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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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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级 大众 无倾向
原型 四大名捕 无情 , 戚少商 , 追命 , 铁手 , 冷血 , 方应看 , 王小石 , 唐晚词
标签 温瑞安 , 四大名捕 , 说英雄谁是英雄
状态 连载中
文集 风雪峥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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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23 17:17
第十章 饮冰
一、橙蟹
二、蕉鹿
三、天算
四、人算
五、碧血凉
六、白发生
一、橙蟹
米苍穹举起手中的字条,对着光看了看。
冬末春初的阳光最是明净,他这双饱阅世情的眼目也未曾稍减老辣。世间绝大多数谋算,夹在这样的阳光与眼光之间,都无所遁形。
字条系于鸽脚,出汴京八百里,不过一日光阴。
但字条被截回汴京,只用了半日不到。
有桥集团自有无数谍探精于线报破解,可目前掌握的信息也不过区区三条:
一,传信的是金风细雨楼。
二,收信的是风雨楼淮东分舵。
三,字条的笔迹出自追命。
至于内容,统共不到二十字:
斩冰火照,悬老犬肉一块,蟹觉老犬肉即浮。[1]
米苍穹的目光在这行字上缓慢地逡巡,连纸上的折痕跟墨点都不曾放过。
能传到他这里的情报通常有两种,一种是十分紧要的,一种是破解不开的。
近年来,神侯府和风雨楼发出去的情报也有两种,一种是真的,一种是发来消遣对家的。
眼下,小侯爷正在闭关,为上元节的冒进付出代价。这线报究竟是暗藏玄机还是故弄玄虚,惟凭他一己判断。
肩井处传来一阵舒适的酥麻,米苍穹暂时放下谜团,养起了神来。
小内侍连喜并未注意到米苍穹的慵倦,他全神贯注地拿捏着分寸,不敢稍有轻忽。
米苍穹忽生出一缕闲心,偏头道:“你来看看,可能解得?”
连喜扑通一声跪下,抖如筛糠,哪敢去接。
米苍穹好脾气地翘了下嘴角。
这孩子哪都合他心意,就是当初被方小侯送进宫时惊吓过甚,胆子好似随着命根子一起割了。
他安抚地拍拍他,把字条往前递了递。
连喜畏畏缩缩瞟了一眼,欲言又止。
米苍穹多少有点意外地撩起了眼皮:“讲。”
连喜怯生生道:“这是个土方。”
“土方?”米苍穹提起点兴致,“做什么的?”
“捉螃蟹的呀。”连喜眼中透着懵懂的孩子气,“小人老家平原县那边人人都知道的,冬天把河冰凿个洞,挂一块老狗肉在洞口,螃蟹嗅到了便会冒头。如此,一年四季皆有螃蟹可收。”
米苍穹半晌无话,末了“嗤”地一笑,随手将字条丢进了炭盆中。
金风细雨楼的信鸽并不只有一只,米苍穹也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于是,在某个春寒料峭的早上,大宋淮水地界一个叫翟亮的青年用一块老得不能再老的狗肉捉了满满一竹篓螃蟹,送到了金风细雨楼淮东分舵。分舵主派人用毡子和湿草将螃蟹层层包裹,快马送往京城。
蟹篓于次日申时抵京,送入风雨楼。
当日酉时,转送到小甜水巷。
这过程并未遮掩。看起来,无非是戚少商从追命那里讨了个捉蟹良方,借助楼中强大的驿马力量运了一筐活蟹进京,顺便逗了逗对家的探子。
收礼的也不难猜,除了醉杏楼的白牡丹,不作第二人想。
这情报到此再无水花,无非是在戚楼主的风流韵事上多记了一笔,为京城各大坊店的说书人添了个新趣儿。
而米苍穹却是在数日后的一次晚膳,才品出了点别的味道。
那一夜阴雨连绵,圣上的精神亦是不振,没有召幸近来得宠的几位娘娘,只留了他在旁侍奉用膳。
米苍穹搛出几色新菜,心中暗生讥刺。
御厨这帮人近几年愈发精于钻营,知道皇帝喜欢出宫作乐,便经常撒出银钱打听皇帝在民间吃了什么新鲜菜式,进御膳时便好变着花样讨巧。
今日新进的这道百花春糟蟹,想必便是这么来的。
赵佶果真夹了一块蟹肉,却迟迟不用。
令他心不在焉的并非国事,而是一双在他脑海中萦回不去的柔荑。
他前夜宿在小甜水巷。
李师师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提活蟹,亲手用香醋黄酒腌渍了,又调了橙泥、梅卤两样味碟,洗手光景便成一盘佳味。
她一面笑盈盈说,这叫“橙醋洗手蟹”,一面用纤指捉起蟹肉,蘸了调味,送到他嘴边。
蟹肉雪白鲜嫩,口感清鲜,令人心醉。
美人亦如是。
今日晚膳也上了道蟹菜,却是糟蟹。
眼下还是三月,并不是吃蟹的时节。就算是宫里,鲜活的螃蟹也难得一见,大多是将陈蟹用糟腌的法子炮制。
他尝了一块,风味不能说不好,却吃不出半分鲜美,只觉满心郁气。
这淡淡的怏闷,又勾起他的另一段记忆。
那夜他早早钻了佳人香帐,正待歇下,却听外间喝花酒的厅廊里有个厨役在吆喝,称今日有特供的蟹黄包子,量少金贵,错过便再没了。
有客人问价,答曰一盘一贯钱,顿时招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那厨役便笑,说崇宁时候,蔡相便是用蟹黄包待客,一顿饭光是此物就花去一千三百多贯。[2]眼下河冰未消,活蟹何等稀罕,只卖这个价还亏了呢。
赵佶当时就沉了脸。
蔡京的豪奢他并非不知,此时听来却觉得分外刺耳。
他转念又想到自己。
他贵为天子,吃几个螃蟹,竟是由妓子进献,心中便对蔡京更加厌忌。
但赵佶也有一丝疑心,想这是不是有心人刻意来吹风的?
于是他假作顽笑,只道自己本当这洗手蟹是独一份的美味,不想还有蟹黄包,可气蔡相倒是早几年就享了这口福。
他本欲看李师师顺不顺这话头,却见她掩唇轻笑,说这时节活蟹难得,自要拣择最好的博万岁一个展颜,那蟹黄包不过将余料尽其用耳,上不得天子膳桌。
这话说得他心中无比熨帖,又见李师师眉目含情,光艳动人,更觉不该疑她半分,只愿一辈子都溺在这尤物的温柔乡里才好。
可惜他终究还得回来,处理那些枯燥国务。
也是怪了,自打转过年来,蔡氏一族就如一个浑身洞眼的破事袋子,三天两头就漏出点阴私,惹得他无比心烦。
什么结党营私、弄权为奸之类的老调调,本就不缺人重弹,可恼那蔡绦丝毫不知收敛,自他上位,已有不止一人弹劾他恣意妄为。连他的亲兄蔡攸也频频指证他卖官敛财,无恶不作。
又有人翻出不少蔡相的旧账,大抵都和一千三百贯的蟹黄包子差不多,桩桩件件绕不开“贪腐”二字。
御史台的几个硬骨头嘴如利刀,称蔡京任相十四载,独相十三载,六子四孙皆为朝官,家中仆役食官禄、滕妾封夫人。长此以往,必致朝纲大坏,社稷丘墟!
此言一出,赵佶悚然变色。
蔡氏一族虽是他一手纵容至今,可他竟未曾察觉其权势已炽盛到这等地步!
当猜忌变成忌惮,厌烦也就变成了厌弃。
赵家天子的心情,在雨夜尝了一道糟蟹之后莫名地阴郁起来,很长时间都没有转好。
这份坏心情,终于在又一桩蔡氏丑闻爆发后,化成了雷霆之怒。
宣和七年三月,白时中、李邦彦举发蔡绦以权谋私,引其妻兄韩梠为户部侍郎,恣为奸利。
上震怒,罢蔡绦侍读,毁其赐出身敕,着童贯、蔡攸赴蔡京府第索谢事表。
四月,蔡京依前太师、鲁国公致仕[3]。
朝野震动。
落日熔金,为艮岳遍地盛开的牡丹镀上一层光晕,晚照与群芳相映,渐成一道浮靡佳景。
今年西京洛阳送来的几名花匠着实有些本领,不但新育出不少名种,花期也延长了不少。皇上的心情终于回归喜悦,诏于艮岳设牡丹花宴,君臣同乐。
此时黄昏将至,艮岳其他殿宇早已灯火通明,惟绛霄楼犹自幽微,与暮色一体。
太子赵桓微皱了眉:“缘何还不掌灯?”
宫人连忙回话:“郓王殿下有吩咐,将掌灯的时辰推后三刻。”
赵桓眉心的竖纹拧得更深,朝他那永远站在人群中心的三弟看去。
“在暮色将至而未至之时,有一段极短的夕光,是观花的绝佳时刻,比灯下看花、月下看花还要殊妙百倍。”
郓王赵楷雍容不迫地抿了口茶,看向殿外。
众臣循他所言看去,只见残日金辉铺洒于姹紫千红间,接天怒放的牡丹以艳阳余晖为妆、帝国金殿为幕,举目所及,但见万葩千萼、国色天香。
一时间,盛赞声不绝于耳。
赞花在其次,更多的是赞郓王雅意。
这倒不全是场面话。官家有三十多个儿子,郓王圣眷最隆,凭的就是这股子酷似官家的才气风流。
有人顺势提请郓王作画,他欣然提笔,亦是别出心裁,不施半点颜色,只用墨汁和清水润染出花叶层叠,绘出的牡丹华贵中更添清雅。
墨花绘成,恰好圣驾也至,一环接一环,时间掐得毫厘不差。
皇帝亲自赏鉴了一番,不禁龙颜大悦,独召郓王入绛霄楼二层伴驾,又命人将画绢传与百官品鉴。
众臣工闻弦歌而知雅意,自是又将郓王好一番恭维。
这种时刻,于太子赵桓而言是常有的,亦是难堪的。
他保持着身为东宫的矜傲,并不凑这热闹,独自站在略远些的石桥上观景。
太子固然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不愉,奉旨传画的内侍官却不敢随便给圣意打折扣,伺候过诸位大人真心假意颂谀一通,到底还得硬着头皮捧画上桥来。
赵桓面露厌烦,未及开口训斥,身侧的怪石中突然飞出一只水鸟,朝那内侍的面门扑棱棱撞将上来!
内侍官被扑了个趔趄,竟连人带画翻下桥去!
此处桥不高水不深,倒不会溺死人,但郓王这幅墨花若是泡了水,怎么说都是件憾事。
当然也是极扫天子兴致的事。
赵桓瞬间想到这层,胸中火起,蓦地看向绛霄楼上的赵楷。
这时,一道朱红人影自绛霄楼侧石山小亭飞出,折一竿细竹在手,掠水直下。
他几乎眨眼就到了桥底,竹枝一递,勾住内侍官领口,再以巧劲一甩,将人甩落桥上。
那牡丹画绢落在另一头,眼看就要入水,但前一瞬,他已弹指打出一枚竹叶。
一片宽大的荷叶曲茎一倒,堪堪托了一下画绢。
他便借这一托之机将画绢抄在手中,手肘在圆荷一点,泛出几圈涟漪,人已借力落于绛霄楼侧。
众人到此时方才看清这人面貌。
朱红官服,白玉御仙带。
寒眉,冷面,残足。
御封四大名捕之首,成崖余。
周遭戍守的禁卫闻声出动,极快地雁翅排开,静立待命。
今日宫宴,殿前侍卫皆着绯衣。这批天子近卫似乎格外训练有素,一眼望去,壁立如峰,阵列如虹,尽显天家威仪。
唯他是坐着的。
坐于众锋之聚。
人如锋上之锋。
这时众人又看到,琼楼之顶、雁池之翼、石桥之下、假山之侧,皆有绯衣带械的人影闪现。
一名英悍侍卫从一株巨树上猱身跃下,手里赫然拎着那只惹了祸的水鸟。
无情过了下目,简单吩咐几句,众侍卫便次第散开,依然迅捷有序。
盛会重归祥和,但有些人松下去的气又重新吊了起来。
没人觉得这只是场意外,只不过在发展成更大的风波前被掐灭了。
官家心里有没有一面明镜,不好猜,但官家身边的确是有能人的。这才须臾工夫,事便平下,连只鸟都没飞出去。
赵佶人在高楼,将一班臣子儿子面上的惊惮、敬服之意尽收眼底,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又笑了一笑。
他凭栏俯首,赞了声:“好。”
群臣立即跟上皇帝心意,连声称赞。
无情向天子见礼,亦向郓王略一倾身。
赵楷露出个礼贤下士的微笑。
他腹稿都打好了,只待这人礼毕,他有的是借题发挥、借画嘉奖的辞令跟主意。对方领不领情都不要紧,只要众目所见他与神侯府这出了名的冷情人物有来有回,便足够了。
可他尚未开口,就见无情头也不抬地召了名侍卫,令他将画绢送回绛霄楼,之后便极快地调转了轮椅,离开了众人视线。
赵楷伸出去的半只手顿在半空,不免尴尬,更有几分恼。
他出身尊贵,又一直颇得圣心,从未有人敢这样落他面子。
众人自然都装作不见,赏花咏文其乐融融,只是人人心中都有别的思量。
这盛会看似热闹,但有几位大人物都是缺席的。
比如蔡京,比如诸葛小花,又比如一度风头鼎盛的方应看。
蔡京去岁末重掌相权,不到四个月再失相位,百官哗然。
罢相风声乍起时,诸葛神侯就果断告假,避出了朝堂漩涡。
蔡相下野有多少推手是神侯府使的暗劲,谁也不得而知。可明面上,诸葛先生从头到尾都没对此事发一声、建一言。
从除夕至今,他只上过一道奏疏,建言天子召一人回京。
召的是一个宣和元年被贬出京师的小官,李纲。带头附议的却是蔡京长子蔡攸。
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着实让人看不透,可眼下也无人多去揣测,有人忙着避风头,有人急着看山头。
方应看本是个不错的山头,可这位小侯爷最近行事低调,行踪成谜。
神侯府则是另一个上选。虽说诸葛先生避朝不出,府中事务全交由四大名捕打理,但明里暗里前去拜谒的朝臣依然不少。风闻连几位皇子都设法求见过,只是得到的回应多半和郓王碰的软钉子相类。
赵楷用余光一瞥,官家正捏起块牡丹饼细品,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刚才的事。
他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从始至终,自己这位皇帝亲爹都是一脸轻松,似乎早就料定不会有事。
他冷不丁听见皇上漫不经心地问:“你看怎么样?”
