仍有亮着灯的，但他并不想去管他们都在做什么了。迈过警署厚重的门扉，无论是处罚通知还是别的都没有正是下达，所以出去的行为并没有被谁阻挡，走上并没有多少灯火的街道，寒风如同一只冰冷的手在抚上他裸露在外的面颊与皮肤，这次出行并没有什么需求，只是他的一场漫无目的地散步，直到他的身体几乎是习惯性地在一家便利店停下来了。

啊。
抬头看着这家便利店的招牌，随即便明白了为何会在这里停留。
他想，之前没有空做东西的时候就是经常来这里帮千里他们带东西回去，几乎是每次出办公室都要顺路来走一趟，再加上时间——

五点四十。

……就算是发生了这种事，千里和千也要吃早饭的吧。
第二次确认时间之后，水树海音这么告诉自己，他今天实在是没有准备餐品的精力了，甚至于说可以的话除必要外连多余的抬起手指的动作都不想做，于是他进入店内，门口的移门自动拉开，电子音合成的女声说了句欢迎光临，惊醒了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的营业员。

“今天来的这么早啊。”
发现是早就认识的熟面孔，营业员揉着眼睛打了个呵欠，半问候半问询地朝他搭话，换作平时他能随意的用各色社交辞令将话题抛回去，然而今天他只有一个短暂简单的嗯作为回复，几乎是看都不看就按记忆里的来扫下商品，过程简单粗暴又与他平时拿着清单挨个寻找的状态大相径庭，以至于在他五分钟内结束购物拿着东西来结账时，摆弄着手机的营业员还愣了下。

“心情不好啊，发生了什么？”

这问题实在是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味道，可他也不能向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别人发火，园丁案昨天才结束、就算是最快的新闻报道都还在路上没有发布，何况他不向别人提起的话那外人不知道也太正常了，因此面对这句文化，他只能沉默地拽平有些皱巴巴的衣摆，上面沾了些来自教堂的花泥与草叶，装作是在专心致志地清理污垢。

“那个长头发的小哥今天没有一起来吗？”看他不回话，挨个扫着东西的对方也没有多问，而是瞟了两眼他空荡荡的身边，又将眼神往他明显精神不振的脸上晃了两圈，换了个话题。

“……。”

这还不如不换。
听见问题的同时抚平衣角的手指便停住了，水树海音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僵硬的脸部肌肉并不听从身体的协调，最终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
“……他今天来不了。”

帮他把东西包起的营业员好像从中领悟了什么一样，也不知道理解成了怎么个含义，给他扎好口袋时让他稍等一下，从一旁的温饮料的箱子里拿出了个别的东西，用另外的袋子装好一同朝他递过来。
“闹矛盾的话就好好赔礼道歉，啊。”
将袋子强制性地塞进他的手中后，对方又打了个呵欠，摆着手朝他挥了挥一副送客的架势，而一时没反应过来的水树竟然也就愣愣地顺着他的意思走出店门，直到踏出去被冷风激的一个清醒，他才想到看看营业员究竟给自己塞了什么。

那个袋子并不大，只是个普通的塑料袋，里面装的东西也不值钱，甚至可以说是便利店里最普通的那款豆奶饮料。但他几乎就是立刻想起来了前天最后，他和阿德涅来这里时阿德涅选择的饮料。

……对方是以为自己和熟人闹矛盾了才兴致不高，好意附赠了之前同行者挑选的饮料，想要推一把自己去和那个人和好。

和好啊。
水树合上袋口，沉默地望向泛起亮色的天空。
要是是赔礼道歉就能解决的事就好了。

彻底清醒的现在，明白再也无法见面的现在，他竟然开始怀念那个梦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