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着沉重的身子从溺毙了众人的过往中出现，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临近魏国边界，已经有了飘扬的细碎黄沙。马超睁不开眼，怀揣已经凉透的最后一块鸡腿肉，像握住自己最后一丝生命。他像走动的坟那般无端。

天蒙蒙亮，从故乡逃出的第三天，他看见了除了身着鲜血自相残杀的西凉猛士们的人。救命稻草，那便是了。即使他心明在战乱的边缘如此徘徊矗立的人大概是什么身份，他也依旧选择了向前。活着两个字正灼烧着他的身心。

他向前去。

自事变后，马超有近半年的时间无法阅读，文字对他而言成了意义不明的图画，像虫在纸上啮咬的痕道胡乱延伸，树立他与知识的屏障，无边无际、难以翻越。同时蚕食着马超感受文明的能力，殆尽，殆尽。

司马懿让马超识字，不给任何理由，没有强求意味却逼着他往陷阱里走。“不想再被嘲笑口音当做乡巴佬就学”，留下一堆书籍和任务便挥手离去。读完它们，把内容浓缩后，复述给老师，作为考核内容。马超在益城当卧底的时候，看着军兵们交谈，粗犷声响起起伏伏，和冬夜鸣鸣如泣的风合奏，形成一道刺耳的曲子。但他依旧在学，他观察了那么多嘴唇，把唇形的动作记在脑里，趁着独自一人时，拿出来，复述，拙劣地模仿。他小声地念，像害怕在只身前往武都的路上惊醒任何人，包括沉睡中的他自己。

熟悉的飞沙，马超看向无际的远方，马上就要到了。他从来都这么明确目的地向前，沉默扮演着众人眼里的无头苍蝇。

熟悉的飞沙，他想来自己出逃的那天。想来西凉。

西凉尚武，父亲母亲小时轮流教学识字，握着马超的手写，从手背往内传涌的温热，话语也能融化冬天：他们说知识是为你所用、且不进则退的世界的恩赐。

老师，知识到底是什么呢？我称呼您老师，您应该懂得比我更多。特别是在一个无法辨字退化到几近野蛮的人的面前，文明从秩序井然的挥霍变为具象化的黑影，从你头顶淋下来。马超抱起那些书，一轮一轮往房里送，司马懿许久才开口，不知把这个问题在心中咀嚼多少次：听不懂。为什么？是听不懂他尽力去纠正而更显别扭的口音还是讽刺他即使得到答案也一知半解。当马超开始问为什么，像小时候对世间好奇，不懂冷暖皆有报，抓着母亲问这般那般，再对着自己一知半解的答案傻笑。理由从单纯的好奇变成目的性的谋略，步步逼近:老师，为什么你避开谈论知识两字之含义，不愿去阐述它对你的存在意味着何物，又让我去补足，为——什——么——？模仿他在益城听到的标准音调，甚至连语气中的讥讽都复刻了过来，那是大家常对他做的事。读音拉长绷紧再膨胀，变成马超支持下去的念头，从内部撑起，靠一种想狠戾剖食对方与知识的一种丑恶。得到答案就是得到把柄，这样支撑着他自己去获取知识。

司马懿给他的那些书本并不廉价，纸张摸上去是滑滑的微皱，却总让他闻到一股属于书的臭味，知识的腐烂味。恶腻的书。一句十来字的话，马超从头到尾读几十遍才能逐渐构筑起它的意思，每一次十几字都要这么操作，反反复复，在书海中挣扎跌宕。尖锐的痛苦。他凑得那么近，把纸上已经干涸的洇墨的痕迹收入眼中，好像这样就能直面知识之丑恶，把所见刻在心里，极饱极深。

从早到晚地读，重而忽略自己在益城人中消失了多久，借着烛光看到紫色的双眼都要烂掉，只为解答自己：为什么？是我把那些字当做食物吞得饱腹，还是知识把我煎来煎去，端上他的餐桌，让老师把我卷进去？

后来，司马懿说自己是由知识拼凑再碾碎的一副躯壳，或尚存感觉的尸骨，说他曾经差点被知识的手扼杀，或溺死在文明的潭水中。马超看了太多的书，一知半解的，句读不懂的，第一反应在脑中搜寻，哪个溺，溺水还是腻恶。我̶和̶老̶师̶是̶同̶一̶类̶人̶，不过司马懿是精神沉溺于漫灌的世界中，而马超更多是物理地被知识淹没，让自己枯萎在成堆的书里，又生出新芽。

他把司马懿的名字写成司马易，后者嗤了一声，在旁边端端正正写了个“懿”。好复杂，看不懂。马超刚想学着誊写就被打断，目睹着司马懿一笔下去，把懿字从中截断。说:没必要，因为你一辈子都不可能用到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