赵楷睇着官家脸色,中规中矩地答道:“身手过人,机敏周全,良才也。”
赵佶却挑起半边眉毛,怪有趣地看着他,末了哈哈一笑:“朕是问,那玉带怎么样?”
赵楷懵了好半刻,才反应过来。
除夕夜南薰门生变,四大名捕中有两人舍身救民,居功至伟。官家甚是嘉许,欲行封赏,两人却都婉辞不受。
官家也未相劝,事隔一月,突然下了道口谕,着二人编练殿前禁军之精锐,擢选英才卫戍天子。
同日,诏开内藏库,赐宝带两件,以示加恩。
成崖余赐御仙花玉带,铁游夏赐狮蛮纹金带。
这本不合礼制。国朝重文抑武,金玉带具向不轻赐于武臣。何况如此恩赏,等同于在平乱玦之外,又隐授神侯府嫡系禁中警敕之权。
于是便有许多人质疑,要拿礼仪法度出来说话。
谁知官家轻描淡写说了句“宝带配俊才,朕就图个养眼。”
这答复实在随便又荒唐,但话说回来,官家做事随心所欲惯了,也不多这一桩。
二十四岁的郓王,头一回在天子问对时打了嗑绊。
他方才满怀心事,哪记得那玉带佩了没佩,衬是不衬……
他只好说:爹爹的珍藏,自然是极好的。
赵佶看着他笑,说:爹爹的臣下,也是极厉害的。
在夜晚的汴京,最亮的地方不是皇宫,而是神通侯府的不戒斋。
唐能此刻就坐在不戒斋中一支烁亮的巨烛下,内心发出一个奇异的感慨:方小侯实在是一个很爱光明的人。
不戒斋的明灯通宵不灭。从八角宫盏到兰膏画烛,灯辉五步一焕,无一角幽暗,无一隅阑珊。
可见心肠的底色和性情的明暗并没什么关系。
如此亮堂,这位小侯爷犹嫌不足,又使人在那株刚送来的贡品牡丹旁摆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方才提起几分作画的兴致。
牡丹亦非凡品,一株开两色,正是西京银李园的名种“二色红”。
方应看没去花宴,但这并不妨碍他喝最好的酒,画最美的花。
他下笔洒落,如借春风,须臾间,这双色牡丹便盛开于纸上。
“小侯爷的画功还是这样好。”唐能道。
方应看一笑搁笔,立刻有侍从将画卷捧走,挂在廊前的流金纱照屏上。
灯火荧煌,为画上的春日牡丹更添光艳。
可映在纱屏另一侧的花影却摇身一变,成了凌寒怒放的双色寒梅!
唐能已非初次见识“山字经”的妖异,却还是禁不住心生震撼。
这样厉害的武功,一旦反噬也极凶险。可方应看却敢冒奇险,用唐门蛊术修复经脉,不到四个月,竟能恢复到如此地步……
此人的确是天生的枭雄,生来就要做一番大事。
但他始终存了十二分的谨慎,不肯让活蛊入体,只用蛊涎制成丹药服食。
唐能生出一种不知是遗憾还是怨悱的心情,无声轻哼了一下。
“还是小看了无情。”方应看喝了口酒,悠悠道,“谁能想到,他痊愈的倒比本侯还快些。”
唐能唇角微翘:“侯爷不必介怀。他虽保住性命,但也必定留下隐患,不好过的日子在后头。”
“依你看,本侯离完全恢复还有多久?”
“山字经反噬对经脉的损伤不轻,若是寻常高手,至少要调养五年,但侯爷天纵奇才,预计不出两年便可恢复如常。”
方应看慵懒地笑了笑:“这还要多谢唐兄的神蛊。”
唐能只谦然一笑。
方应看随口又问:“若是用活蛊,想必更快些?”
唐能嗅出这问题里深长的意味,毫不迟疑地道:“活蛊修复经脉只需半年,但难免要受些痛楚,侯爷金玉之体,实不必急在一时。”
他语气颇为真诚:“何况,此蛊是我唐门几代的家底,有几只比我的年齿还高。倘若让它们一股脑都献了身,我也是真心舍不得呢。”
方应看朗声长笑:“你今日所舍,来日必能换来百倍所得。”
廊外风铃声起。
有客到。
客人在梅画前驻足,人影与梅影交叠,宛似一同入画。
仿佛还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暗香。
二、蕉鹿
夜色深沉,欢宴已毕。
一头通体雪白的鹿穿花过径,轻灵地跳过竦峙的奇石。
它沿着雁池慢慢前行,路过苍翠的巨木、蓊郁的竹海,路过大片的香花和幽草,一直走到那座绛庭金阙般的楼宇附近。
它撒开四蹄,又轻又快地朝那里奔去。
庭中朱衣静坐的男子骤然张目,眸光如刀。
他眼中映入蹁跹的鹿影,周身煞气转瞬间消弭无踪。
白鹿踏月而来,蹭蹭他的手背。
他反手摸摸它的脑袋,它便抖了下耳朵,去周围的牡丹丛中玩耍。
一只酒葫芦伸到白鹿的鼻子前赶了赶,及时从它嘴边救下一枝照殿红。
“又肥了。”追命就地一坐,由衷地感慨道。
无情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二人相视而笑。
宣和四年时,艮岳初成,陕西兴元府献白鹿入苑,以为祥瑞。
养鹿宫人一时看管不慎,使得尚幼的白鹿将鹿角卡入太湖石的洞隙,小鹿无法动弹,呦鸣不绝。
奇石是官家的心头宝,绝不可毁坏。白鹿亦是罕有的珍兽,若有损伤,也必获罪。宫人左右两难,几近绝望。
那日无情当值,见状用暗器将卡住鹿角的孔洞击宽半寸,白鹿当即脱身,奇石的景貌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而今,它已长成一头健美的大鹿,每当他来艮岳守夜,总爱跑来缠磨片刻。
“这家伙有灵性,饶是和你要好,也从不在有正事时跑来。”追命话头戏谑,却意有所指,“比那只作怪的鸟可强得多了。”
“会作怪的,从来都是人。”无情神色轻淡,“艮岳的鸟兽从不会冲撞贵人,郓王用的墨里加了料,捧画的人靠近太子,便要出岔子。”
“届时,太子十有八九说不清楚。皇上本不喜他,这样的事多了,东宫之位说不定就能换个人坐。”
追命微哂:“我当郓王只有吟诗作画的本事,想不到玩这种阴私也十分在行。”
无情道:“郓王主掌皇城司,方应看的势力亦从皇城司而起,他专与贵胄权宦交好,一向和郓王亲近,这种不上台面的江湖招数,想必没少敬献。”
“看来方小侯虽不露面,却并没闲着。”
“不只是他。蔡京也没来,但这牡丹进贡的督办,是他的门生西京留守邓洵。建言皇上办花会的,是茂德帝姬,也就是蔡鞗之妻。”
“还有前阵子,世叔奏请召李纲回京,蔡攸居然带头支持,大概是要稍挽物议,免得蔡家遭的这把火烧到他身上。”
无情捡了根小树枝,折为两短一长,在地上摆成一双犄角、一条长蛇。
“蔡京仍盼着东山再起,蔡攸想成为新的权臣,方应看不但要权势,还与金人勾结,所图更远。”
他又捡了两粒石子,丢在其中。
“而皇子之中,郓王得圣眷,渐有取代东宫的想法。太子居嫡长,牢牢抓着老派和言官。这两位自以为聪明,殊不知自己早做了棋子。”
“至于天子。”无情指了指高耸的绛霄楼,“就在高处看戏。”
追命目中透出清醒的醉意:“所以那牡丹画绢的内情,大师兄没有呈报给皇帝?”
无情拂乱了地上的树枝石头,道:“皇上不想知道,但一定心中有数。”
“他也在盯着神侯府的立场。”
“蔡京罢相,皇上想用神侯府制衡各方,但绝不想看到神侯府势大。世叔早看透了这点,才暂时避出朝堂,不给那帮意图结党的人机会。”
追命一笑:“他老人家躲得清净,我们却添了一堆麻烦。我瞧着郓王心里也怵得紧,他对着你演戏可比对着世叔难受多了。”
无情的神色冷淡而慵倦:“这宫中的确处处有戏,可我偏偏不爱做戏。”
“那可未必。”追命弯了下眉,“也许是戏太好,了无痕迹。”
无情闻言,看了他一眼。
追命却恰好伸了伸腰,很自然地转了话题:“对了,有人托我跟你道个别。”
无情不问是谁,却说:“有心道别,为何不自己来?”
追命道:“他说他没有脸来见你。”
无情静默良久,说出一个名字:“杨胥?”
杨胥,前枢密副使,掌大宋枢密院政务,参议军机。
也是原本钦点的中山宣抚使。
他本是文臣中砥,一直与神侯府同气连声。京畿军营混入金人一案事发后,他曾由诸葛先生举荐赴定州中山府彻查,未及动身便被蛊患所害。所幸无情很快查出桃符鬼画之秘,迫唐门收手,他方能无恙。
然而转过年来,杨胥不知何故,迟迟不愿再议定州事,十日前更上疏自请外任,竟是连这京师也不待了。
无情问:“他可有说离京的缘由?”
追命摇头:“他没有,但我查过。”
“从去年年底至今,杨家遇到的大小‘意外’总共十七次,除去冬至那场蛊患,最严重的有三次。”
“第一次是在上元节,他夫人被人从灯楼上一把推下,摔断了右腿,至今尚未痊愈。”
“第二次是今年三月,他下朝归家,在家门口的巷子里遭人殴打至昏厥,事后开封府很快将人抓获,那人却咬死只是图财。”
“第三次就在半月前。”追命停顿了一下,缓声道,“他清早醒来,发现枕边放着他九岁独女的一只小鞋,浸满了鲜血。”
无情目光陡然一利。
追命道:“是鸡血。但对方的意思很明白:下回就不是了。”
两人陷入了一段长久的沉默。
前路如刀丛,每行一步,都须蹈锋饮血。
同路之人,总会相遇,也难免会在某个时刻道别。
“中山府还是要去。”无情断然道,“也无需什么宣抚使,去了再议后事。”
追命眉头轻微地拧了拧:“大师兄是要亲自走一趟?可你方才大愈,不如我去探探?”
无情摇摇头:“雷卷就在那里,我与他相熟,倘有变数也能配合默契。说起来,小雷门也有两月余没有消息了。”
追命笑纹亦渐收:“的确反常。”
无情语声转寒:“中山乃大宋国之屏障,有人三番五次急于阻断中山府与京师的联系,其中必有阴诡。”
追命知道再劝无用,只道:“世叔可不见得会放你出京。”
无情道:“世叔回府前走了便是。”
追命夸张地拱起一条眉毛:“嗨!你这个人,你告诉我干啥?世叔回来问起,让我说是不说?”
无情徐徐往椅背上一靠,淡淡一笑:“世叔要问,就不止这一件事。其实你也有话问我,是不是?”
追命枕臂往台阶上一躺,朝他绽开个神气又气人的笑容:“我偏不问。也让你这终日运筹帷幄的聪明人煎熬煎熬。”
无情唇角一扬:“你不问,多半是猜得出,可我却从来无意瞒你们任何一人。”
追命半闭着一双眼:“那我便猜一猜,应或不应,都在大师兄你;猜对猜错,做师弟的也不再印证。”
无情点头。
追命指指绛霄楼,道:“你素来不与那位亲近,也无意于权势名位。可南薰门事了,却领下编练天子近卫之职。这一来,形同在殿前司独立出一支精锐,且直接将禁中戍卫的核心握在了手里。”
也将天子的性命握在了手里。
这半句,他不能宣之于口,但心里自是清明。
无情垂目,锋芒尽敛:“皇帝昏聩,却深谙制衡之道。他虽信重世叔,可也忌惮神侯府一脉唯世叔之命是从。最好是如蔡相一系,人人忠君,又明争暗斗、相互牵制。”
追命目色深沉:“这些年他常对咱们有收揽之举,你只需稍作回应,他必觉称心得志。加上京师这几年风波不断,官家惜命,若能有一批高手时刻护卫,正切中他的心思。”
他仰脖喝了口酒,咂咂嘴,迟迟没有再说话。
官家下诏时,蔡党败相已现,诸葛先生避朝,无情代掌神侯府全系事务,所有的契机都踩得刚刚好。
短短数月,他便调训出一批英武不凡的近卫,其中已混入数名卧底机构的好手。官家只觉这班人用起来既顺手、又排场,龙心甚悦,诏命一应出入皆用之近身护驾。
只这一句,便将殿前司架空。
追命叹了口气:“大师兄,你这步棋,走得太险。”
“还远不到行险的时候。”无情沉静地道,“但险招要留。”
“蔡京已经四起四落,这次罢相同样是只败不倒。但我们不该、也不能让他再复起一次。更何况金国仍在北方虎视,倘若大局生变,天子绝难成事。这一招后手,可在国之危殆时给世叔留出余地,先发制人。”
追命:“可你不跟世叔商量,就一力开出这么一条险路,到底不妥。”
无情剔眉:“这不是世叔会选的路,商量就是没得商量。”
“更何况,这样的时机不常有。若非如此,我绝不会将二师弟牵连在内。”
话到此处,他才终于透出一丝憔悴,一点郁悒,像一块坚冰从内里绽裂的几道创痕。
追命抿了一小口酒:“我猜二师兄不会问你。”
无情道:“没问,也没拦,但一定清楚。”
追命却觉得不坏:“有个照应也好。”
无情一沉眉,寒了脸色:“这种事株连奇巨,一步踏错万劫不复!你们谁也不要——”
追命罕见地打断了他:“咱们是兄弟。”
这句话的份量和温度,让两人都静了下来。
夜露从宽阔的蕉叶上滴落,白鹿在苍翠间一闪,便消失不见。
鹿生自在,来时随心,去时也随意。
人生则杂芜,因太多的意义而华茂,也因意义的沉渣而疲重。
“世叔那边,总要解释一二。”追命斟酌着道,“虽说他老人家洞若观火,还是要把话说透,以免存了误会。”
无情一笑:“你这口气像劝人投案。”转而轻叹一声,“不说了吧,不差这一桩。”
追命忍不住也笑,笑完了又叹气。
他懂得无情神情里那一点孤离。
大师兄与世叔本心一致,选的路却不同。有时,将错就错也是这两人博弈的一部分,是以聪明人之间反而难以事事厘清。
家国重负,他这个大师兄已习惯了挑最险最难的去担。权术布局,他亦出手无情,举手无悔。可惟有这份情义,是他心中最为珍视,一丝一毫都不愿损及的。
追命晃了晃酒葫芦:“酒要一起喝才够味,事要一起扛才够劲。大师兄,你抵着刀尖站得太久,有时也要换别人往前站站的。”
“你不是也说了,你我兄弟。”无情眼中带了点悦色,如年少初见时。
他温平有力地强调道:“我兄你弟。”
当恢弘的帝京沉入夜色,同一片星月下,仍有许多不眠人。
汴水之上,一个身心疲惫的旅人正卧在客舱中半梦半醒。
从无锡到汴京,是条漫长的水路。他乘船北上时,恰逢应奉局再度承诏进奉珍玩,运送花石的大船动辄挤满整个河面,往来的客船不得不频频腾让,走走停停。
后来,许多客船索性将白日的航路都让出去,到夜晚再追赶行程。
他昼夜颠倒地行船,白天与黑夜,梦境与现实,时常辨不清楚。
越靠近京城,所见越是繁华。东南一带纤夫拉船运石的血汗,百姓卖儿鬻女的血泪,都随江流渐远。
白日里有一艘花石船出了意外,河面上大乱了许久,夜航也被牵累,直至月照中天,客船才三三两两驶入河道。
他在梦中感到身体悠悠一沉,知是客船入水了。
邻船上不断有高高低低的人声传来,似是一对夫妻在吵架,扰得他始终睡不沉。
好在那是一艘南下的船,很快就要分道而行。
忽听一个女子厉声道:“好,好,你若回去,我们夫妻今日便恩断情绝!”
船尾传来“扑通”一声闷响,他的卧榻也跟着轻震了一下,随后便是船老大气急败坏的大骂、张罗人手的声音、船工跑动的声音。
他睁开眼,披衣钻出船舱。
只见一个中年文士死命扒着船舷,大半个身子吊在船外,一帮船工正拽领子抄竿子七手八脚地救人。
那艘南行的船从他眼前错舷驶过,船头一个拄着杖的瘦弱女子“哧”地一声,撕下罗裙的下摆,奋力抛向水中。
她牵住身边一个八九岁的女娃娃,艰难地挪进客舱。
这边厢,文士已被拖了上来,瘫软在船尾处。
船老大惊悸未消,指着鼻子训他:“看着恁斯文一个相公,怎地如此莽撞!闹出人命可怎生是好!”
此人竟是从邻船上纵身跳过来的。
这时,那艘船还未驶远,年幼的女童一个人跑上船头,大声唤道:“爹爹。”
她没得到回应,便将小手拢在嘴边,更大声地喊:“爹——爹。”
文士坐在甲板上,浑身发着抖,却始终背向行船,不肯回头看一眼。
船驶得很快,女童的身影没多久就消失在夜雾中。
“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撇下妻儿掉头回去。”
“要回去也使得,泊岸的时候干什么去来?这会子又急慌慌地跳船,可不吓死个人。”
“正是这话,我要是你夫人哪,我也得生气。”
……
看热闹的船客纷纷开始数落他,文士抹了把脸,只说忘了张房契,必得拿回来放心。这话又引来一波声势浩大的讨论,为单调的夜航增添了许多生气。
他待人群渐散,才上前问了一句:“兄台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文士抬眸,小心地道:“阁下是?”
“李纲,李伯纪。”他并无保留,“我奉诏进京赴任,兄台如何称呼?”
文士愣怔了一下,神情似乎有一丝惊喜,旋即又变成了踌躇、纠结,仿佛还有恐惧。
最终,他只是平淡地,礼貌地,以一种意在结束搭讪的疏离语气回答道:“我姓王。”
李纲没有再问。
对方根本不姓王,他知道。
此人姓杨名胥,宣和元年入枢密院,正赶上他被贬出京。他认得杨胥,杨胥却不认得他。
他见杨胥行为蹊跷,本有心过问,但对方既然不肯信任,便也不强求了。
今夜的星光很温柔。
子时刚过,这个时间还有心观星的人不多,但总是有的。
比如天泉山上正推开一扇窗的戚少商。
属于他的京华之夜往往会有些故事,有时带着花香,有时印着剑影。
这一次,披星而至的是一只小小的木鸢。
他将木鸢接在手中,从它颈上的铜环里取下一个纸卷。
上面写了句暗语,不过说的事情不重大,也不紧急。
它只是一个邀请。
——出来喝酒?
戚少商剑眉轻轻一舒。
他和无情传递消息的法子不少,这是不太正式的一种。机关鸢只宜短途传讯,木鸢出现,代表对方就在附近。
两个人都很忙,见面时多有要事。但有时候,也会单纯地一起出来吃个饭、喝场酒。
捕快不好饮,但没少陪他喝。
所以这个约,他得去。
可戚少商从天泉山一路掠至白帽路的尽头,还是没见着人。
最后他在一道屋脊上找到一片钉着纸条的飞棱。
仍是熟悉的笔迹,还有种熟悉的冷情。
——不想喝了。
无情自然是错过了戚楼主用绝顶内力让一张纸条化灰的奇景。
他人在轿中,无意识地捏了捏眉心。
他今天已经很累了,却无端地不想合眼。
本来想回府却没有回,本来想约的酒也没有去,兜兜转转,走到一条离哪边都不近的路上。
他停了片刻,转入御街东巷,在一座不大的官邸前下了轿。
此处是太史局邱寄尘的住所,诸葛先生就小住在此,每日与老友观星下棋。
邱宅中布有奇阵,对无情而言却算不得难关。
刚一进内院,突感一道寒意如疾风过境,直逼颈侧!
他轻挥手指,一片柳叶破空切于剑锋之上,叶片被快剑一分为二,无声飘落,同时化去剑意。
来人挽剑而立,先是怔了一下,旋即展开笑意。
无情眉眼也微微一弯。
诸葛先生避朝期间,他们四人只有冷血相随在侧。一应护卫事宜,也都压在了小师弟的肩上。
冷血已有十余天不曾回府,见了他格外欣喜,正要开口,却见无情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冷血顺着他的手势放低了声音:“大师兄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我刚下值,顺路过来看看。”无情轻声道,“你和世叔可好?”
冷血眼眸晶亮:“都好。蔡、方两家来过几个探路的,一个都没进得来。”
师兄弟短暂地叙了几句,都是琐碎的问候与家常,彼此却都觉得胸中无限畅快。
无情看了眼天光,最后提醒了一句:“京师最近不会太平,务必护好世叔。”
冷血重重点头:“大师兄放心。”
无情拍了下他的手臂,便欲离开。
这时,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来了?”
无情转身,诸葛先生正含笑望过来。
“来得正好,陪我散散心。”
老少二人走到邱宅后园,此处有个小型的观星台,上设巨大的河图天球,可观天象。
诸葛先生按了下枢轮,覆于天球半面的铜仪缓缓转动,按星宿的位置露出小孔,月色与星光瞬间透过这些孔洞洒落下来。
他很快调到了一个合意的位置,一面观星,一面与无情叙话。
无情将朝野事务拣重要的一一说来。
他说话的同时,也在长久地注视着恩师。
老人的精神还是那样好,只是月色之下,斑驳的霜鬓也越发清晰。
他胸中猝不及防地涌起一股情绪,霎时微润了眼眶。
年幼时,诸葛先生也曾带他观星,看天高无极,看星斗阑干。
那是一片陌生而新鲜的视野,也是一份苦痛而珍贵的新生。
因为正是在那一刻,他始明白,即使自己再也不能行走,也还有许多方法,能得见这天地阔大,能从这世间的风刀霜剑中,踏出一条自己的路。
天象仪中的夜景让诸葛先生心情闲适。
有星,有月,远处歇山上,有冷血守夜的身影。
诸葛先生看见冷血,就微露笑意。
他觉得两兄弟多日不见,本叫他跟着来,他却不来。
小徒弟看似纯直、不想事,其实很聪慧。
大徒弟则想得太多,聪慧太过。
慧极必伤。
诸葛先生下了观星台,踱步园中,聆听着无情有条不紊的叙述。
他说的多数是事情处理的结果,一贯的周全缜密,令人放心。
诸葛先生不着痕迹地望过去。
无情是直接从宫中过来,仍着朱红官服,腰悬玉带。
但他予人的感觉仍是清晰干净的白。
这种风格,这种气质,从不会被任何东西覆盖,也从不为任何人和事而改变。
无情察觉到诸葛先生的目光,探询地叫了声:“世叔?”
诸葛先生忽问:“安排了几个人?”
无情顿了一下,答道:“四个。”
诸葛先生意态不明地道:“动作倒是利落。”
老人负手走过来。
无情胸中微微一紧,抬首回望。
没有回避,但也没有解释。
诸葛先生忽然弯腰,蹲下来,伸手拽了一下他左膝下方的官服。
那里有一角夹在了轮椅内侧,诸葛先生一抻,再一抖,它便恢复了平整。
老人起身,从上到下端详了一番,方觉称心。
还瞟了眼他腰间的御仙花带,弯眉赞了一句:“很是衬你。”
无情一瞬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静夜如水,星月无言,只有诸葛先生一个人娓娓而谈。
“你自幼就是这样,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做,身与心都负担过重。”
“其实这些年,我也一直在苦思,国之弊病已到如此地步,这服药,到底该文火慢熬,还是武火急烹?也曾无数次推演,每种方式的结果会如何……”
“你有自己的想法,不必与我一致。自在门历代英才殚精竭力,也都是边走边看。大宋的未来,终究是由你们年轻一辈去扛。”
无情静默良久,最终只是缓缓道:“世叔……”
他没有说下去,并非不知道怎么说,而是知道已不必再说。
诸葛先生看他的眼神很深邃。
那是饱满的爱重,以及信任。
“你看。”诸葛先生指了指夜空。
“浩瀚星海,漫漫时空,任谁都无法越过它们去窥见将来,更无法得知此刻的抉择是对是错。”
“我辈凡人,倘若下定决心要在这人世间的狂风怒潮中击水搏浪,亦没有一成不变的准则。所作所为,所信所凭,不过就是四个字。”
他转身,声音在静夜里如同遥远的沉钟:
“俯仰无愧。”
无情袖中的手随着这句话紧紧收握,又缓缓松开。
诸葛先生却在此时背转了身,朝他摆摆手,“我困了,你也回去休息。”
无情拱手齐额,对老人渐远的背影行礼。
微潮的夜风掠檐而过,灌满他的襟袖。
三、天算
杨胥没有乘船直入汴京,而是在临近的一个小渡下船,雇了辆骡车,往周边的一个县城急行。
他靠在车厢的角落,疲惫地扶着额。
此时天还没有大亮,他却忍不住再次拿出那支竹管,倒出里面的纸条,借着破晓的微光展阅。
四月初八,燕山府探报,金相宗翰大量征调燕云健儿从军。
四月十七,太原府探报,河东一带出现大批金兵训练骑射。
四月廿五,中山府探报,云中、平州两地疑现金国兵马调动踪迹。
五月十九,中山府探报,金于蔚州广征粮草。
……
这些内容他已看过无数遍,如蚁的小字好似聚成一座洪钟,在他耳中反复轰鸣着一个沉重的事实:
金人,要打过来了。
杨胥眼中一阵刺痛。
他本有眼疾,去岁遭了蛊虫之祸,目力越发不济。
那些字迹渐渐变得模糊,只有三道猩红仍然清晰刺目。
落款两道,是中山知府詹度钤印。
知府官印,叠覆指血捺印。
纸边一道,是一块血迹,来自送信之人。
杨胥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一天前的晚上,这人身受重伤,趁客船泊岸之机躲进了他原本待的那艘船上。
那个时间,杨胥正在和发妻韩漪吵架。
他们原本恩爱。
韩氏虽深居后宅,却从不是个软弱的妇人。结缡十载,夫妻同心,即使因他所累受了那样重的跌伤,她都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直到她看见女儿那只浸满血的小鞋。
从那天起,两人便争吵不断。她要他辞官,他最终只肯妥协一步,自请外任,但这远不能教她安心。
吵到后来,杨胥身心疲惫,躲去船尾透气,冷不防被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拖进了隔间里。
那汉子伤得极重,一开口血沫子就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可他的神情却透着极大的喜悦。
他问:“你可是中山宣抚使、杨胥杨大人?”
杨胥一下子不知道怎么答他。
这人是从他夫妻争吵中听出他的身份,却不知朝廷已不再有什么中山宣抚使。
他只好说:“我是杨胥。”
汉子从怀中摸出个带血的竹管,郑而重之地交给他。
杨胥打开一看,透体生寒。
他从汉子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才知道这几个月来,边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纸上所写,皆抄录自河北三镇的军情探报。这些字字惊心的奏报,从四月起就飞马从边地发出,却无一封能上达天听。
其中,大部分奏报在途中就莫名丢失,还有些分明已送入进奏院,却如石沉大海,毫无消息。
中山知府詹度觉察有异,请小雷门相助,查出截断奏报之人,正是之前被揭破身份的金人高手完颜岳,朝中亦有要人暗中与其配合。
雷卷果断请詹度重新誊录军报,派出门中精锐为信使,分四路急赴京师。
这其中,有三路人马在途中遇害,最后这一路由唐晚词亲率,一路冲杀至此。
她拼尽全身解数与完颜岳缠斗,令一名好手浴血突围,无论如何,都要将此信送入京师。
“好在,天意让我遇着宣抚使大人。”汉子感慨道,“总算不负门主和二娘所托。”
杨胥一时间五味杂陈。
这时舱房中传出一声刺耳的裂响。
韩氏砸了个杯子。
汉子的唇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一些温存的小事。
“杨大人的娘子脾气不小,和我们二娘有些像。”
他冷静下来以后,似乎看出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出来。
但杨胥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已将“宣抚使大人”的称呼,换成了“杨大人”。
这个人的生命正在快速地流逝,他却在这个时候,问了一个很不得体、不合时宜、还有一点冒犯的问题:
“杨大人惧内吗?”
杨胥收好竹管,起身,整冠。
“本使惧内,但不怕死。”他回答。
杨胥在纷乱的记忆中昏昏睡去,再醒来时,已到了开封县。
东京定开封、祥符二县为赤县,由京都直辖。此二地知县品秩远超普通县令,且多为京城朝官迁转,人脉广泛。
杨胥不是江湖中人,却深知蔡方两派的手段。倘若他直入京师,怕是进不了城就要被杀手追上灭口。
所以他舍近求远,希望多年交好的开封知县能助他将情报送入京师。
可杨胥万没想到,对方连犹豫都没有,就拒绝了他的请求。
“杨兄难道不知?皇上早有御旨,凡敢妄言边疆事务者,流徙三千里,罚钱三千贯呐。”[4]
“其实以前也有类似的奏报,后来不也没出什么事?你既已自请外任,何苦又回来上奏这种会触怒龙颜的事情,你糊涂呀!”
我糊涂。
他砸了杯子,摔门而去。
两个时辰后,杨胥带着一身风尘,坐在了祥符知县潘忱的客厅里,只盼他不要对自己说出同样的话。
下人奉上热茶,请他稍事等待。
旁边的院子传来幼童格格的笑声,杨胥想起自家小女,心中一柔。
他端起茶,中断自己的想念,下意识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浑身剧震,如遭雷殛!
院子里,婢女提了一盏兔子灯,逗着潘家三四岁的小公子嬉戏。
那兔子灯是以真兔绒装饰,十分别致,年前大相国寺的集市上只一家独售。
去年冬至,他带家人出游,遇见一个戴帷帽的女子提了一盏这样的花灯,小女儿见了就央着要买,女子便指引他们去卖灯的摊位。
他买了灯,小贩附送了一对桃符。结果他当夜中蛊,险些丢掉性命。
后来无情查出桃符有异,令大理寺追查,但那女子用帷帽遮住了面目,小贩亦是生面孔,一时无从追寻。
杨胥紧握茶杯,强自压抑住从四肢百骸袭来的寒意,听辨着那婢女的声音。
他早年出身刑狱司,有过目不忘之能,耳力亦是一流。此刻细细辨来,越发觉得这潘府婢女的身形、声音,都与那日的女子一般无二!
潘忱,是方应看的人。
杨胥深深吸气,缓缓呼出,走出客厅时,面上已是一片镇静。
他跟下人打听了几句,状若无事地朝净房走。
他翻出潘府院墙的那一刻,看见满天的血霞。稀薄的日光困在血色的樊笼中,凌乱难明,全无温度。
同一时间的汴京,李纲方才下船,就被困在了汴河码头。
码头上樯帆林立,新运来的花石刚刚到岸,大批官兵聚在此处卸船,将整个河岸堵得水泄不通。
好在来接他的白姓少年早做了打点,带着他从运花石的专道穿行,直到进了内城,路才好走了一些。
这少年貌不惊人,说话却挺有意思,没等他出言婉拒接待,自己先表了态:
——按律制,暂无居所的官员可先住馆驿,我们就没安排别的住处。
——神侯府素尚清俭,我们也有许多别的事忙,所以也不请李大人吃饭了。
这风格多少让李纲有点意外,他与神侯府并无深交,一向也不愿跟任何重臣有所牵连。
习惯了拒人千里,突然碰上个主动保持距离的,倒是略感新鲜。
他说:接送也可免的。
少年忽然侧步,将李纲让到另一边走。
他脚步未停,腰间刀光亮起,单手在空中一捞。
他在李纲眼前张开手,掌上卧着六只已被削成两段的毒虫。
“接送还是要的。”少年礼貌而执着地道。
李纲没再拒绝。
夏天有毒虫并不稀奇,但毒虫不会扎着堆挑着人从天而降。
类似的小小事故,在这段不长的路途里频频重演。一踩就陷的石砖,突然受惊的骡马,不慎撞过来的腌菜担子……事都不算严重,但倘若得逞,都能让人吃点不大不小的苦头。
这些都在少年的护持下有惊无险地化解,暗处似乎也有协助的人。
到这时,李纲便明白神侯府为何要出面接洽了。
诸葛先生曾为他入京一事建言,想来自己因而成了朝中高层权力较量的筏子。一个太常少卿,虽说无足轻重,但这进京第一日的下马威却一定要送。
这等行径,神侯府不会坐视,却也不宜过于重视,因而才派这少年前来。
少年是个很细致也很较真的少年。
对李纲的推断,他只表示了一部分的认同。
——是,也不全是。我家公子说了,李大人自己得罪过的人也不少。
李纲哑然失笑。
前路想必还有不少“意外”,但他反倒轻松下来,开始和这怪有意思的少年闲聊。
他感慨官兵运石,耽误正业。
少年道:那些不全是兵,里面混着穿了官皮的匪。
他愕然:皇城脚下,还有兵匪一个锅里抡勺的事?
少年朝街市上指指:怎么没有?那边还有混进匪里的兵呢。
见李纲眉头拧成了疙瘩,白可儿一笑,解释道:
“运花石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儿,京中禁军老弱者众,久不操练,接不了这苦差,便有帮会看上了这门生意。管事官只需从公中拨点银子,自有大把身强体健的江湖人前来出力,不消几日就能交差,两相便宜。”
“至于有官差便衣巡视,是因为京城两大帮会的老大约在今日喝茶,为防江湖火并伤及无辜,自要提前布控。”
李纲叹了口气。
东京还是那个东京,处处繁华,也处处荒诞。
繁华总是相似的,荒诞却往往不会只有一种模样。
在州桥一带,任谁都很难找到一块清静地。
这里是繁华的起点。舟船车马,百肆千家,都随奔流的汴水一路生花绽蕊,绵延整座帝京。
但今日却有一小方天地是静止的。
一张竹排。
一男,一女。
一壶茶,一碗冰。
泊于水流极为平缓的一处,隔绝喧嚣,如临世外。
“这哪里像是谈判。”张炭啧了一声,“简直像是谈情。”
“像谈情的谈判,或许比动刀枪的谈判更危险。”一旁的孙鱼淡淡道。
他们是站在岸边酒家的二楼说话,沿岸的商号、地摊、农舍、货船,还有众多金风细雨楼子弟。
对岸的六分半堂也是一样。
除去水上密谈的一号人物,岸边坐镇的二号人物,两边都安排了人据守着几个重要的备战位置,随时候命。
但最关键的两处,却被第三波人占住,直接将两大帮会的人马一分为二。
一处是连接两岸的虹桥,桥头桥尾,桥上桥下,都有官差。
一处是东岸杏子林外的渡口,停了一顶轿子。
非必要情况,没有几个帮会中人愿意和官差发生正面冲突。
尤其是渡口的那一个。
“危不危险的不好说。但我知道,这个调调肯定合楼主的口味。”张炭道。
这一次孙鱼却没有接话。
他眉头压得很低,全副精神都集中在手里的一封密报上。
此刻的戚少商的确有几分神怡。
这样的静好有种让人沉醉的诱惑力,尤其是对饱经风霜的江湖人而言。哪怕英雄如他,都有一个瞬间的冲动,想卸下这满肩重担,乘舟忘年。
但也仅仅是一个瞬间罢了。
“雷大小姐很会选地方。”
戚少商话音放得很平,咬字慢而轻。
他这样说话时,整个人便横生出一股带点浪荡的冷酷之气,将这一叶小舟的静美,连同那一个瞬间的沉醉,全数打散、驱尽。
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连一个笑,一句话,都能化为武器。
雷纯就是这样的人。
戚少商亦然。
一袭浅碧纱衣的雷纯正趺坐在他面前,宁丽得像万里高天唯一的一片云。
“这是六分半堂最后一次与金风细雨楼和谈,总要选个让彼此都舒心的所在。”
“如此倒是遗憾。”戚少商道,“没想到戚某第一次亲历雷小姐出面主谈,就是最后一次。”
雷纯盈盈望去:“戚楼主一日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风雨楼就不会和六分半堂合作。我一个小女子,又能如何呢?”
“那么雷小姐想谈什么呢?”
雷纯提起面前的五瓣梅花壶,斟出两杯凉茶,又从银碗中舀了一块冰,皓腕一倾,冰块叮咚入水,激起秀小的一朵水花。
“已到了饮冰的时节,戚楼主,请。”
戚少商欣然喝下,道了声好。
雷纯道:“饮子是州桥潘家铺子买的,一壶只要七文。茶具是从酒家所借,亦不是名器。”
她目光移向那只盛冰的银碗,“只有这冰,是我冬岁时集梅蕊佳雪所制,尚可称一句上品。”
戚少商颔首:“许多东西的妙处不在主料,而在点睛的那一笔。”
雷纯嫣然道:“可惜金风细雨楼不愿点睛化龙,让我这碗好冰无处安放。”
“六分半堂这块冰,不是早就融进有桥集团的水了吗?”戚少商淡淡道,“雷小姐与方应看早已合作无间了吧。”
雷纯轻轻一笑:“那不是我跟方小侯的合作,是相爷跟方小侯的合作。”
戚少商挑挑眉:“哦?我以为你与蔡相父女同心,蔡相既与方小侯结盟,六分半堂是姓蔡还是姓方,有差别吗?”
“戚楼主恐怕弄错了一件事。”雷纯低垂着眸,“人们总觉得投身于谁便是依附谁,殊不知冰入水即融,出水亦无痕。”
她双睫微微一剪:“有时候,表面上是水在选择冰,实际却是冰在选择水。戚楼主是聪明人,想必已明白我的意思。”
戚少商一笑:“你的意思是,如今京城几派势均力敌,六分半堂加码在哪边,哪边就有更大的胜算。”
雷纯莞尔:“像戚楼主你这种侠名在外的男人,爱名声、要面子,放不下身段更低不了头,所以风雨楼有许多资源注定拿不到。而六分半堂却在周旋于蔡方两派的过程中,掌握了大量的筹码和情报。”
她话音婉婉然一转,“不瞒戚楼主,此刻在我手中就握有一个对你来说至关重要的消息,端看你要是不要。”
戚少商微微一笑:“我想要的东西很多,但我这个人的毛病也不少。倘若一件东西必得弯腰低头才能有,我便不要了。”
“即使长远的利益极为可观,也不改心意?”雷纯问。
戚少商道:“若事事仅以所得来论,你何不直接与方应看结盟?”
雷纯一笑:“因为我有一事,与方小侯不能达成一致。”
她语气依然和婉,说出的话却惊心:“短时间内,方小侯绝不会与相爷反目。但你我如能合作,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手风雨楼,杀了蔡相。”
天空中积满了密云,厚重的云层透出淡淡的霓色,像埋着虹,也像藏着雨。
陈日月猫在杏林渡口的老树上,一双伶俐眼像游鱼似的,一会儿瞧瞧那群隔岸角力的江湖人,一会儿瞟瞟正在轿旁低声禀事的白可儿。
无情让他每隔一刻钟回报一次两边人马的异动,他觉得大可不必,因为两大帮会的人今天都异常安分,必定是打不起来的。
倒是老鱼送来的密报似乎有些麻烦,他瞧见公子阅后,面色便有些沉。
他朝白可儿看去,注意到对方的个头已经与轿梁齐平,大感不爽地皱了皱鼻子。
何梵叶告白可儿今年都在快速地长高,只有他抽条抽得不慌不忙,才刚够得着轿帷的流苏。
不过陈日月一向认为,比起个子出挑,还是脑子灵活更要紧些——世公也不怎么高大的,可见厉害的人都是如此。
白幺儿空长个子,脑筋却不灵光,还明显谨慎过度,每次汇报都事无巨细,恨不得连路上出了几次恭都拿出来说说,也亏得公子耐烦听。
正想到此处,就听无情略提了声音反问道:“跳船?”
白可儿点头:“李纲大人是这么说的。但杨大人似乎不想明言,后来人便不知去向,我觉得此事蹊跷,便来向公子禀报一声。”
无情颔首赞道:“好。”又道:“你速去给老鱼传话,让他带人搜寻杨胥下落,有消息即刻上报。”
白可儿立即领命,临走时特意朝树上扬了扬眉毛。
陈日月内心啐了这小子无数口,又着实妒羡对方得的那句“好”。
公子近一年来可不轻易夸他们了。
“你如果总是杂念这么多,就一定会出错,而且是一些无谓之错。”无情的声音响起。
陈日月一激灵,顾不得应声,先朝两岸看去,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无情淡声道:“不必看了,人已过桥,你去前面迎一迎。”
他话头并不如何严厉,陈日月听来却比挨了顿骂更难受。
他不敢多说,急急跳下树来,跑过轿旁时似乎瞥见无情一只手压在腹部,心里便更加愧疚。
无情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叹一声。
这几个孩子即将成人,本事都有长进。尤其白刀童年纪长些,胆大心细,这两年着实能替他分担不少。
陈日月聪明有余,但小心思也多,还需要大量的磨炼。
时局一天比一天严峻,他必须推着这些少年人走得快一些。
陈日月将穿了一身公差服的孙鱼引到轿前,余光朝河岸酒家一扫。
二楼栏杆旁还是两个人影,张炭还是那个张炭,孙鱼却定然是个替身了。
他脑后汗涔涔的。
金风细雨楼是友军,看漏一次也无事,倘若是敌方呢?
孙鱼抱拳道:“事态紧急,是以乔装成这般,还请大捕头见谅。”
无情道:“右护法不必客气,可是为小雷门行迹而来?”
“看来大捕头也收到了相同的线报?”
无情冷声道:“定州至京城的几条路发现了雷门子弟的尸首,皆是被重手法震碎脏腑而死。汴河水路的南关渡口两天前发生过激烈打斗,两人丧命,两人生还,其中一位应是个女子。”
孙鱼眉头紧锁:“这女子极有可能是唐晚词。但小雷门发生何事,来京何故,杀人者谁,目前一样都没有头绪。”
无情道:“小雷门失联近两月,今日突然有了消息,这绝非偶然,有些线索想必是和谈判的走向直接关联。”
孙鱼再度抱拳:“楼主有言,他曾和大捕头有过约定,在特定时刻、必要的事件上,风雨楼与神侯府的情报机构可联手协作,以备万全。眼下楼主未归,我身为右护法斗胆做个主,请大捕头斟酌、决断。”
无情当即对陈日月道:“备纸笔。”
他写了三张短笺,取平乱玦盖印,交给陈日月:“你带右护法去‘捣砧营’据点,找到六壬、河魁、神后三人,他们见信便知道该怎么做。”
又对孙鱼道:“此据点开放三十六个时辰,右护法需安排可信之人进驻,合并汇集线报。营内有特制的机关,可在最短时间内向我与戚楼主传讯。”
孙鱼见他当机立断,几句话便安排好一应事宜,心中暗自感佩:“多谢。”
无情深吸一口气,道:“雷门一事有极大的可能是诱饵。以戚楼主性情,若查知唐二娘下落,他必亲往驰援。你们也不必拦他,但请替我提醒他三件事。”
孙鱼肃容道:“大捕头请说。”
“第一件,孙青霞武功高于二娘,来的却不是他。”
“第二件,前中山宣抚使杨胥走了,又回来了。”
“第三件,狄飞惊过去、现在、将来,都是六分半堂的大堂主。”
这几句话,孙鱼并不全明白,但每个字都让他生出些隐隐的心惊。
仿佛大雨来临前,遥远而寒悸的雷声。
四、人算
天边云霞如炽,将河中水、碗中冰,都染出了绮色。
戚少商的神情像在听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雷小姐想杀自己的干爹?”
雷纯道:“我知道相爷太多秘密,他早晚会出手除我。我若想换一条路走,也必不能留下后患。眼下,正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于我所愿,自然是以长期合作为上选,但戚楼主若不肯,便只为这一件事,一次联手,我也接受。”
戚少商端起茶喝了一口,似乎还嚼食了一点碎冰。
他像忽然想起来似的,道:“我有一事不明。”
“请说。”
“贵堂对外的协商、谈判事宜,一向是由狄大堂主出面,缘何今日是雷小姐屈尊俯就?”
雷纯听到这里,扬起头,意蕴深长地看了戚少商一眼。
她是个绝色的女子。当她不言,不动,只含了一点笑意看人时,有一种令英雄折腰的动人。
戚少商喜欢美人。
但他却不喜欢折腰。
所以他回看雷纯时,眼如冰,心如铁。
雷纯垂眼而笑:“狄大堂主是负责谈判的,我们今日却是来喝茶的。”
戚少商并不去追究这个过度宛转的说辞,欣然道:“好。”
雷纯确认道:“好?”
“我同意合作。”戚少商的神态很松弛,仿佛刚刚应下的是一起散散步吃个包子。
“不过,双方订立盟约,彼此都该表示一下诚意,我金风细雨楼要六分半堂一个态度。”
“戚楼主请明言。”
“我要一个人的项上人头。”
“谁?”
“唐能。”
雷纯静默片刻,方道:“原来戚楼主不是在提条件,而是在重申,你我楼堂之间,隔着杨无邪这条人命。”
“是重申,也是条件。”戚少商淡淡道,“方、蔡两家根深势大,锄奸非一日之功。既如此,我便先要唐能的人头祭灵。六分半堂与唐门多有往来,杀他有天然的便利,我提这个条件,不算为难贵堂。”
雷纯浅浅喝了口茶:“杨先生的死,我也十分遗憾。但两帮争斗多年,双方牺牲的手足、良友都不少。我认为眼下应当先谋大事,大事若定,其他无有不克。”
戚少商保持着冷酷:“杨无邪之仇,就是风雨楼之仇,放不下,也过不去。”
他话头一转:“更何况,杀奸相是险之又险的事,你若不先绝后路,我也很难安心。”
雷纯忽道:“有没有换个条件的可能?”
“有。”戚少商微笑,拍了拍自己左边的袖管,“杨无邪乃风雨楼柱石,狄飞惊在六分半堂的地位亦然。雷小姐可令他到风雨楼小住一年,期间莫问江湖是非,更不能为贵堂效力。如此,你我皆失膀臂,便也算扯平了。”
“当然,若他在逗留期间想要改弦易主,我也十分欢迎。”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
这话已极其不客气,但雷纯还是笑了笑,似乎永远都不会生气。
“戚楼主这是在拒绝我了。”她略显惆怅地说,“既如此,便不叨扰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做了两件事。
先是招了招手,桥下立刻划出一只快船,前来接应。
之后,她将自己那只五瓣花口盏倒空,放进了河里。
茶盏随波浮荡,渐渐飘远。
戚少商不看茶盏,他抬眼,望向对岸的一个茶坊。
狄飞惊就在那里。
他始终低着头。
雷纯泼茶放盏时,他仍没有抬头,但立刻打开了手里的一个锦囊。
雷纯的指令是:倘若冰碗入水,他需即刻将锦囊送上竹排。
但倘若是茶盏入水,则要他打开锦囊,不问缘由,前往其中写明的地点,杀掉那里的人。
狄飞惊看过锦囊,缓缓站了起来,却迟迟未动。
雷纯背向着他。
她登船后,临水照了照鬓发,为自己别上了一支簪。
戚少商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渡口边的无情也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但从他们的角度,都看不到这支簪的样子,也无从揣测这个举动的深意。
只有正对雷纯背影的狄飞惊看得清清楚楚。
他拆阅锦囊时,情绪只略有波澜,但一看到这支簪,整个人的状态都起了变化。
他甚至在无意识中,轻微地抬高了脖颈。
此刻的杨胥正坐在京师南郊的一家小酒馆里,脖颈发硬,听着门口的动静。
这一路并不平顺,他费了好大力气,总算甩掉了“尾巴”,到了城外。
所幸他记得神侯府在此地有个叫老林小店的据点,可他还没来得及跟老林细说,门口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头戴斗笠,身形高大的食客。
他牵着一头奇怪的畜生,周身的毛发蜷曲而厚重,乱蓬蓬纠结在一处,盖住了眼鼻。打眼看去,像一头小号的羊,又像一只大号的狗。
老林堵在门口,好整以暇地道:“客官,牲口是不让进店的。”
食客低垂的头微微抬起一点,露出一双眼眶很深、极有精神的眼睛。
“我是外来人,听说京城的饭馆生意做得精,羊肉多是假的,我怕被骗,便自己牵了一头来。”
老林瞟了那畜生一眼:“这是羊?”
食客道:“自然。”
老林蹲下来,煞有介事地端详了一会儿,道:“我看这是狗。本店做不了狗肉,客官还是去别处吃吧。”
食客一笑:“是羊是狗,有什么要紧?你也不是没做过挂羊头卖狗肉的生意。”
老林还是笑嘻嘻的,只作不懂:“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这儿的客人嘴刁得很,锅子要是沾了狗肉味儿,他们可要掀桌子的。”
他面上插科打诨,背在身后的手却快速做出了一个手势:
(带人快走。)
他心中已有判断:
来人是狠角色,全店的人加起来,恐也不是对手。
伙计们擦桌子上菜,不着痕迹地将杨胥挡住。
其中一人抖开一张大桌布,杨胥只觉眼前一暗,便被一股力量拉入其中!
这本是老林小店的一门绝技,桌布一起一落间,便能掩护数人脱离。
食客的手随意往门框上一搭。
老林正没个正形地倚在门边,忽觉胸口一闷,赶忙暗运内力相抗。
只见店内从门框相连的墙皮哗啦啦崩裂一片,一直裂到杨胥所坐的那个位置。
杨胥蒙头打了个滚,忽觉有一股大力将自己掀了回来,稳稳摁回了凳子上。
再看那抖桌布的伙计,已闷哼一声倒地,口喷鲜血,爬都爬不起来。
食客咧嘴,露出一口白亮亮的牙。
他指了指杨胥:“不如请这位客人帮着掌掌眼,他说是羊,掌柜的就给我炖了,他说是狗,我掉头就走。”
老林终于变了脸色。
可他一时也不敢妄动。
杨胥自知今日这一劫多半躲不过。
他牙关紧咬,缓缓地转过身,缓缓地,走了过来。
食客用靴尖将那似羊似狗的牲口向前拱了拱,微笑地看着他。
杨胥蹲下身,盯住那只动物。
它一动都不动,没有呼吸,却分明站得好好的。
杨胥撩起它额头的毛。
他看到了它的眼睛。
人的眼睛。
眼珠已呈现出死灰色,细细的蛊虫在瞳中游走,带着瞳仁左右摆动,半截虫体冷不防窜出眼眶,直扑向他面门!
杨胥一跤坐倒!他张大了嘴,却因铺天盖地的惊惧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个被裹入羊皮、任由蛊虫驱策的人,正是那雷门的信使。
食客哈哈大笑,一掌拍来!
老林暴喝一声:“走!”右手已拔刀出鞘!
店内伙计齐刷刷亮了兵器,一拥而上!
杨胥在一片混乱中爬起来,踉踉跄跄朝京城方向跑去。
两大帮会首领的约谈,结束得比任何人的预想都早。银碗中的冰块尚未融尽,江湖人与公门人已全数散去,州桥又变回平民百姓的热闹地。
戚少商听完孙鱼的转述,神色一片萧寒。
孙鱼先请罪:“我擅自决断,请楼主——”
戚少商单手一托,不让他拜下去。
“我信重你,允你擅自决断。你信任我,才敢擅自决断。”
孙鱼听得胸口一热。
戚少商又道:“你方才所述,可是无情的原话?”
孙鱼忙道:“他的话意,我一时不能全部参透,所以皆是原话复述,一字未改。”
戚少商声音冷静:“孙青霞武功高于二娘,来的却不是他,说明卷哥或中山府的处境必定更加凶险。我们要援手,但也要求稳,才有余力打后面的硬仗。”
孙鱼:“他的意思是要小心雷纯借救人设伏?”
戚少商点头。
孙鱼循着他的思路道:“杨胥去而复返,雷门派人进京,必是为了同一件事。照这样看,此事怕不止是江湖纷争。”
戚少商目露赏识,道:“这也是无情果断开放捣砧营,与我们联手的原因。”
“但第三句我始终想不透。”孙鱼思忖着道,“狄飞惊过去、现在、将来都是大堂主,此话究竟何意?”
戚少商一笑,笑得有一点落寞,像一把剑在静夜里发出孤鸣。
“大堂主就是大堂主,终归不是总堂主。”他意味深长地说。
“捣砧营”从外面看是个卖南北干果的铺子,东西便宜好吃。顽皮的小子,矜持的姑娘,躲懒的差人,歇脚的小贩,都爱来这里买上把零嘴儿,享享清闲。
无数消息也经过这些人的手,神鬼难觉地从柜面沉入不同的暗槽,送入地下的机关室内。
巳时正,报南关渡、阳角林、十八里岗、清丰水门,皆发现血战痕迹。
巳时三刻,专司证物勘验的“河魁”已确认交手双方特征:一方是女子,使双刀,疑有伤。另一方身长九尺,使马头弯刀,兼开八石铁胎弓。
午时初,老鱼报于祥符县追踪到杨胥行迹。
午时正,老鱼再报京城远郊似有乔装的金人出没。
未时一刻,报六分半堂一日前在十里渡包下一条客船,用途不明。
未时三刻,狄飞惊赴城西十里渡。
……
许多条线索如箭离弦,在看似平静的王城中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大网。
天网恢恢。
却未必疏而不漏。
偌大的汴京城,还是有一小片地方漏在了网眼之外。
杨胥像一只待宰的鸡一样,被人倒提着脚,在河滩上拖行。
食客已摘去了斗笠。他耳坠金环,颅前的头发尽数剃剪,唯在脑后垂下几根发辫,那是女真人的发式。
他踩住杨胥的背,将他的双臂叠纸一般弯折起来,骨骼发出咔咔的断裂声。
杨胥一介文官,从不曾受过这般折磨,却由此被激出了平生胆气。
他用这辈子都没说过的粗话大骂女真人,大骂金国。
完颜岳连他的腿骨一起折断,开始搜他的身,很快从靴子里找到一支竹管。
他收好竹管,一掌拍在杨胥后心。
掌力无声击碎脏腑,不见血,却要人命。
他转头要走,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那是老林小店的东西。
他把酒壶放入犹自抽搐的杨胥手中,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喝多了酒、睡死在河滩上的醉汉。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杨胥见到的是一个市井混混。
这人拎着个瓦罐在河滩上挖鱼虫,发现他倒卧在地,看看四下无人,便开始翻他身上的钱物。
杨胥想痛哭一场,又想仰天大笑。
所谓天意弄人,就是如此了。
他微弱地唤了那人一声。
小混混一个激灵蹦起来,几条鱼虫掉出瓦罐,在细沙上缓缓蠕动。他马上乍开双手,表示自己也没翻着什么。
杨胥盯住罐身“伤心鱼石”的字样,那刻字是象鼻塔店铺通用的样式。
他手足尽断,只能张开口,示意对方来看。
小混混看着是个粗人,却不笨,他蹲下来端详一会儿,从杨胥的上颚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纸卷。
“交给……神侯府。”杨胥挪动着身体,艰难地说。
小混混一脸迷茫:“什么猴?”
杨胥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字:“诸葛……四大……”
他没有说完,就死去了。
他死时,唇角含笑。
他不会武功,料定完颜岳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一旦找到密报,八成也不会细看。
完颜岳搜出竹管,果然先杀他灭口,却未曾打开查验,若发现那里面不过是白纸,想必气如疯狗,如何不值得一笑?
天算固然难测,人算,却也有人算的厉害之处。
王简看看死人,又看看手里的纸条,吞了下口水,抖抖索索朝城中跑去。
城西十里渡。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汴水河冲极为湍险的一段追逐。
他将在半刻钟后追上我。
这是狄飞惊的判断。
“他”是戚少商。
风急,浪涌。
人在风与浪之间飞纵。
于是风浪便成江湖。
狄飞惊心里也有一场滔天的风浪。
风浪的中心是雷纯的一支簪。
簪子是水晶所制,材质与他上次提供给戚少商制箭的是同一种。
这说明:
一,雷纯已见过方应看。
二,她已知道他曾与戚少商有过交易。
她之前没有过问,现在也不需要听任何解释。
她只给了他一个任务:杀一个人。
根据堂中多日来的筹备、布署,这个人无疑就是唐晚词。
一旦他选择听令杀人,戚少商与他必成不死不休的局面,无论之前有过什么样的交易或合作,都将不复存在。
这就是她。
而他的江湖,就是她的江湖,或许只是她静水流深里的一个漩涡。
一道掌风呼啸,掠起他的鬓发。
戚少商已追至比肩,狄飞惊飞跃不停,与他连对数十掌!
两人在急速的拆招中对视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升起了一缕相同的直觉:
他们已不可能成为朋友。
九现神龙戚少商。
低首神龙狄飞惊。
二人皆在风云最盛时相遇,种种因缘际会下,本有相惜之情,亦有联手之谊。
在某些时刻,他们确曾拥有过一种和而不同、且行且看的友情。
但过了今日,一切都将不同。
因为无论唐晚词是生是死,无论这是否雷纯的设计,狄飞惊都已做出了选择。
戚少商忽然想起无情的一句话:
金风细雨楼是你,六分半堂,却不是他。
狄飞惊忽虚晃一掌,向岸边一艘小船疾掠!
戚少商踏水急跃,紧随其后!
船上有四名大汉把守,见状纷纷拔刀阻挡。戚少商单掌快攻,将他们尽数打倒。
这些人虽着汉人衣装,面貌武功却不似宋民,但此刻戚少商却来不及细究。
他与狄飞惊几乎同时踢开了舱门!
船舱中捆着一个女子,身边还倒卧着一个八九岁的女童。
可这女子却不是唐晚词,只是个普通妇人。
她看上去毫发无伤,只是神情悲凄而惊惧,女童满面披血,一动不动。
戚少商和狄飞惊都很意外。
两人皆不知这妇人和女童是何身份,但瞬间都有了决断。
狄飞惊一掌直击妇人天灵!
雷纯给他的命令是杀掉此间的人,即使不是唐晚词,他也不能把活口留给风雨楼。
这一掌快如鹰隼攫雀,人未至,掌中罡气已掠起妇人的发丝!
戚少商脚下一措,人已欺入掌风!
两人双掌一对,真气激荡,将舱中的桌椅摆设尽数震碎。
狄飞惊右掌对招的同时,左掌已使出“大弃子擒拿手”,扣向戚少商左肩!
这门绝技一旦拿住对手身上任一部位,便可封经截脉、窒其血气。戚少商左臂已失,狄飞惊这一招,正是要攻其所必救。
两人都是绝顶高手,短时间内谁也无法轻取对方。但只要戚少商回招护体,他就有乘隙杀掉那妇人与女童的机会。
但戚少商竟全不闪避。
他与狄飞惊一掌对过,反掌向身侧一推,一股亦强亦柔的内劲直击二女,将她们推至数尺外!
此时,狄飞惊的手离他肩头只差毫厘!
但就在这一瞬,他袖中裹着的“手”突然一折,以一个极为奇绝的角度,反卸向狄飞惊的肩膊!
那自然不是一只真手,甚至不像一只义手。
但它所取的招式却仿照了江湖中数位擒拿大家的绝招,精妙机关配合戚少商的精纯内力,反而突破了真手的诸多限制,施展出极其快狠的一套杀招!
它也无需防守,所以只攻不守!
狄飞惊立刻感受到了压制!
他知道戚少商原本有一只相当精巧厉害的义手,但已被孙青霞炸碎,之后也未再补配,只偶尔装戴一口普通的金属筒,没想到这筒中也藏有如此厉害的机关。
狄飞惊左腕疾撤,拇、食、中三指同下,擒住金属筒关节,只听咯啦啦数声裂响,筒中机括应声而碎。
他的判断很准确:这机关筒有绝招,但无后招。
他已化解了这一招,但也失去了攻击那对母女的最好时机。
戚少商襟袖一抖,将金属筒的残片甩落。
他瞥见不远处的女子,心中微沉。
他方才已用内力震断她身上的绳索,本欲让她抱女童撤离,但此刻人仍僵卧不起,显是被点了穴道。
这对母女根本不会武功,捆绑后却还要点穴,如此细致缜密,是雷纯的风格。
雷纯,的确是个不可小觑的女子。
这时,舱中闯入五六名髡发大汉,是前来增援的金人。
这些人并不管他二人纠斗,径直朝那对母女扑去。
戚少商一面与狄飞惊交手,一面踢飞房中的桌凳打在那些金人身上,让他们一时间进退不得。
却听船舱之外嘈杂声起,似是又有一批人登船。有一少年喝道:“大宋六扇门官差在此,若敢行凶,王法难容!”
说话间,十几名捕快已破门而入,与场中的金人缠斗起来。
陈日月闯入房中,一眼看见地上的妇人和女童,箭步冲上前施救。
狄飞惊心知事已难成,果断撤掌脱出战团。
戚少商没有追,静凭狄飞惊的身影在视线中渐远。
他临水而飞,仍是低首的姿态。
也是不回首的姿态。
陈日月试了试女童的鼻息脉象,知她性命无碍,稍稍放了些心。
但这孩子的身躯仍在微微地颤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陈日月撩开她额前被血污糊住的乱发,一颗心猛然一坠!
女童的右眼已被人挖掉了。
五、碧血凉
水浪轻拍河滩,又悄声退去。湿润的水汽冲淡了风里的血腥味,却冲不淡此地的凶氛。
两个时辰前,六扇门刑捕已将此地重重封锁,不让闲杂人等出入。
只除了一位:“老字号”温家如今在京中的主事人,“地缺”温子平。
此刻,他使用的身份仍是无间药铺的药师。
这是温子平第三次和无情打交道。
前两次,他对无情的印象不外是暗器绝、城府深。
这一次,他只有一个强烈的感受:快!
好快的应变。
发现杨胥的尸身后,无情只用半个时辰就查明了带走密报之人的身份,并且不知用什么方法紧急通知了王小石,在那人即将命丧杀手掌下时救下了人。
之后,他用两炷香时间将杀手绘影图形,发出海捕文书,并让老鱼沿水路搜寻杨胥家眷。
此时戚少商奔赴十里渡,无情派出陈日月带十二名公门好手同往。
随后他用半个时辰分析出杀手可能逃逸的两条路,传信铁手亲自追捕。
同时,他推断死者身上被下了有追踪之能的虫蛊,派人请温家襄助验证。
此刻,他正在第三次检验杨胥的尸体。
白可儿站在他身边念一封手札,已经念至末行,最后一个字音尚未落稳,就听无情敏决地吩咐道:“再念。”
白可儿立刻找到页首,从头念起。
纸上誊录了截止到现在查获的所有情报,这已是无情要他念的第七遍。
温子平眼见此人坐镇在此,心分数用,形势便随着他的一次次决断开始逆转。
也不见他调集多少人手,连那随侍的少年算上,不过七八名下属,但每一个都极为得力。最重要的是,他们对无情的指令无条件、无迟疑的执行。
那是一种可以跟他刀山火海不回头的追随。
无情此刻的想法却与温子平相反。
他只觉得还不够快。
必须再快。
因为世间很多事的结局,都因行动的快慢而不同。瞬息之差,就是生死之别。
他眼中映着杨胥的最后一个表情。
杨胥口唇半张,有如含笑。
他们没有深交,却在一些关键的事上对彼此有绝对的信任。
杨胥在濒死之际用头颅压住了两条鱼虫,并让身体指向象鼻塔的方向。他是相信,只要留下哪怕一点线索,自己就一定能找出那封密报。
正如他相信,杨胥就算死,也不会对敌屈膝。
无情按住杨胥的脉门,指间并了一枚银针,悬停在尸体胸前。
杨胥的脉息早已停止,但仍有极轻微的一丝律动藏在体内。
无情屏息、沉腕、一针刺下。
针前半寸探出一截细小的虫体。
温子平托出一只形似莲房的青碧小壶,一股轻烟从壶口袅袅散开。
这是温家针对唐门新研制的秘宝,壶中仿造了十二种蛊虫化生的环境,另有十六味蛊药,只要识别出蛊虫的种类,用内功催发相应的药力便可收蛊。
小虫循烟而动,慢慢钻出人体,一头扎进壶内。
无情停都不停,掀开另一具尸体的白布。
这是那名被做成了“羊人”的信使。
尸体四肢的羊皮已被清理掉,但头、背、胸、腹等紧要部位,却似与毛皮长在了一处,如不破坏尸身,取蛊的难度很大。
“那金狗不知使的什么邪法,仵作只能分离到这个程度。”一旁的老林吊着右边胳膊,声音里压抑着愤怒。
“是缚鳞胶。”温子平翻检了一下,确定地道,“此物是用西南瘴海一种毒蚕的蚕丝炼成,黏力惊人。一旦触及肌肤,便如鳞缚体,极难剥离。”
无情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温子平不懂这个静默,老林却深深地理解。
人皆道名捕无情杀性重,手下亡魂无数,却少有人想起他救过多少人。
更少有人知道,他总会尽最大的努力,为无辜枉死的生命留存最后的尊严。
无情没有迟疑太久。
他易针为刀,将尸体胸口的皮毛清掉一块,划开一个十字,用同样的方法尝试取蛊。
一盏茶后,第二条小虫也被收入壶中。
两道虫影头尾交缠,顷刻间竟融为一体!
“大捕头所料不错。”温子平道,“这应该就是唐门九蛊之一的‘碎磔’。此虫断体不死,只要斩下一段附在人身,就能追踪行藏,与中蛊者有肌肤接触之人亦会染上气味。待收回断虫,还能重新合为原体。”
老林低声骂道:“我道这金狗哪来这许多阴毒东西,原是唐门那群毒物在背后作祟!”
他情绪激愤,引动右臂的伤势,痛得咬紧了牙根。
完颜岳只用三根手指便让他这条膀子骨断筋折,若非此人急于脱身,他只怕性命不保。
无情的面色也一片霜寒。
短短一年不到,唐门的秘蛊便供给到了金人手上。
方应看与金国的勾结,比想象中早,也比预料中深。
这时,小余疾步走来,呈上一封短笺。
“公子,戚楼主传信,王小石也将人带到了。”
无情指指河滩远处的人影,对温子平道:“此人亦曾接触过完颜岳,如我所料不错,在他身上能找到最后一段虫体。所有断虫融合后,寻找同体的机能仍在,那时它便只有一个指向——”
“原体?”温子平不觉面露敬佩之色,“你是要借此反过来追踪那名金人?”
无情点头:“所以,我还要商借这把‘六壬青莲壶’一用。待此事了结,我会将我所知的唐门九蛊资料相告,以作酬谢。”
温子平颔首。
无情又对小余道:“你从旁协助,与王小石说明取蛊之法。收蛊之后,不必来报,直接带此壶速寻铁手,让他据此追击。”
王小石远远看见温子平几人,便提前给王简打气:“莫怕,这些都是高手,必有法子将那东西取出来。”
王简全身超过一半的地方打着夹板,整个人包成一个粽子。
他呲牙裂嘴,又豪情满怀:“我们象鼻塔的男人可没有怂包!”
后一句便有些气短:“我我会不会死?”
王小石眼眶有点热,又有点想笑。
他这辈子总是会碰上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家伙。
王简根本没听清杨胥临终的嘱咐,但他觉得把东西交给店主总不会错。
小混混自有小混混的聪明,完颜岳找到了他,却怎么也搜不出密报,便对他施以重刑。
这人便为了一件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事情,被打断了十根手指、两条手臂和四根肋骨。
此时王小石赶至,完颜岳便暗中在王简身上下了碎磔蛊,先行撤走。
王小石救下他后,他第一句话是:东西在“小香兰”肚子里。
小香兰是条银背红花大鲤鱼,和名利圈最红的唱曲儿姑娘同名。
第二句话是:你看我厉不厉害?我能跟随你做事了吧?
王小石无声一笑。
小老百姓,是最不能小看的。
无情看完戚少商的传信,神情越发凝重。
被困十里渡的果然不是唐晚词。
好在又抢出了两条人命。
白可儿第九次将情报从头念起。
条条线索化为清晰的语声,又在无情的脑中变成零散的画面,但总像缺了一块,拼不成这场劫数的全貌。
无情默数着情报中的名字,思路豁然一明,急问道:“雷纯现在何处?”
白可儿一怔,也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捣砧营的情报几乎将所有重要人物囊括在内,却独独没有细查过雷纯。
雷纯身无武功,多在幕后把持局面,这已成为一个固定的江湖印象,但问题恰恰就隐藏在此。
“集中所有人手速查!”无情冷厉地说。
他抬头看了看京城的上空。
云还是没有散。
天,却马上要黑了。
唐晚词抹去唇边的血,稳稳控制着自己的气息。
暮色渐渐深沉,河岸之上,那座繁华的大城已经亮起了万家灯火,准备迎接又一个良夜。
她曾来过京城多次,头一次觉得眼前这段路是这样的远。
她正一个人面对五名高手的围杀。
其中四人皆以右手执雷公槊、左手执盾,就像一个人的四个翻版,正是一度投效过小雷门,之后却被六分半堂收买的“如有雷同”。
雷如、雷有执槊一前一后疾刺而来!
侧翼的雷雷、雷同则发出了数不清的火器,将她左右两面的去路全部封死。
唐晚词一刀抵住雷如的长槊,果断将另一把刀抛出,直袭雷有咽喉!
雷有当然不想被这把刀戳个对穿,只能回槊格挡!唐晚词乘隙将刀锋一挽,点向雷同的玄铁盾!
刀身一弯如月。
她便借这一弯之力,从长槊与雷火中拔身而起,直上中天!
但场中还有一人,早在她单刀触盾时,已先一步挡住了这道生门。
“杀人放火金腰带”中的“放火王”:雷逾求。
这人掌风未至,已带起一股强烈的灼烧感。
就像一颗酷烈的太阳突然伸出了火舌,唐晚词感到自己的眉发都开始蜷曲,发出焦糊的味道!
此时她双刀已失其一,浑身浴血,疲累不已。
她已来不及横刀相抗。
但她却举起了空着的那只手。
雷逾求露出一丝蔑笑。
放眼整个霹雳堂,都难找出一个敢赤手接他“灼心神雷”的高手。
她难道妄想靠一只女子的纤手接下他全力施为的一掌?
却见唐晚词拇食二指一屈一伸,一道指风厉啸而出!
“小寒神”雷卷的成名绝技,失神指!
雷逾求心下一惊!却也不及有其他应对,指风穿掌而出,激起一道血雾!
唐晚词勉力避开面门要害,仍被他的掌雷印在左肩,一大片血花蓬地炸开,整个人朝河滩倒飞出去。
雷逾求此时才感到一股锥心之痛。
他看到自己虎口处被打出一个血洞,还有零碎的血肉掉落下来。这不算一道重伤,却足以点燃他的暴怒。
更何况,那女子飞跌出去时,唇角还漾起了一丝笑意!
他却不知唐晚词这一笑与他无关,与这场搏杀都毫无关系。
她笑,是因为想起了她用全部的生命热切惦念着的人。
她的失神指用的一点都不像雷卷。
她没有雷卷出指的辣手疾霆。
但也更凶,更烈,还有种随心恣意的倦丽。
卷哥,卷哥,
你教我这指法时总要笑,还说看我使你的失神指要少活十年。
我不知还能不能回去见你,使过你的招式,便是你陪在我身边了。
唐晚词这样想着,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踉跄着站了起来。
她朝东南方一座小丘望了一眼。
山丘上停着一顶小轿。
四名佩剑的轿夫静立在侧,还有“惊涛书生”吴其荣和十一堂主林哥哥护持。
轿帘深垂,偶尔随山风拂动,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身影。
唐晚词没有见过雷纯。
此刻,她们的距离也甚远。
但就在这短暂的一瞬间,两个同样强大、坚忍的江湖女子都清晰地感知到了对方的性情与力量。
河滩上爆出冲天的烟气和火光,水浪升腾飞溅。
那是“如有雷同”引爆的火器所致。他们知道这样容易暴露行迹,但已没有其他选择。
四条长槊,困不住一把单刀。
这把刀和刀的主人在烟火与槊锋中穿梭鹊起,不屈不惧!
雷逾求的心情也开始焦躁。
越是焦躁,他整个人的灼烈感就越盛,出掌就越快、越狠!
这女子的武功分明弱于自己,伤势也不轻,就是迟迟杀之不死。
只因她的刀极烈,人敢拼,命敢不要。
一个人敢豁命而战的时候,也许还是会输,却往往不容易死。
此时,小山上的吴其荣亦感战局胶着,上前请示道:“要不要我也去?”
“不必。小雷门的人,要让雷家来杀。”雷纯道。
吴其荣愣了一下,才慢慢有些明白。
霹雳堂分裂后,雷家高手一部分被小雷门、风雨楼收入麾下,一部分被六分半堂、有桥集团招揽。两大派系之间也会暗中游说角力,令已投效对家的人反水。
唐晚词与雷卷伉俪情深,取下她的性命,不但能重创小雷门,也会对观望中的人产生极大的触动。
即使杀不了她,今日下过杀招的雷家人也会与小雷门结怨,再无投诚易主的可能。这些高手往往关联着许多同姓同门的亲信,无形中都会受到立场约束。
吴其荣想透了这几重用意,好似冬日里不慎吞进一块冰,连心尖都抖了一抖。
是折服,也是慑服。
“何况,我的安危还要仰仗你。”雷纯柔声道。
只这一句,又让吴其荣心头无限绵软,效死不悔。
雷逾求连出十三掌!
他右手被洞穿之处仍在汩汩冒血,这令他的掌力愈发灼烈!
他和“如有雷同”齐攻唐晚词,要将她逼入火器阵中!
就在此时,河对岸出现了一顶轿子。
一道白影破帘而出,像一柄割开天幕的利刃,眨眼就冲到了三丈外!
白衣人双手齐挥,十几道寒芒暴雨般打来!
山丘上观战的吴惊涛等人尽皆失色!
只有雷纯并无多少意外,只悠悠道:“神侯府的情报系统,的确天下无双。”
六分半堂掌管此项的正是林哥哥,闻言脸色一惶。
雷纯在帘后轻笑了一声:“吃公门饭的搞这些,倒是把吃江湖饭的比下去了。”
这句林哥哥已不敢不接:“属下回去便重新整饬堂子里的消息暗桩。”
吴其荣揩了把汗,小心地问:“我们是否要暂避?”
雷纯道:“雷家堡与小雷门的新仇旧恨是江湖恩怨,江湖事江湖了,我们只是旁观,不犯王法。”
吴其荣这才惊觉她只要雷家人动手的另一重深意,刚消下去的冷汗又倏地冒了一背。
雷纯莞尔:“何况,眼下也没有出人命,不是吗?”
“如有雷同”原本一人一槊一盾,转眼就变成雷如、雷有手执四盾防守,雷雷、雷同手执双槊,四人一体,朝半空中的无情扑噬!
他们单独一人并不如何厉害,四人联手却能在霹雳堂一流高手中占得一席,凭的就是这种一流的默契。
四面玄铁盾舞得风雨不透,盾面与暗器叮叮当当相击不停,迸射出无数火星。
四条雷公槊从盾心攒刺而出,如怒龙出海,直扑无情后背命门穴!
无情头也不回,仍向唐晚词方向急掠,反手打出几点白光!
唐晚词于拼斗中大喊一声:“不可!”
她身在小雷门多年,深知雷家堡火器威能,这四人的兵器名为雷公槊,槊中也是真有惊雷。
四道槊尖陡然绽开,发出风雷激荡之声。
暗器若射中槊锋,恰恰会触发其中暗藏的火器,引发爆炸!
但无情在唐晚词发声示警时,已追出四颗飞蝗石,飞射槊身三尺七寸处的一道螺纹,那里正是控制槊尖开合之处!
机关立时闭合,但机匣内的火药已被触发!
轰地一声,四条雷公槊自上而下节节爆裂,炸出一团巨大的火云,四面玄铁盾连同盾下的“如有雷同”,瞬间被吞没在内!
硝烟与沙尘中,有一截断槊被炸上了高空。
一道精光划过,“叮”地一声,将断槊打得飞旋不停,倏地扎入东南山丘的一颗枯树。
四名抬轿的汉子纷纷拔剑战备,吴其荣、林哥哥亦飞扑上前。
雷纯掀帘,朝那截还在震颤不停的槊尖看了一眼。
这不是一道攻袭,却是一个警告。
她的双眼很定。
尽管瞳光所映,皆是乱影。
有山上剧颤的断槊,也有山下肆虐的雷火。
她垂目,放下了轿帘。
也罢。
她今日的收获已够多。
此时,无情已折身而下,伸手拉起了唐晚词!
他握了一手的血,眉目间寒光一盛。
两人的衣发忽被一道挟雷带火的劲风激得倒卷,正是雷逾求一掌劈来!
雷逾求出掌前已听到一声短促的哨音。
山丘上的轿子已经离去,哨音亦在极远处。
这个指令代表撤退。
但雷逾求不想退。
他加入六分半堂,还没有拿得出手的建树。
四大名捕来了又怎样?他雷家三兄弟敢叫“杀人放火金腰带”,本就和这帮官差不死不休!
他心火尽化掌力,“灼心神雷”喷薄欲出!
无情挥手射出两支袖箭,直击他的印堂!
雷逾求仰首避过,那两箭却当空一撞,掉转回射他后脑!他只有翻身聚力,化掌为剑,化腿为刀,叮叮两声将二箭击飞。
但他应对这两箭时,唐晚词已借无情一携之力纵身后跃,跳出战团。
“再不收手,我就不会留手了。”无情冷声喝道。
雷逾求怒笑着出掌:“江湖上谁不知你号称名捕却杀人无算!有种和我决一生死!”
无情飞身避开他的掌雷,落在柳梢,手中拧着一把雪亮的刀。
“你既然知道我手上人命多,就该知道你现在还能活着跟我说话,唯一的原因就是你没杀得成人。”
雷逾求一掌劈向柳树!条条柳枝如点燃的火线,呼地燃烧起来!
他单掌劈柳,另一掌护住身前要害,心中已预想了十几招攻防应对。
但无情没有发出那柄飞刀。
他指下一捺,飞刀一旋入袖,再一弹指,两道精光出手!
雷逾求原本蓄力满盈,突觉双臂一麻,已出不了掌。
像个燃烧到最盛时突然掉进海底的火球,一下子熄了火。
他曲臂一看,只见双臂天井穴各嵌了一枚梨花钉。
“放火王”指物即燃、出手聚焰的神技,是以独门内功配合火器达成,其真气流转的法门就在此处。
这两枚梨花钉用巧力将罩门封死,形同锁住了这门绝技,也相当于废去了他一大半的战力。
雷逾求又惊又恨,切齿道:“你——你怎知!”
“你伤人,我伤你。你杀人,我就杀你。”无情冷酷地道。
“这世上是有公道二字的。但很多人要到死的时候才相信。”
四周还有残火,余焰烈烈,热浪腾腾。
但无论是奄奄一息的“如有雷同”,还是惊痛难言的雷逾求,都真真切切感到了一重深寒、冰冷的杀气,令他们有了一种余生之火皆熄的悸栗。
六、白发生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铁手还是第一次听一个胡人吟诵汉人的诗,吟得如此流畅,如许豪迈。
诗声挟着浑厚无匹的内力,将他身边方圆一丈的草木震得零落激飞,连地面都裂开了数道巨缝。
还有刀!
刀意在诗声中飞渡,眨眼已劈到他眉前咫尺!
铁手神光一凛,双掌夹住刀刃,“一以贯之神功”在掌中一冲一送,沛然真气从刀锋直灌持刀人臂膀,与对方的千钧膂力相抗!
刀身发出剧颤,陡然嗡鸣一声,如劈山分海,将两道内力震开!
两人皆倒退三步,又同时稳稳站住。
“没想到弱宋也有这样的雄武之士。”完颜岳横刀,赞了一句。
“你是这十天来第二个让我出刀的人。”他目光熠熠,像是有些难忘的记忆掠影而过,“第一个是个女人,她武功远不及你,但极敢拼杀,是个好对手。”
铁手淡淡道:“我大宋多的是铁骨铮铮的男儿,英风侠烈的女子。”
“你这般人物,何必在宋国屈身做个小小捕头,若能投效大金,必有享之不尽的高官厚禄。”
铁手一笑,如月照苍山:“我做惯了小小的捕头,享不惯高官厚禄。”
完颜岳也一笑:“好,我原本也没指望你能答应。”
“刚刚那首诗,我还没念到我最钟爱的一句。”他指尖徐徐擦过刀锋,长吟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铁手神容沉静,周身透出一股温厉的杀气,“李太白的诗,不是给你这样人吟的!”
此言一出,他手中便多出一副精钢锁铐,掠身攻向完颜岳!
完颜岳弯刀飞斩铁手!
铁手跨步疾冲,单掌迎刀,右手执精钢锁铐,连攻三十三招!
他为人宽和、温厚,如无必要,向不轻下杀手。
但方才交手一招,他已心知此人不但天生神力,其内功修为、刀法造诣,更是少见的刚猛高深,且有几分行伍气质。
所以他出手便用全力,势必要拿下此人。
完颜岳刀气如风雷,大开大合,刀刀索命!
铁手巍然不动,如山如岳,一双大掌内格外挡,三十招后,左掌一夺,捉住了刀尖!
若是寻常高手,他这一捉早已将刀身震断,但完颜岳内力一吐,滚手一压一仰,反刺铁手面门!
铁手右掌一递,锁铐套上刀身,如游龙缠柱,直冲刀柄。
完颜岳冷哼一声,腕骨一蕴力,欲将锁铐震飞。
他却未料这锁铐中另有机关,机簧受力弹射,倒卷飞沉,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铁手拳掌连出,十六招后,将他另一只手腕也锁住!
却见完颜岳翻身后跃,双臂一屈,从肩后抽出一把铁胎弓!
他执弓力贯双腕,锁铐立时现出道道裂痕。
他全身真气凝聚,大喝一声,精钢锁铐节节断裂,铁弓应势而张,弓开如满月!
他竟在崩断精钢锁的同时拉满了弓弦。
一双黑铁箭急射铁手胸腹!
铁手不闪不避,腾身急进,张手握住了这两支箭!
一股大力自箭身直穿掌心,连功力深厚如他,也被挫了一挫,退了一退。
他身形一顿,沉腰运气,将这道暗劲卸至足底。
他脚下的土地瞬时一陷,靴底嵌地,深达七寸。
完颜岳人已不见,林中只余长笑,还有一句话荡出回音:
“我们还会再见。”
“帮我一个忙。”
唐晚词说出这个请求时,并没有用问询的口气,仿佛笃信她开了口,他就一定会答应。
无情也果然应了一句:“好。”甚至没有问她求的是什么。
但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她却没再开口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布帘,无情并不知她现在是什么样的神情,什么样的心情。
他也没有催问,只是静待。
他们此刻在护城河边的一条渔船上。
她在舱里裹伤,他避守舱外。
又过了很久,唐晚词才掀帘走出来。
她肩头烧伤了一片,衣物也损毁得厉害。虽已包裹过伤处,还是露着一小块肌肤。
无情微微错开眼,抬手解自己的外衣,唐晚词却拦道:“不用。”
他未及开口,就见她抽了簪子,晃散发髻,浓密的长发如瀑布倾落,盖住了肩头。
她在夜风里拢了拢鬓发,为这个小小的机智,露出个秀朗的笑容。
无情也笑了一下,眼底却藏住一丝沉郁。
唐晚词的发色很黑,像饱蘸了浓墨。
当年这女子红衣黑发,手持双刀,一言一动,皆是说不尽的艳丽夺目。
而今,无情却注意到,她青丝中已生白发。
那些黑的发丝依旧乌亮如鸦雏,显得那几缕如霜的白发尤其刺目。
它们白得是如此鲜明,没有暗灰的过渡,仿佛就算不能留住岁月,也要一下子变老,而不肯慢慢老去。
也许正因为唐晚词是这样的唐晚词,当她终于说出所求之事,他竟不觉得有太多意外。
只是这一回静默很久的人换成了他。
但最终的最终,他还是淡淡地重复了一次:“好。”
李纲在看一把刀。
刀长四寸四,重三两六钱。
单刃,形如柳叶,锋薄如纸。
持刀之人三指捏住刀尖,刺入尸体右眼眉骨之下、眼睑之上一处,稳稳划开。
刀至鱼腰穴,指下一沉、一剔,挑出一只小虫。
然后他清理这个小小的伤口,动作很干净,也很轻柔,仿佛那不是一个死者,只是一个睡着了的活人。
这是李纲第一次与无情相见。
两人都没想到,这场初见是在夜半时分的殓房里。
房中停了五具尸体,包括四名雷门子弟,还有杨胥。
无情刚才亲自下刀取蛊的那一具,就是那个给杨胥传信、后被完颜岳裹入羊皮的雷家信使。此人体内不但被施了碎磔蛊,还有一对能操控尸身的傀儡蛊。
他用同样的手法从尸体左眼也取出一条傀儡虫,就将小刀还给它的主人。
原主是个年近古稀的老者,曾是大理寺最厉害的刑仵,已告老多年。
但无情动用自己的人脉请他出山,并非为了验尸,而是为了他的另一门绝艺:
入殓。
雷家这名信使死前遭受了非人的凌虐,死后已没有半点人的样子。
无情对老仵作的请托,就是要他用毕生技艺,将此人恢复成一个人。
李纲今晚零零碎碎听着这人处理、安排了大大小小无数的事,算得上件件周密,上下诚服,唯有这一件引起过几句闲话。
雷家死的几个都不是本地人,时下的天气不宜远途运送尸身,他们掌事的那个女子也同意在本地焚化,将骨灰带走。
即将化灰的死者,遗容如何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尤其有一具已不成人形,想要复原,总会给生者平添许多活计。
人心就是这样,可以轻易地生出悲悯,前提是,最好不要同时生出麻烦。
有一个捕快说:这不是有没有用处的事,这是苦主该有的公道,死了也有。
旁人便讥谑了一句:你跟着他,倒是有讨不完的公道。
如果有一天,遭此大难的是我,他也会为我做同样的事。
名唤小余的捕快如是说。
李纲本来做完案讯就可以离开大理寺,但他并没急着走。
他听过这几句闲话,就来了殓房,于是又看了半刻钟的取蛊。
“李少卿可是来送杨大人最后一程?”无情毫无预兆地开了口。
李纲微微一惊,端容道:“正是。殓房重地,未敢擅闯。”
房间里很静,弥漫着极重的阴气。
老者在分离信使与羊皮,正下到关键一刀,利刃划开皮肉,发出微小而刺耳的声音。
李纲的头皮不受控制地有些麻。
无情在净手,没有抬头,却好似什么都知道。
“文官能见得了这个的不多。”
李纲略微提高了一点声音,道:“文官之中也有铁血男儿,杨大人便是。”
无情没有接他的话,指了指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李纲缓步上前,掀开白布一角。
死去的杨胥脸庞呈现出骇人的浮肿,再不复生前的温雅儒秀。
李纲默然半晌,叹道:“如果我在船上追问下去……”
无情淡淡道:“你插手,未见得就有更好的结果。他遇见你是天意,返京是人为。天意与人为,各有各的难测。”
“像他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李纲重新盖好了白布,神情萧索,“只愿上苍眷顾,为我大宋多保全些忠烈之士。”
“想要保全好人,护是护不过来的。与其靠天护佑,不如多杀几个恶人。”无情道。
李纲被这话中一掠而过的杀气所震,目光闪动一下,又渐趋苍茫。
“国势衰颓,奸恶杀之不尽。”
“杀一个便少一个。”无情仍然淡淡地道,“等不来的公道,终究要靠人自己去找。”
他目光在房中的尸体上一一扫过,道:
“雷门上下原都是自由恣意的江湖人,杨胥一家本已自保出京,鱼石店的平民蒙昧不识国事,这封密报,原本和他们都无关,但他们却都为此洒了血、拼了命。”
“天理公道,踵续相传。热血侠义,自在人心。”他一字一字,清晰明利地道。
李纲不禁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是看这个人,很难相信他就是传说中那个令天下凶徒闻风丧胆的名捕之首。
但他眼神、话语中的力量,却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去相信,这世间仍有正义。
长存而永在。
李纲平复下胸中激荡,沉声道:“不能让这些人白死!”
无情语声清晰、坚定:“我不会让他们白死。行凶的人,幕后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李纲又道:“听闻诸葛太傅已带密报夤夜入宫,不知现下如何?”
无情道:“先生没见到皇上。”
李纲蹙眉:“皇上不见?”
无情声音冰冷:“皇上不在。”
李纲有些不解,这个时辰,皇帝怎会不在宫中?
他想起民间那些关于天子的风流传言,不觉心头一冷,脱口道:“荒唐!此等大事,皇上怎能——”
“李少卿慎言。”无情打断了他,“你心目中的大事,皇上还未必采信。就算是家师处置此事,亦须把握分寸、如履薄冰。”
李纲察觉他话中深意,问:“成大人此言何意?”
无情徐徐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在阴影里压住下腹。
“官家有御旨在先,严禁臣属妄议边事,违者流徙三千里,不以赦荫减。从那以后,凡涉边境军政之事,无人敢发一言。若非如此,杨胥何至于断送性命?”
李纲目光微凛,定声道:“多少人豁出性命才将此军报送到京城,眼下金人已在暗中备战,朝廷若还沉溺于丰亨豫大、盛世太平之说,国运何存?”
他话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愤,无情听了,却只是笑了一笑。
笑意煞冷,还有一点讥诮。
“我朝文官,骨头若是能和口舌一样硬,朝纲也不会败乱至此。但只是骨头硬还远远不行,命也要够硬,才能在鬼蜮堆里立住脚跟。”
“李大人初回京师,身上这几分意气何时放,何时收,皆需有所思量,方可保身。在这个朝堂,直谏容易,但想要成事,须得走更难的路。”
他说完这句话,腰脊便离开椅背,恢复了挺直。
李纲不由得重新看了看这个人。
他肩背很薄,衣衫又扎束得极为齐整,一眼看去,瘦得棱角分明,像刀锋削过的坚冰。
他此刻的态度也一样。
很清明,很冷静,但同时也带着锐利,并不让人舒服。
李纲的情绪却莫名平静了不少。
他眸色深沉,道:“成大人是在激我,还是在提醒我?”
“是什么都好。”无情眼睫微微一垂,方才那一股迫人的煞气也随之敛藏,“我跟李大人不熟,先生设法调回京城的人,也不止你一个。”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无论前面有多少魑魅魍魉,神侯府都不会后退一步,能不能并肩为战,要看各人的胆气和心力。”
李纲静默不言,若有所思。
这时,陈日月捧着一叠文书进来,向两人见礼。
他将文书放在角桌上略作整理,很快分出两摞,一摞是此案的卷宗,另一摞不知是什么资料。
李纲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注意到陈日月手里露着半张纸头,上面绘着许多花形,排布古怪。
这图案他莫名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无情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陈日月眼皮一动。
他原不知李纲在此,遂将新送来的密报和案宗一起拿来给无情过目,无情一个动作,他便醒觉自己有失谨慎。
他右手尾指一弹,那绘着花形的短笺便隐入其他纸张中。
这师徒两人的细微动作,李纲自是不察。
他只是很唏嘘。
经此一事,有些人的命运发生了剧变,有些人的生命就此终结,可记录下来,不过是薄薄几张纸罢了。
“杨家母女可已安顿妥当?”无情问。
陈日月点头:“按照公子的吩咐,由我亲自录讯,现已着人严加保护。”
他找出相关的文卷呈给无情阅览,自己再看到那些记录,仍觉心下戚然。
“杨夫人在我见过的官眷里面,已是少见的聪明。杨大人跳船后,她将随行的婢仆留在船上,自己带女儿换上平民的衣服,另择了一条船往她的娘家江陵府南行,可惜还是在襄邑津渡被掳。
“金人逼问她杨大人的去处,她自是不肯开口,也是当真不知,那些人便当面将她女儿的一只眼睛挖出……”
陈日月想起那女童满是血污的面孔,心中有些不好受,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后来,她们被带至汴京附近。其时杨大人已遇害,母女二人便被绑在了船上。”
无情的眉间煞气萦回,声冷如冰:“提前安排护送她们回乡的人手,以备万全。”
陈日月却迟疑了一下,道:“她们……已不打算回江陵府了。”
无情抬眼。
“问讯之前,杨夫人与唐姑姑同在一处等候,不知唐姑姑和她说了些什么,我询问她今后的打算,她只说自有去处,不必再为她们安排。”
无情剑眉微锁,道:“是何去处?”
陈日月目光闪动,说出一个地方:“定州。”
无情听了,长久无话。
昏暗的禁室中,只余铜壶滴答的声音。
更残漏尽。
长夜将明。
注:
[1].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平原郡贡糖蟹,采于河间界。每年生贡,斩冰火照,悬老犬肉,蟹觉老犬肉即浮,因取之。一枚直百金。”
[2].宋·曾敏行《独醒杂志》:“蔡元长为相日……一日集百僚会议,因留饮,命作蟹黄馒头,饮罢,吏略计其费,馒头一味为钱一千三百馀缗。”
[3].《宋史·蔡京传》:“……骤引其妇兄韩梠为户部侍郎……四方之金帛与府藏之所储,尽拘括以实之,为天子之私财……未几,褫绦侍读,毁赐出身敕,而京亦致仕。”
[4].宋·许亢宗《宣和乙巳奉使金国行程录》:“前此御笔:指挥敢妄言边事者流三千里,罚钱三千贯,不以赦荫减,由是无敢言者。”